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云姜

6、六、幽林初窥 柳胤苦笑，

　　回到卧房里，柳胤才倒到床上便沉入了梦乡。这一睡，便睡到了午后。饭也不吃了，醒来的时候，房里已洒满了金灿灿的阳光，好温暖……
　　“你终于醒了？”崔燕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门边，“昨晚累坏了吧？你不解带就睡到了现在。”
　　柳胤这才发现，昨天他睡的时候，不仅没有解开那破烂的衣衫，也没有脱靴子，更没有盖被子。但是毫无疑问，他睡得真的很香甜。
　　从床上起来，他开始收拾行李，看天色也不早了。
　　“你要现在走？”崔燕灵望着他，“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我已经决定今天离开这儿的啊！”柳胤对着她一笑，然后继续收拾那些不多的物品，“而且在天黑前应该能赶到镇上去。”他不能违背和苏怜的约定，而离科举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也的确不能再耽搁太久。
　　希望所有的事情，都能尽快完成吧！
　　“还留下来吃晚饭吗？”崔燕灵笑眯眯的问，柳胤听着这甜美的声音，不禁想起与她相处的这些天的点点滴滴，并没有留意她的话，反倒向她望去。
　　“谢谢你——”他诚挚的说道：“我柳胤这条命是你救的，崔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柳胤这辈子，无以为报。”
　　崔燕灵的笑容冷却下来，风从窗外吹过，旋起她轻柔的发丝。
　　“不用谢。当时救你一命对于我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顿了顿，她的眼里浮现出了些许温柔的光：“……还有！”
　　柳胤原本想反驳她适才的‘举手之劳’，但是听到后面这两个字，也收住了口。只听崔燕灵轻声道：“今后……不要叫我崔姑娘了！……你直接叫我崔燕灵就可以。”
　　柳胤苦笑，试着叫了一声。他很少如此不带敬称对女孩子说话，这句“崔燕灵”叫得不大自然，但是她看上去还是很满意了。
　　阳光温暖地洒满了整个房间，就因这一句‘崔燕灵’而喜滋滋的她看着窗外，他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倒也没多去考虑。“等一下才吃饭呢，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吗？”才正准备继续收拾行李，崔燕灵已经笑吟吟地打断了他的话。
　　柳胤想了一想便答应，她也就立刻转身走向了房门，道：“那你跟我来！”
　　是一片藏在深谷之中青翠的山林，清澈的溪水汩汩流淌。伴着清脆的鸟鸣，枝杈交错，树影碧郁；崔燕灵一直在带着他往前走，绕过那些参天的古树，山溪泻银，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零零碎碎地洒了下来。
　　“这里是……”从没见过这等美景，柳胤环顾着四周，疑惑地问。
　　“很美吧？”崔燕灵语中含笑，然后往左面走，“这边！”
　　柳胤跟上去，她走到了一面树墙前，伸手费力地拨开了树丛。顿时，眼前豁然开朗，整片村庄尽收眼底。突然看到如此辽阔的场景还真让柳胤措手不及，对着缩小的村庄，崔燕灵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白里透红的肌肤几近透明，“很舒服吧？”她问。恬淡的笑容无比真诚，带着些许纯真。
　　“嗯！”柳胤也深深的呼吸，清新的空气让人飘飘欲仙。
　　“小心点，这儿是悬崖，你再往前走一步就要掉下去啦！”
　　柳胤一听，连忙依言后退，崔燕灵咯咯一笑，坐了下来，将下面的树丛再拨开一条缝，将双腿伸出去，感觉着风猎猎吹动双腿的感觉；然后再将上面的树丛拨开一些，以便往外看。
　　看着她在悬崖边回荡的双腿，柳胤有些担心，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知道她绝对不会掉下去。
　　她不停的荡着双腿，望着远方，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和他见面，她好想问柳胤今后他还会不会回来，但是想了一想，又忍住了。
　　他们非亲非故，虽然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但是这又怎么样呢？
　　她用眼角余光偷偷看着柳胤，看着他飞扬的发带，飘拂的鬓角，英挺的容貌。……今后一定会大有出息的吧？他会成为大唐新的国家栋梁吗？
　　柳胤也用眼角余光注意着崔燕灵，这个给了他生活的机会的女孩。来到这个村庄虽然才短短几个月，但是对他来讲，得到的却是他曾经从来没有过的塌实的感觉。
　　她给他的生命镀上了光彩。
　　而如今，她和他就将分别，也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在见面的机会。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色的夕照洒到他俩的身上脸上，风也渐渐有了凉意。
　　对着天空，崔燕灵再次深深地呼吸，在心底安慰着自己，不管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在见，她相信他都绝对不会忘了她的。
　　……毕竟，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用过晚饭后，柳胤不顾崔夫人的反对坚决离开。他说现在去还能赶上镇上的最后一班车，上次赶集的时候他问过的。既然如此，崔夫人也就接受了他夜晚上路的想法了。
　　而实际上，他哪里知道还会不会有车等着他，不过他知道今晚是绝对到不了镇上的了。
　　离开那间他救命恩人所住的屋子时，他往蜿蜒的羊肠小道那边走去，村庄里的灯光逐个亮了起来，一群鸭子在村民的驱赶下叫着摇摇晃晃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回头，崔夫人仍然站在门口；但是崔燕灵已经走进了屋里。心底有些失落，他对着崔夫人笑笑，然后摆了摆双手，回头，加快了脚步。
　　崔燕灵，祝你幸福……
　　这样对自己说着，然后立马将这些思绪抛去，绕了几个拐角，去找苏怜住的那栋荒废了的小屋。
　　做偷偷摸摸的感觉真是不好受，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难堪过。而此时太阳已下山，天幕低垂，那间荒废的屋子离村庄也有一段距离，离出村的方向也恰好一致，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
　　打开了这间荒废了的小屋的门，原本就够阴暗的小屋此时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你来了？”
　　“……嗯。”听到苏怜的声音，他心里又乱了起来。

