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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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筠之华下
在第二次觐见、接到皇帝陛下亲赐的御札后，雒芳宾便有了督察院御史的身份，以京畿为区域，开展了对楚莲君余党的清查活动。很快他便成绩卓然，反应在朝堂上便是先后有言官弹劾承天府推官方励与吏部尚书卫嘉言贪墨、渎职、受贿、舞弊和朋党，并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将他们拉下马。方励自然是皇帝对于骨灰欺诈一案无法宣泄的愤怒，有干才之誉的卫嘉言则是脸皮太厚，不肯自动让出通过楚莲君获得的地位。由于卫嘉言的落马，吏部展开了自上而下的整顿，皇帝便任命帝师礼部尚书曲海平兼领吏部尚书事。
在一些有心人眼中，这是皇帝活生生无视首辅顾阁老，将自己的钉子硬生生敲进去的行为。尽管顾瓖并没有任何认同阴谋论的想法，皇帝也没有表现出培植另一股势力的念头，不少人却仿佛凭空得到了天音的启迪。
于是，当某天从权限内得知年轻的皇帝偶尔会微服出宫，赴南市拜访一名容貌秀丽无俦的眼盲少年，而这名少年又受到以闻人悉为首的御前侍卫暗中时，有人灵机一动，抓到了一个主意——这不得不归咎于先帝与楚莲君造成的恶劣影响：那个人由某个渠道拿到了一瓶号称千金难求一滴的金锁玉连环，并由夫人、同时也是太后表亲家的女儿在觐见太后时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于是在前往离宫避暑的第三天，怒气冲冲的皇帝回到了京城。在将罪魁祸首梁太平扔进诏狱后，如何处分这一议题在秘密会议上引发了争论。按照皇帝新仇旧恨叠加的原则，是在抄家之后夷平梁太平三族。然而雒芳宾提出了异议。
“金锁玉连环的来路十分可疑，臣怀疑梁太平也与邪教明月天有瓜葛，需得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猛地回头，将怒气结晶成目光的利箭扎在他身上。
“你要朕饶了他家？”
“不，暂留梁太平一命即可。”
“你是要朕让那头卑鄙无耻的畜生苟活下去吗？一想到与他同处一个苍穹之下，朕就寝食无心！”
“陛下。”雒芳宾毫不退让地回以直视，“臣曾在离宫中就此事向您禀报过。”
这句话的效果是皇帝砸碎了手边的茶盅。见此，感到不胜惶恐与莫名其妙的闻人悉连忙进行软化气氛的努力。曲海平则对皇帝投以包含了劝诫与劝慰的视线。
“陛下。”见皇帝没有反应，他改换了称呼，“殿下。”而后切换到了最终的杀手锏，“夏辰。”
大逆不道的直呼其名却将皇帝从极端情绪中召唤回来。小小的事件在另外两人的心湖中投下不同大小的石块。闻人悉尽力压住单纯的微笑，雒芳宾则需要尽力压下对象不明的嘲讽的冷笑。
“江湖上的事情臣虽不甚了了，却也觉得雒御史所言甚是。兹事体大，请陛下将梁府尹交予臣处理。”
“先生肯伸援手，朕自是求之不得。”皇帝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了情绪，忽然瞥见记忆库中微弱的闪光，转向了另一名臣子，“明月天？就是那个明月天吗？”
雒芳宾是否在心中质疑年轻皇帝的记忆力不得而知，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于是再度引发了皇帝似乎将往日的份额统统积攒到今天发作的怒火，深褐色琉璃般的瞳仁也被情绪染上了熊熊烈焰的赤红。
“朕要平了它！”皇帝发出斩钉截铁的誓言，在臣下的接收器中则反映为命令。
“遵旨。”
“陛下已放了你的妻子族人。”
以这样一句话作为撬棒，曲海平终于掰开了梁太平砗磲一般紧紧咬合的嘴。梁太平供述了金锁玉连环来自于他奉先帝遗诏保护的楚莲君，至于楚莲君从哪里获得就不得而知了。尽管拿不出先帝遗诏，这却是能够稍许挽回皇帝颜面的说辞，毕竟两番的欺君并非区区几名臣下触龙逆鳞的狗胆包天，而是来自先帝对情人超越生死的眷恋与爱护。
果然，接到报告的皇帝缓和了颜色。“先生，一直瞒着您是朕的错。”皇帝诚挚地望着自己的老师，“曾有传言说楚莲君就在邪教明月天的总坛，现在根据梁太平的供词来看，此言多半不虚。既然梁太平与楚莲君私相传递，可见之间仍有联络。”侧过头想了片刻，皇帝下了决定，“先生在阁中日理万机，后续事情就让雒芳宾去办吧。”
