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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白筠之华一

      “石夷,七十六步。复,三。无妄,七。”
      夜风送来这样的吩咐,一名魁梧如山墙的月白服色男子拉开手中模样独特的巨大弩机,将一枚同样巨大的弹丸向着竹林外的夜空射去。
      弹丸画了一道带有系数的正弦曲线,在再次落入竹叶覆盖的空间时突然炸开,数十枚特制的细小碎粒如同急雨一般瞬间笼罩了一小块区域,落地时每一粒爆发出一瞬一尺方圆的荧蓝色冷光,将竹林映得如同琅嬛仙境一般。
      只是应当作为打击目标的对象在攻击抵达前纵身跃起,并抓住了一根竹梢,利用竹竿韧性将自己弹了出去。随着他的动作,竹子发出喀喇喀喇的细响,自然也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他身着墨蓝色的夜行衣,应变疾速,身法迅捷,在月光下如同一道午夜的梦影,原本并不易发觉,只不过此地特产的竹子似乎天胜欠缺叶绿素,竹竿与竹叶都呈现出一种淡青色,在月夜下仿佛霜雪之海一般,于是将原本能够溶入夜色的墨蓝色夜行衣凸显出来。
      “因因乎,一百零三步。损。”
      两名身着同样服色的男子勉力扳开弩机,对准报出的方位射出弹丸。这枚弹丸射出角度较斜,铁钉呈扇形散开,然而夜行人听到指示后估算了方位,便提前向左前方避去。
      “折丹,五十一步。泰,五。否,五。”
      “(宛鸟),一百零七步。明夷。”
      正当夜行人暗自纳闷,对方到底怎样获知自己的行踪时,一名身着月白色箭衣的青年仿佛不受重力影响似的,高高坐在竹梢上向位于地上的同伴报出了目测的方位。地上的青年打了个呵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虽然这次只有一个人,可更加麻烦啊。”他低头看着手上罗盘,“差不多该往这边跑了。”
      从先前的指示中大约能够得出,夜行人距离折丹这一组最近的信息,那么一旦在此突破,先前的合围之势便立刻告破了。此外,根据发出命令的声音来看,似乎一直也游荡在这一带。于是夜行人迅速脱掉夜行衣,露出京城桂云祥订制的、在素绢上绣以松针纹样的高级衬衫,而后悄悄地攀上竹梢,将身形淹没在竹叶中,仅露出头部向折丹的方位探视。果然,接下来的指示证实了他的猜测。
      “折丹,四十六步。同人,六。大有,四。”
      先前一直飘荡在各处竹梢上的青年发出命令后,退下的身法稍微有了粘滞,这为夜行人及时捕捉到了。按照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夜行人加速了向前的飞奔。

      迅疾如风地在暗夜的竹林中穿行,陡然踏空也只是电光火石的功夫。

      “……糟了。”