　　“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是吧？师傅……”女童望着紫袍男子，问，“那个女鬼虽然没捉到，但是应该也死了才对。”
　　那道符的力道并不小。
　　“那找到什么痕迹了吗？”将案上的经书合起，紫袍男子用熟练的波斯语问，湛蓝的眼瞳内平静无澜。
　　女童也用波斯语回答他的话：“没有……”沮丧的摇头，“我和阿霖已经找好久了，但……”
　　“那她就是没有死。”男子回答，从椅子上站起，阴暗的室内弥漫着檀香。
　　“那么……”
　　“不会有问题的。在我符咒的冲击下，她不会有力气爬上山顶，那样就无法抵达村庄，也就无法获得人血来补充体力。时间一长，没有血力的支撑她也会自己死去。”
　　“但……？”女童想起柳胤也跌下山脚的场景，眼中划过一抹焦虑，“似乎……”
　　“怎么？”
　　“当时您已经跳下山崖去抓女鬼了……所以不知道，在那个时候……还有一个人因失足也跌了下去。那个叫花颜的女鬼……会遇到他吗？”
　　烛光下，巫师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拂过了一丝阴霾。
　　女童望着这个诡异的巫师，他沉默了一会儿，橘黄色的烛光在他蓝色的双瞳内闪烁，她感觉不出那是什么，只是等候着他下面的吩咐。

　　“小树林就是往这儿走？”柳胤问。他们已经绕过了村庄，走上了小路，“他是为村民办事的巫师，怎么住得这么偏僻？”
　　苏怜的表情又开始冷若冰霜，但是仍旧纠正了柳胤的话道：“他不是这个村庄的巫师，实际上他根本就不算巫师，只是一个研习法术的人，波斯人。”想了想，她又继续道：“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来管这个村的闲事，还帮村庄下了结界。”
　　“都帮村庄下结界了还不是这个村的巫师啊？”
　　“至少他从来没有这么承认过，虽然大家都叫他巫师，但是他每次都说他没有想过要当这个村巫师的意思。”
　　柳胤有些疑惑地望着她：“你好象很了解这个村嘛！”
　　苏怜淡然道：“我已经在这个村住了一百年了。”
　　“听说几十年前这个村来了一批鲤鱼精……”柳胤的眼神充满不信任，“这和你有关系吗？”
　　“没有。”
　　柳胤虽然还是有些不信任，但是却没有再继续问这个问题，转了一个话题，来询问这个让他好奇的……‘女鬼’。
　　“那你都在这儿住这么久了，为什么现在又想离开呢？”
　　闻言，苏怜的眼神便开始变得复杂。柳胤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遇上这样一位古怪的女子。昨天表情就一天变三变，先是楚楚可怜，后是满不在乎，再想到她要自己帮他时满眼凶光的那一刹那……柳胤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而在这之后的表情，是命令式的，再之后……
　　就是在进入小屋的时候，她的表情，竟变得柔美婉转起来。
　　瞬间，柳胤感觉到脸开始发烫，心绪立刻乱了，连忙把思路将这个问题上转开。
　　不知不觉间，小树林已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幽暗的树林深处，没有鸟叫，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是死一样的沉寂。
　　“我们进去吧！”苏怜领先走进了树林里。柳胤跟了过去，才刚踏进小树林，一阵风便阴悚悚的绕过耳际，他望了一下四周，同样的树，同样的土地和灌木丛，些微地稳定了一些原本萦乱的心情。
　　听说进入这里的人没有谁是活着出来的，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要小心一些，”苏怜顺便提醒了他一下，“小心不要踩到毒虫或陷阱。再往这里面走树会有一些变化，不过你放心，我和他们是同道中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不会伤害你的。”
　　柳胤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看来她以前就来过。
　　而且，苏怜还记得为这个叮嘱自己，说明她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冷酷无情的人，至少，并不是只把自己当工具利用而已。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是利用，在没有达到利用的效果前，适当的叮嘱也是正常的行为，如果他被毒蛇咬死了，她还有什么利用可言呢？
　　继续往前走，柳胤借着微弱的光线一边走一边看着脚下和四周。在又往里头走了没有多久，两具堆在树下的白骨便松散地卧在那里。
　　他悚然心惊，这里是真的死过人！不想再看那东西，他也立刻便将头转向别处。
　　但是才转过去，又是几个骷髅头蹿入眼帘。他咬紧牙关，极力克制住自己的震惊之情，虽然脸色已经惨白如死，好在仍旧没有失态。
　　苏怜的声音带了些许笑意：“离波斯人的所在还有一段距离。”她说，“这些东西也会越来越多。也许还有其他更恐怖的事情，不过你和我在一起，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话音刚落，一条软软的东西似乎将要盘到了他的头顶，柳胤大惊，纵身闪开，一条红色与褐色相交的蛇落到了地面，发出了咝咝声。
　　柳胤正想找什么东西弄死它，苏怜立即拉住了他的手，道：“别管它了，我们得加紧赶路。”
　　接着，在他们的面前，三个没有头的大汉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过来，冷冷地问：“这位姑娘，你也是死了的人吧？”
　　“是的。”
　　“那这位是……”他们指了指柳胤。
　　苏怜稍微想了一下，便立刻做出了反应：“他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