梁太平的鲁莽解决了困扰已久的难题：自从郇岱潜入明月天总坛后，仅以装入石块的锦囊向外界成功传递过一次情报，这在潜入前最终决定为随机应变的联络渠道问题似乎终于望见了曙光。
“也就是说，明月天觊觎敝县某处藏宝，有意大举侵来？”景斯忱的表情明确表达出嫌麻烦的内心主题，“敝县这样的穷乡僻壤，连竹子都只是徒有其表，派不上实际用场，到底能有什么藏宝呢？”
白筠县特产的白色竹子看上去的确美不胜收，却由于质地疏松薄脆，竹笋也并不好吃，一直被视作金玉其表与华而不实两条词语的具现化。也因此，白筠县县衙附近的空地自由地生长了广阔的竹海，甚至传言里面有妖怪，知县便从善如流地贴出告示，让县民无事不要进去。
雒芳宾也是一时失策，钻进了竹海，才被知县捕获。
“所谓藏宝，未必是金银珠玉之属，而是前朝高人遗留的神兵利器、武功秘籍，本官认为后者更有可能。贵县若有县志，不妨拿来翻阅。”雒芳宾给出了另一条路，“不过，贵县先前抓获的人犯一定能说出更多。”
在雒芳宾的视线射程中，景斯忱又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气。“只是提审嫌犯，雒大人其实不用兜这样大的圈子啊，只要在下官权责之内，当然任凭大人差遣。大人要问的是谁，立刻提来。”
轻巧地将自己大半夜的辛苦奔波划为无用功，雒芳宾自然不会高兴地承认。他轻微地哼了一声，陡然出手，一把攥住年轻知县右腕脉门。这样的变故本不该发生于朝廷命官间的公务会谈，自然远远超出白筠县知县在场所有下属的意料。迟了半拍之后，商建安与苏静华同时破口大骂。
“操你大爷快放开大人！你个不知死活的小贱货，敢动大人一根汗毛，爷们弄得你死去活来！”
威胁的发出似乎令时间微妙而短暂地踉跄了一步。雒芳宾明智地装作没有听见，隔着茶几生生将景斯忱拽到身前，完全适用手无缚鸡之力这一修辞的景斯忱自然无法反抗。
“既然贵县如此坦诚，本官的确不用兜这样大的圈子。”刻意贴近威吓对象的面孔，雒芳宾发出更接近狞笑的冷笑，本就足够锐利的目光直射入对方双眼，果然将景斯忱吓得连呼吸都停了，“还要烦请贵县向本官解释一下，去年四月间矫诏被捕的犯人现在何处？”
景斯忱一向不认为自己富有急智这种天赋。雒芳宾过于靠近的端正面孔上的冷笑，与他眼中男人无法招架而女人不愿抗拒的锐利光芒，都对他朴素的心灵带来极大冲击。
令人惊喜的是，无法招架的质问被不知何时架在雒芳宾侧颈上的刀刃暂停了。
“请放开景大人。您要找的人是在下。”
景斯忱叹了口气。身量不高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雒芳宾身侧，手中稳稳握着官府制式单刀的刀柄。他比景斯忱都要矮上半个头，看上去仿佛未长成的少年。
“先前坐于竹梢上的就是你？”雒芳宾微微扭动头颈，斜睨时目光仍然具备同样的犀利。
青年严肃地点点头。雒芳宾松开手，于此同时青年以武林中人特有的默契回刀入鞘。
“在下岳遥。”
生性正直的岳遥之所以会以矫诏被捕的嫌犯身份站在雒芳宾之前，他的师傅负有不容推卸的责任。去年开春时他还住在师傅家中，某一日迎接了一名在官府供职的访客，这个人曾在多年前的武举中夺魁。
“吾皇陛下想去白筠找个人。我主隆恩，指派晚辈走这一趟。晚辈自知武艺低微，此行又前途莫测，如若能得到您老的相助，晚辈便能将这颗心咽回肚子里了。”与主人有遥远的亲戚关系的访客对岳遥的师傅这样请求道。以岳遥的认知，这种请求师傅通常都会予以拒绝。
“……白筠么。”师傅抚着胡须沉思了片刻，“我老了，就让阿遥陪你走一趟吧。”
岳遥十分吃惊，在此之前师徒曾讨论过出师的事情，他却完全没有考虑过皇差。在他印象中，师傅一向不对皇家与公门投以青眼，为何会应承此事？于是私下里师傅拍着徒弟的肩膀，这样教育道：
“如果没记错，白筠那地方好像挺有搞头的。皇帝小子要找什么人关我们鸟事，你去后随机应变，随便拣点奇珍异宝、神兵利器或是武功秘籍带回来，为师就算你出师了。”