      雒芳宾从密密匝匝包了七层的捕网中脱身,是被搬运到白筠县县衙的后堂、被人从衬衫的怀中摸出官票与御札之后的事。自出道以来,他从未遭受过这样的迫害,端正的脸上不由从皮肤中透出一层似曾相识的荧蓝色。
      “原来是钦差雒大人,失敬失敬。”知县服色的年轻人似乎没完全睡醒,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而后向身边人们小声地咨询,“这时候,该说有失远迎……吗?”
      “……恐怕不说为妙。”望见雒芳宾明显听见了的表情,身后两人争先恐后给出了睿智的答复。
      “没准正在责怪我们迎得太远了也说不定。”
      “没错,看脸色的确已经在心中暗暗记恨了。”
      “惹钦差发怒就算了,让英俊潇洒的钦差气到五官挪位会不会罪加一等?”
      知县用力叹了口气。“下官景斯忱,白筠县知县。雒大人,累您受惊确实是敝县的责任,不过能否将此行的目的见示呢?”
      “……”以锐利而富有杀气的目光将每个人都看得脊背生凉之后,雒芳宾放下茶杯,尽管依然只穿着饱受蹂躏的素绢衬衣,他还是全面恢复曾令天子暗自称赞的风范,“在过问钦差行事之前,贵县先行对竹林中暗藏的玄机加以解释如何?贵县辖内,为何会有前朝太妃墓这件事。”
      这个问题似乎带给白筠县众相当程度的吃惊,人人的表情都瞬间变得肃然。“哎呀,果然被看到了……”发出听起来没什么急迫感的叹息,景斯忱又抓了抓头发,“雒大人,你果真奉有陛下的密旨?”
      雒芳宾哼了一声。“贵县在质疑本官矫诏?”
      “没、没有,下官不是这个意思。然而……”景斯忱似乎颇为为难,只不过为难的对象不是事物或决定的本身,而是措辞问题,“暂时下官不得不对此答复无可奉告。”
      “噢?贵县可谓勇气可嘉,打算公然抗旨吗?”
      比先前更加严厉的指控,然而也没能在景斯忱身上发生理想中的作用。“大人这可是诛心之论哪。”景斯忱露出狼狈的苦笑,“如果说在先帝之命与今上之令大相径庭时选择前者算抗旨的话,那么下官大概的确是在抗旨吧。只是下官根据眼前的局势推断,今上对此事来龙去脉尚不知情,那么遵照先帝之意行事更为稳妥才对。请恕下官专擅了。”
      比意料中更为大胆的答复,或者说比雒芳宾本人能够做到的更为大胆的答复。雒芳宾不禁生出一股长江后浪推前浪的荒谬感慨来,眯起眼睛打量着白筠县知县。名为景斯忱的人大概处于接近而立之年的人生阶段,位居知县一职多生能够划入年轻有为的范畴。他中等身材,目光中有着温柔与深沉的双重蕴含,如果一定要用褒义词修饰他的外貌,大概勉强当得起斯文二字,看上去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这个脾气很好,与先前形容皇帝陛下的脾气很好是不同的概念。皇帝陛下的好脾气是对上位者拥有宽仁圆融这一高贵美德的赞许,景知县的好脾气则是升斗小民的自知之明。简而言之,通常遇到拥有这样特性的人,雒芳宾都毫不迟疑地占据主动,再以居高临下的态势赢得对他人身心的支配权。也因此,雒芳宾清楚地了解,一旦涉及所谓原则一类的问题,这些人性格中顽固的一面便会暴露出来。
      考虑了一下局面,雒芳宾认为太妃墓的真相并非当务之急,皇室的内情也从来都以不知为妙为第一属性,于是做了战略性的转进。“这样说来,贵县是奉先帝遗命在此守墓了?贵县的想法本官大体清楚了,待回京后会向陛下禀报。”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白筠县知县的手下纷纷露出各种不服气的表情。在身材的长宽高和厚度上都有惊人尺寸的捕头商建安率先发言。
      “这人当真是钦差吗?伪造官票御札也不算多难的事,搞不好是先前那帮假传圣旨的同伙,所以妄图劫狱。”
      “给他用一点小小的刑罚,保管什么实话都吐出来。”理当谨言慎行的是推官苏静华。尽管名字带有美丽的女性色彩,其本人却常常自诩对古往今来各种酷刑了若指掌,以此恐吓不识相的嫌疑人。
      一直一言不发、挺过了先前开场的中年男子终于咳嗽了一声。他是县丞孟舟,也是白筠县县衙在编人员中最为年长的一位,由他拉回向着绝非正面方向滑落的场子再适合不过了。“雒大人,不知会敝县、私自闯入监牢劫人、打伤敝县百姓与公差,也在官家的密旨之内吗?”
      雒芳宾的脾气虽然不好,可毕竟是气量不凡的人,他爽快地接受了对方直刺己过的批评。“贵官所言甚是,在此事的处置上本官确有失当之处。”一句话轻轻揭过后,雒芳宾以先前退让为基础猛然发力,“为尽快查明本月初邪教行刺吾皇陛下一案,本官事急从权的无奈之举,还望贵县见谅。”
      也就是说事关天子的安危,顶着这样大义的名分,白筠县不但不好追究雒芳宾先前的种种失当,反而必须满足他之后的种种要求。混迹朝堂之内,缺乏这样高明的手腕果然是不行的。景斯忱不由在心中叹气。与质疑雒芳宾身份真实性的同僚不同,由于几年前曾在京中有一面之缘,景斯忱对他是朝廷命官这一点确信无疑,况且随着新君即位与顾瓖、冯岄、裴椿龄、曲海平等几位阁臣的相继上任,政风为之一清,盗用圣意的名义行私密苟且之事的现象有了大幅收敛,那么也可以排除雒芳宾也是什么人矫诏派遣的嫌疑了。
      想到这里,景斯忱对他的来意已有了大致的把握,多少松了口气。“邪教竟意欲行刺陛下?陛下圣安无恙?”
      尽管眼中闪过微量的异色,雒芳宾还是给出了有力的肯定答复。只不过若是景斯忱拥有神明的全知全能,便能作为邪教明月天的辩护人,反诉雒芳宾的发言与事实间存在相当程度的偏差:关于月初皇帝遇险之事,目前掌握的明月天涉及的深度,也不过是一瓶名为金锁玉连环的药物而已,知识产权在明月天之前还当归属为其吞并的另一邪教,赫赫有名的东海未央天。
      如同品名所暗示的那样,金锁玉连环是一种在临床上普遍作为春药使用的药物,此外尚有别有用心的人将它充作设计、暗算与陷害的关键道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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