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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人   星历9 ...

  •   星历904年6月27日,星期五。
      国际时间晚上六点,市中心的一家私立医院前厅接诊台,眨着漂亮猫咪眼的护士小姐填完了最后一份表格,抬头看了眼挂在大厅正中的电子表。
      18点整,结束打工人身份的护士小姐表情愉悦地整理着台面上的东西,同时也将眼神再次不动声色的瞟向站在大厅角落里的人。
      “姐,那人还没走,咱们要不去问问?”她拿手肘怼了一下身边同事,小声询问。于是身边人同样侧目,但只一瞬就又收回。“哎,管他呢。走吧,下班了。”
      猫咪眼小姐瘪瘪嘴,没吭声,只随着整理的动作继续向角落望着。别的不用说,那人挺拔的身形就足以让人不禁遐想他是如何俊朗,纯白色的薄款长袖体恤和墨绿色的披肩,再配上水洗色的牛仔裤,头发软软的贴在颈后,乖巧的像个高中学生。
      只是那人的僵直让她怀疑他是否已经变成了一座雕像,整整一个小时,没什么动作只是那样枯站着,
      猫咪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暗暗下定决心如果自己换好衣服出来那人还在,那她就一定要去问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从更衣室走出来,那人还在墙角立着。
      助人为乐与少管闲事在此刻斗争,最后又看见那人瘦削的身影时,前者悄然占据上风。
      “你们先叫车走吧,我去看看。”猫咪眼小姐和同事告别,拍了拍脸让自己冷静,又整理了一下着装,决定上前问候一下。
      “您好,我是这里的护士,我看您在这里站了许久,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么?”
      她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热水,满脸真挚微笑的递给那座“雕塑”。
      雕塑先生转过头,微笑,伸出一双纤细修长的手,袖口很长遮住了整个手腕,稳稳接过水杯,正脸和背影一样亮眼。
      他是个有些消瘦的俊美青年,皮肤堪称苍白,甚至可以说带着些病气,但面容却是温和漂亮的。
      在热气蒸腾下他带着的金边眼镜蒙上了一层水雾,连面孔也有些模糊不清,但这也恰恰更加柔和了棱角,让那人借机敛了神色。等他再抬眼时,被陌生人打断思绪的迷茫已经散去,随即取而代之的一抹更稳定更厚重的平和眼神。
      “抱歉,只是有些走神,是打扰到您工作了么?”
      雕像先生开口,和她想的一样,是好听的清润音色。
      “没有没有,只是看您在这里站了许久,想着您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护士小姐连连摆手,她有些脸红,面前人好看的让旁人羞赧。
      而那人像是已经习以为常,没露出半点奇异的神色,反而是弯了弯眉眼道谢。
      “多谢小姐提醒,我的确是应该走了。”
      他将纸杯轻轻放在左手上,猫咪小姐这才发现他左手里提着平常款式的公文包。
      “也许是医院的同事工作累了在休息的同事?”
      这个想法升腾搞得她有些尴尬,但她也没再询问,只是静静微笑着注视那人已经离开几步的身影。
      “对了,小姐。”似乎读懂了她的尴尬,那人转身,披肩随着他的动作也微微晃动出好看的弧度。“真的非常谢谢您能提醒我时间,今天天气很好,也许您可以先在这里欣赏一下。”
      猫咪小姐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那人却是回以礼貌微笑,兀自的低头摆弄手机,悠哉的走出了几步之外,还向身后摆摆手。
      随着手臂的抬起,护士小姐看见白色袖口下一个黑色的护腕明晃晃的霸占了那人右手手腕的整片位置。
      晚间的天气还有些冷,医院旋转门钻进风来,她狠狠打了寒战。
      那人的声音像是混在风里,温润的、只是简单的喟叹或是平常的客套。
      “谢谢您的水,路上多加小心。”
      猫咪小姐向对方远去的背影投去注目礼,待那人走出旋转门,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后背已经炸起的毛。
      “叮——”
      手机工作群传来通知。
      财务部发来消息,由于近日城市动乱,老板为了奖励依旧来工作的员工,给在岗的各位单月工资翻倍,并将派专车接送各位出行。
      刚刚的压迫感被喜讯一扫而空,重新快乐的小姐又开始哼歌。
      她没有察觉,空气里吹来了奇异的香味,而刚刚那人的脸,在她脑海里的记忆里悄然消失。
      医院大屏播报着最新的时事新闻。
      “近日,本市多辆汽车发生自燃现象,警方在现场的残骸中发现了大量动物残骸碎片,据相关人员推断,汽车中人员也许是先发生了兽化而后因某些尚未查明的因素而使车辆发生自燃,与此同时现场还散发着某种香气,具体成分未知。另外据统计自燃车辆大多为凯迪尔集团旗下打车平台的专车,后续情况本台记者将持续为您追踪报道……”