不用说矫诏的正是这一伙人，只是他们对于自己矫诏的本质认识不同，只知道奉皇帝御前第一红人楚莲君大人指派，奔赴一个叫白筠的小地方找人。由于事前没有做足功课，在白筠县知县景斯忱对这一指令表示质疑时，他们贸然采用习惯性的任性和高压态度，当场就要收回白筠县的大印。景斯忱一边虚与委蛇，一边在饮食中下了县民贡献的祖传蒙汗药。此时岳遥的专业知识发挥了本领，没有被药倒的另外五人怒不可遏地冲入县衙，就要找不知死活的景斯忱算账。认为此举毕竟不妥的岳遥对他们的行为早已不满，劝说无效后双方展开了激战，白筠县遭受了自国朝以来最为严重的伤亡损失，而五人组终于败亡于景斯忱在竹林中布下的陷阱中。
尽管并非本意，却造下如此深重的罪孽，若不做些什么加以弥补，对于大丈夫而言简直生不如死。岳遥以三刀六洞的方式向景斯忱表明心迹后，景斯忱不得不将他留了下来。
听完岳遥的陈述，对于白筠县匿下这等大事的胆大包天，雒芳宾似乎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楚莲君让他们来白筠找人？是什么人？为何要找他？”
岳遥摇了摇头。“事后景大人也曾调查过，始终不得要领。我们只知道要找的人就在白筠，都叫他白玉京主人。”
白玉京是天上神仙的居所。白玉京主人这种比明月天更为恣意豪迈的称谓，就连雒芳宾也生出好奇心，想看看这位拥有大言不惭的情怀的是何方人物。“邪教觊觎的藏宝定然与这位白玉京主人有莫大关系。”
“这可未必，我们白筠人杰地灵，隐藏着百八十个高人宝藏也不足为奇。雒大人这样断定，未免太武断了吧？”苏静华以与雒芳宾的自尊自大同等水平的尖刻生硬发出质疑。附和他的当然还有商建安。“宝藏和高人只能选一个，做人莫要太贪心才好。”
类同私塾里小学生吵架的模式令景斯忱扶住了额头，孟舟则又咳嗽了一声。商、苏二人讪讪地住了口，景斯忱试图表现得更为友善一些。“雒大人言之有理，我们白筠这座小庙可没有宽敞到能容得下两座大菩萨，还能相安无事的道理。既然说宝藏为高人遗留，那么白玉京主人很可能就是那位高人的传人。不过既然这边有了传人，那厢邪教却还要眼红宝藏，那可就麻烦了。”说着，景斯忱扣住下巴思考起来。
雒芳宾诶了一声：“怎么，贵县居然没打先坐山观虎斗，再坐收渔翁之利的主意。这可与贵县一贯的有勇有谋颇有出入啊。”领悟到他话中的挖苦之意，景斯忱又抓了抓头发，发出一串嘿嘿的干笑，而后打了个夸张的呵欠。
“闹了大半宿，下官也失仪了。雒大人困不困？还是早些安息，下官等明日再来好了。”
被直接往痛处狠踩一脚，雒芳宾顿时哑口无言。景斯忱趁热打铁，连忙吩咐商建安打水，苏静华生火，自己亲去督促准备酒菜，孟舟引领御史雒大人去上房等夜宵与洗澡水。
孟舟身上散发着老资格的气质，为人又严肃公正，与爱斗嘴的景知县等人似乎格格不入。雒芳宾无论说什么，孟舟都能以干涩到无趣的语言滴水不漏地回答，三句之后，雒芳宾也失去了再谈的胃口，不由对景斯忱生出一丝怀念。
以他的眼光，景斯忱并不似其外表所展现的那样平凡无害，无论是做掉五名矫诏的大内高手却秘而不宣，还是拒不回答搬出皇帝这座山来的雒芳宾的质询，都是具有非同寻常的胆量与胸襟才能干出的事。也因此，他始终认为景斯忱的回答中存在不尽不实之处，至少在白玉京主人的情报问题上他不相信景斯忱一无所知。总之不是个老实人。
正当雒大人为自己的妄下定论发出自嘲的冷笑时，被他鉴定为不是老实人的景斯忱正亲自在厨房中忙碌。若是雒大人生有千里眼或者顺风耳，一定会欣慰地发现在对于人性本恶的猜测上自己还是太过于保守了。
“小岳，上回的药还有吗？再拿一点过来。”
岳遥大吃一惊。“大人，雒大人也是矫诏？我以为您相信他是钦差呢。”
“相信与怀疑并不是非黑即白的问题啊，小岳。怎么说呢，我认为雒大人的确是钦差，可奉的谕旨并不一定就是他所说的查明邪教行刺之事，而且你注意到了吗？他明显更对你提及的楚莲君寻找的人，或者说楚莲君，更感兴趣。”
“他是来找楚莲君的？那为何要冒清查邪教的名义？”
“虽然是生是死众说纷纭，可楚莲君在朝廷的诏书上是确凿的伏诛，当然不能大张旗鼓地四处搜捕了。”景斯忱示意岳遥往雒大人的夜宵里加佐料，“此外，从雒大人的口气来看，这位先楚大人现在同所谓的邪教明月天有关联也说不定呢……”
“原来如此。”岳遥如同往常那样信服地点头，“雒大人在此事上有所隐瞒，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何您还要……这样？”
“这个么……”景斯忱拿起木勺，亲手将红豆莲子细粥搅拌均匀，“是因为我们也有不得已而要有所隐瞒的事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