《撕夜》说文

14、割腕 十分

　　十分钟左右，熟悉的建筑物印入眼帘，灰白整齐的房子赫然在目，静静地伫立。

　　苏念安率先停下脚步，朝着身边的人说

　　“到了，我进去了”

　　祁盛顿了几秒，伸出抄在口袋里的手，开口道

　　“嗯”

　　苏念安转身朝中间那幢灰白房子走去，刚抬脚，身后传来声音

　　“放学等你”

　　那声音不大不小，她听得清清楚楚。转头，只看见一个清晰的背影。

　　他身高在人群中很突出，宽肩长腿，背影沉默。那条巷子人很多，密集地聚集在一起，多数是老人和学生。

　　几个老人围着面前的小木桌子，大声吆喝，手里攥紧几张牌，表情严肃，眼神在对方的脸上扫来扫去。试图通过对方的神情判断局势，预设自己能不能打赢这局。

　　今天好像莫名地默契，她觉得全小区的老人都聚在这边，曲曲折折地摆了好几桌。

　　旁边的小孩子推着玩具车，在桌子旁边绕来绕去，后面还跟着几个同龄人，跑得踉踉跄跄。

　　吆喝声，叫喊声，呵斥声在整条巷子里环绕。

　　苏念安的视线里只有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喧嚣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沉默。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步伐坚定有力，苏念安觉得这是应该他性格里的一部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那道背影有些许落寞，总感觉心里装着些事。

　　桌子上的那张纸……

　　这个人看起来无一副所谓且淡然处之的样子，其实心很细，和他在一起不会觉得难受别扭，做事很周到。她笃定，祁盛肯定比同龄人成熟的多。

　　她在那站了好一会，看着祁盛转身走出巷子，背影在巷尾消失。

　　_

　　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苏念安回头，一张熟悉的脸闯入视线，是吴放。

　　这人穿着红色连帽卫衣，嘴角咧开，一副很熟稔的样子。头发是烫过的，发梢蓬松，露出前额。明显是精心捯饬过。

　　“唉，你发什么愣呢”

　　苏念安展颜，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没事，一个朋友刚走”

　　吴放随即露出一个八卦的笑，凑近几步，说

　　“我看见了，是祁盛吧。”

　　苏念安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下一秒，只见吴放瞪大眼睛，音量升高，“我靠，你俩真谈了。”

　　苏念安下意识就要否认，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吴放这个人话特别密，根本不给你出声的机会。于是接下来，她不得不接受某人的一顿脑洞输出。

　　“靠，那夏晓伊那老巫婆不得被气死了。对了，你知道夏晓伊喜欢祁盛吧？”

　　苏念安想点头，顿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吴放的情绪又像过山车似的，瞬间低了下来。语气染上了几分沮丧，摇了摇头

　　“唉，你们这些好学生啊，太不谙世事了。老巫婆本来就讨厌你，这要被她知道了，你……”

　　他声音弱了下去

　　“你不……就要遭殃了吗”

　　苏念安被他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逗笑，脸上泛起笑意，忍了忍

　　“嗯。但是我和祁盛没关系”

　　吴放看着苏念安的脸，愣了神。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亲切的样子，印象中的她总是没有什么情绪，就算平时被夏晓伊她们有意刁难，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她是真的很好看。五官属于比较柔和的那种，皮肤白得突出。给人一种很清隽柔和的感觉，同时身上有着很强的疏离感，让人觉得容易接近但不容易靠近。

　　这个笑让他产生了他们是朋友的错觉，想到这，一阵燥意袭来，还好他情绪不上脸。

　　_

　　一道喊声从远处传来，视线寻去。

　　离他们不远处停了一辆白色宝马车，后备箱聚了四五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看上去氛围很融洽。

　　“吴放，干什么呢，快走了”，是一道清亮的女声。

　　吴放回过神来，神情多了些不自在，说话也变得磕绊

　　“我，我姐叫我呢，我先走了哈”

　　没等对方回答，转身就要走。

　　苏念安突然想起来什么，喊住了那个背影

　　“等一下”

　　吴放刹住步子，立在哪里，身体有些僵硬

　　“怎，怎么了”

　　“你有没有假期作业的电子版”

　　吴放表情显得紧张，回道

　　“有，我等下发给你”

　　苏念安心里松了一口气，主动告别

　　“嗯，谢谢”

　　吴放挠挠头，有些羞赧

　　“没事，那我走了”

　　_

　　吴放上车后，立马就被坐在后排的两个女人包围，他夹在中间，一左一右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妈妈先开口

　　“那小姑娘是谁?你是不是早恋了？”

　　他姐姐接过话

　　“是你同学吗？一个班的?”

　　吴放一脸生无可恋，无奈地说

　　“不是你们一次性问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

　　右边一个身材高挑，打扮个性，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孩不耐烦地拍了他一巴掌

　　“一个一个回，别磨磨唧唧，跟人家闺中小姐似的”

　　吴放捂着自己的胳膊，脸皱到一起，痛呼道

　　“吴情！你真对得起你这名字。自己手劲多大不知道吗，靠，老子是牛也禁不住你这样打”

　　话落，左边又来了一巴掌，这次落在他头上，不过力量小了许多

　　“别说脏话”

　　他这次是真的没了脾气，一脸沮丧，放弃了挣扎。从小到大，她俩一唱一和的戏码他都不知道见过多少回了。

　　臭着脸，冷着声音回

　　“同班同学，没早恋，普通同学关系”

　　他姐不屑，冷哼一声

　　“我看是人家根本没看上你吧，就你搁殷勤的样，当舔狗了？”