      推开旋转门。
      堪比古地球某约时代广场或者某CBD的中央街区卷着噪音将声浪平等的传播给每个人。
      医院门口依旧混乱,哭闹争吵声不绝于耳,而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也有人家欢声笑语,叽叽喳喳的分享一周的忙碌。
      A市六月傍晚的天气极好,淡粉色的天空颜色像一款很流行的西柚味饮料,薄薄的云彩半涂半摸于落日余晖周围被映上了火红的天光。
      一阵晚风起,好看的夕阳落在姚谙清瘦的身上,高挺的鼻梁将他脸上的光亮切走了一半,半张脸隐在光影里,冲淡了些黄昏为他镀上的温柔。
      他提着公文包,没怎么停留,只安安静静沿着人行路的最里侧慢慢走着,周围有刚刚散学的孩童三五成群嬉闹,也有些上班族赶完一周最后一个工作日里的deadline,脸上挂着难以抑制的笑容,不用再和冰美式苦熬。
      星元917年,加班终于立法,996被965取代,兽化后的人类分工明确、工作效率奇高,所以除了一些被戏称为“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员,大部分人都根据本性选择了相对适合的道路。
      于是社会的速度越转越快。
      似乎人们终于开始拒绝挣命和内卷,开始按照自己的基因程序和所谓天赋按部就班的生活。
      而位于市中心的那家私立医院就是借着人类兽化基因研究的热潮拔地而起。
      据说它前身是一家人类基因研究所,专职定向研究兽化基因的编辑和敲除。研究所实验之初,社会连连赞叹,甚至连政府都公开表示支持。
      自命不凡的人类们自诩再次战胜自然,甚至将基因突变这种自然赋能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是不少望子成龙的父母、不肯认命的富商、放手一搏的赌徒们都豪掷千金,想给那些随机基因觉醒变成板上钉钉的“超高品质”升级。
      然而就在此事风头正盛时,最先进、最珍贵的研究资料却在一场爆炸所引发的大火中几乎尽数被毁,研究所相关的专职人员也随着爆炸销声匿迹,而随后接手研究的澹氏将原本束之高阁的神秘研究所大刀阔斧的改造成面向大众的综合性医院。而在科研方面澹氏非但没有继续研究基因改造,而是转向开辟新路,主打先前基因调整后遗症的康复、疗愈以及激素方面的调控和药剂研制,全力抵制基因改造。
      起初社会舆论疯涨,但久而久之,谈论的人也渐少,这家医院也逐渐步入正轨。

      提着公文包在玲琅满目的各种奢饰品店与写字楼中间穿梭,精美拥挤的商业楼宇无不彰显着这个时代的繁华魅力,A市本就历史悠久,即使现在人类不擅修补古建筑,也仍有些“断井颓垣”的荒芜美丽景象点缀其间,让人眼花缭乱。
      再走过一座古城墙,商业中心区连同那些吵得让人心间发紧的流行音乐一同被抛在身后,一墙之隔行径分明的划分了上下城区,评定方法已经远不是简单经济。
      但逃离了那些遮天蔽日的高的楼房,天地才将将渺小的人类腾出了一小片可供喘息空间。
      也不知是谁在受罪,又谁能断决上下之分。
      又走了许久,直到喧嚣静止、周围环境堪称寂寞时,那道清瘦身影才终于驻足,而他的终点是街角的一个小小院落。
      木质的牌匾落满了灰,又有一块缺了角,只隐约可见“蛋糕坊”三字,门口的栅栏上爬了些藤蔓,蜿蜒的向周围伸展,有持续覆盖的趋势,店铺应该是很少有人光临,一句“年久失修”毫不为过。
      他轻车熟路的推开虚掩的门,门旁巨大的红木立柜里摆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他将公文包与之并排放,然后走进院落。
      内部是天井式的院子,白墙黑瓦和院脚处一圈茉莉,如今一切恹恹的,只有芬芳袭人,隐约可见院主人曾经倾注的心血。
      院落一处充满阳光的角落里,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躺着把藤椅,半闭着眼,随着摇椅晃啊晃。花色毛毯盖在她腿上,整个人安详又平和,如果能忽略她裸露皮肤上枯树皮一般的褶皱,只看她眉眼,不难推测她曾是一位多美丽的女子。
      姚谙没去打扰,只放轻脚步,悄悄从门板后拿出一把枝条编的扫把,一点一点清扫着青石地。
      灰尘扬起,也隐匿了些原本清亮的院落。于是院子里便沉默着,维持着它寂寞的和谐。
      又过了良久,院子角落的人好像才刚刚发现他的到来。
      “小璟啊,来啦。”
      是一道苍老又沙哑的嗓音,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意拉长了语气。
      姚谙走到那张摇椅前,蹲下,将手搭在面前人膝盖上。
      “何姨,又来打扰您了。”
      他将声音刻意的放低放缓,表现的比他的年龄还要在小上几岁。
      “上学了一周是不是很辛苦啊?”
      何姨温柔的摩挲着面前人的手,爬满皱纹的脸上绽放了一个更大的笑容。
      “不会,也没有很累。”
      “小璟有没有谈朋友啊”
      “没,还太早了。”
      “哦,那今天开不开心啊。”
      “嗯,很开心”
      她只重复着,面前的人也不厌其烦的给她相同的答案。
      熟稔的问答和动作让年迈的优雅女士脑海有些混沌,这样的对话貌似已经进行了成千上万遍,但她又想不起来具体的事情。
      于是,她面上附了一层焦急的神色,似乎是什么东西把她困在了一个反复循环的时间点,她唯有不断重复,却无法逃离。
      “何姨。”
      “啊?”
      面前青年回握她的手。
      “何姨,我想吃您做的蛋糕了。”
      她缓慢的眨了眨眼睛,雾蒙蒙的眼睛似乎清明一瞬,但转瞬又只呆呆的看着眼前人,又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触及到皮肤时,那双几乎被下垂的眼皮遮住的眼睛里蓦地蓄满泪水。
      于是她又开始不断念叨。
      “哦,哦,对。少爷今天回家,想吃我做的蛋糕了。”
      姚谙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轻轻开口打断她又一次的重复。
      “何姨,蛋糕您已经准备好了。”
      在面前人继续发愣之际,他已经飞速的从随身口袋里取出一管针剂从那人的手臂注入进去。
      看着那人从癫狂状态逐渐回神,他才缓缓起身。
      “何姨,您早些休息,我先告辞。”
      他起身,提着蛋糕,在门口摆手和她道别。
      何姨的眼神清明了一瞬,转而又恢复混沌。
      她没有说话,只是呆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人,缓缓不断的重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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