　　吴放彻底无语，对他这个姐姐，感到无可奈何，怼道

　　“你思想能不能别这么龌龊，我们的关系很纯洁的好吧”

　　他这句话说完，车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凝滞了。侧头望去，俩人都是一脸怀疑。

　　吴放知道她们一点也不相信自己，干脆直接摆烂

　　“你后半句说得对，她确实挺优秀的。成绩好，长得也好看，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再说了，我跟她也不是一路人。”

　　他妈一听，立马反驳道

　　“怎么不是一路人了？我儿子也不差”

　　右边的人出声

　　“行了吧。总分三百多分的人还不差，别给他哄成普信男了。”

　　吴放马上又要炸毛，想到自己的成绩，像泄了气的皮球，不说话了。

　　_

　　苏念安上楼后，先在客厅环视一圈，没有看见奶奶的身影。当即心下一紧，找到卧房的门，猛地推开。

　　看到床上那道沉睡的背影，心里才放松下来，随即轻声地关上房门，左拐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苏念安如释重负地躺在床上，闭眼回想今天的种种。

　　她今天心情格外放松，可能是因为今天假期，毕竟高中有些许的喘息时间很不容易。

　　片刻，叮咚，手机提示铃声响起。

　　她伸手，摸到耳边的手机，解锁后。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的消息弹出，盯着那条消息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对了，她还没有吴放的微信。点进微信，同意了这条消息。

　　几个Word文档在屏幕上跳出，她随便点开一个，几页电子纸张涌出。划拉几下，确定文件没有发错。

　　回到“谢谢”，随即熄灭屏幕。

　　……

　　第二天，她起的很晚，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坐在床上，发了会愣，才起身朝着卫生间走。

　　洗簌完毕，她才觉得脑袋清晰一点。

　　厨房里，江兰已经炒完最后一道菜，是苏念安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苏念安推开厨房门，悄悄走到江兰身后，抬手环住身前的腰，亲昵地在江兰背上蹭了蹭。

　　语气娇软“我起晚了”

　　江兰转身，慈爱地在她头上揉了揉，轻声说

　　“不晚，好不容易假期，多休息休息”

　　“嗯”，苏念安点头，乖巧应答。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祖孙两人平静地专注于面前那碗白米饭，江兰时不时给她加块排骨，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她们都不属于话多的人，这点苏念安清楚，但是今天的气氛好像格外沉默。

　　她自小情绪敏感，很快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犹豫了一会，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夹起面前的一块排骨，送到对面碗里。

　　语气轻快“您也吃”

　　江兰随即缓过神，笑到

　　“欸，你多吃点，以后可就吃一顿少一顿了”

　　话落，两人皆是一怔。

　　苏念安觉得送到嘴边的排骨顿时变得无味了，但是为了不被看出异样 ，还是咬住了那块肉。味道没变，拿起筷子的手却多了些颤抖。酸甜的汤汁沾到嘴边，她慌忙伸手拿桌子左边的抽纸，连续抽了三张才停手。

　　整个过程，她始终没有抬头。柔软的纸接接触到嘴唇，轻轻的摩挲，瞬间染上了红色的酱汁。

　　擦拭的动作在嘴边停顿，良久，眼眶渐渐红了。

　　声音哽咽“您别说这样的话，我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您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江兰也红了眼眶，伤感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却极力忍耐，憋得觉得心口都疼。

　　苍老的手慢慢抚上苏念安左手，粗糙的皮肤更衬得细腻，她心口更难受

　　把握住的那只白净的手翻转，手腕向上，一道平整细长的白色赫然出现。江兰颤抖地摩挲，动作很轻，像面对一件易碎的宝物。

　　苏念安抬头，两道泪痕划过，眼睛和鼻子都红了，泪珠在眼里打转。

　　她那只手腕是常年带着一只白色腕表的，不会轻易摘下，就是为了遮掩那道伤疤。

　　片刻后，江兰才开口，又气又心疼

　　“你这孩子，怎么想出干这种傻事呢。”

　　说着顺手抽了一张纸，抬手揩去苏念安挂在脸上都泪。

　　“以后去外地上大学，可不是吃不到奶奶做的饭了”

　　苏念安伸手拿过贴在脸上都纸，擤了擤鼻子，抽咽地说

　　“那我不去上大学了，我就陪着您，哪也不去”

　　江兰破涕为笑，悲伤舒缓很多

　　“别说傻话，奶奶还是希望你好好读书，将来啊，过的幸福开心”

　　苏念安讨好地笑道，“嗯，都听您的”

　　-

　　吃完饭后，江兰起身打算收拾碗筷，被及时阻止。苏念安快速把碗叠好，又抓起桌面上的筷子，朝厨房走去。

　　哗啦啦，厨房传来水声。不大，但是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出。

　　阳光从窗户框里挤进来，斜射在洗碗槽上，灶台上也铺上了一层细碎的金色。

　　时间好像过的很慢了，苏念安站在洗手池前，手上的动作不停，思绪好像静止了一样。

　　一直沉浸在饭桌上的那句话当中，心里有些迷茫，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如果奶奶离开了，她该怎么办。

　　低头，看着左手手腕上那道伤疤，觉得有些恍惚，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她一直试图通过日复一日的学习麻痹自己，不知不觉，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道疤，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但是在当年，她疼得眼泪都流干了，到底是不疼了，还是已经麻木了。

　　她也不知道。

　　只记得，那天她听到妈妈要结婚的消息，她难过的要命。然后，一个人躲在浴室里，用一把手工刀划开了手腕，然后她就看着汩汩红色的血不停的流。

　　她当时是什么感觉呢——疼。手腕疼，但心比手疼。那痛感她至今还记得，只是在心底沉寂着，压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