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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忆初见 以后你就叫 ...

  •   回侯府后,沈摇金见时辰还早,便拐弯先去了祖母院中。

      到门口时,恰巧一个丫鬟端着一个香炉走了出来,她对沈摇金微微行了一礼,便低着头匆匆离开。

      阿满掀开门帘,王婆子见状忙起身迎接。

      “二小姐来了,老夫人刚醒了,正想差人去告诉您呢。”

      沈摇金笑了笑:“正巧,我也是要来瞧瞧祖母的病况如何。”沈摇金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我见一个丫鬟拿着香炉,里面的味道我倒是从未闻过,那是……”

      “哦,那是宫中赏赐的燕南香,听说是从南疆运过来的稀罕物,给老夫人安神用的。”

      沈摇金点点头,若有所思,不再说话。

      屋中弥漫着清苦的汤药味,沈老夫人应是刚服了药。

      彼时老太太貌是刚刚睡醒,正在被安妈一勺一勺地喂着汤羹,见来人竟是一时没有认出是谁。

      “你……”

      “老夫人,这是二小姐,您不认得啦?我方才同跟您说过,如今二小姐承师神医门下,昨日正是她为您诊的病。”安妈放下了汤碗轻声道。

      “是……摇儿?”沈老夫人似是看不清似地眯了眯眼,慢慢地抬起手来。

      沈摇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榻前蹲下,轻轻握住了老太太有些瘦弱干枯的手,“……祖母,是我。”

      虽说儿时曾畏惧于祖母的威严,但看到如今被病痛折磨,瘦削地可怕的祖母,沈摇金心头还是不自主地泛起酸楚和心疼。

      不知是否是错觉,沈摇金看见祖母的眼圈竟红了红,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老夫人轻叹了口气,微微坐直了身子。

      “这几年你过得如何?在那庄子中可有曾受苦?”

      沈摇金微微有些讶异,她本以为祖母会因阿逸的死而不待见甚至厌恶她,但如今看来,祖母似乎并没有怪罪于她。

      “摇儿很好,让祖母挂心了。”沈摇金看着祖母轻轻开口,随之将手滑向祖母的手腕为她搭起了脉。

      “祖母今日可有哪些不适?”

      “今日感觉比之前相比要好上许多,咳得也不是很厉害了。”

      “老夫人今日精神看着好了不少,话也说得顺畅了,这汤羹都喝下去了小半碗呢,二小姐果真是神医妙手。”安妈笑着接话。

      沈摇金听后一笑:“祖母脉象缓滑,是好转迹象,按这方子再服几日,待更好些了,我再为您换调理方子。”

      沈老夫人点点头,她仔细端详着沈摇金,眼前的女孩与儿时的沈摇金仿若两人,此刻女孩眼神平静如水,却又仿佛海底深渊般深不可测,让她感觉陌生。

      她拍了拍床边缓声道:“摇儿,你坐下,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沈摇金见祖母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心下了然她要说些什么,应声坐在了床边。

      安妈见状,挥手屏退了屋内的下人,随即轻轻地带上了门。

      见屋内已清,沈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仔仔细细看了沈摇金半晌,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沈摇金的肩头不住地摩挲,眼眶终于还是止不住蓄了泪水:“我的好孩子,你受苦了。”

      沈摇金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拭去祖母眼角的泪痕,抱住了祖母。

      自己当年被逐出府时,祖母远在泰康山礼佛,并未在府内,所以当年之事沈摇金并不怨恨祖母。

      沈老夫人稍稍平复了情绪,握住沈摇金的手道:“摇儿,当年之事发生时我虽不在府中,但我知你性子,你是断不会做出害死逸儿的事来。”她长叹一口气,“只是事发突然,你父亲母亲悲伤过度,加之当时府中还有其他贵子们在场,你父亲在当年的朝堂之上本就处于不利之势,局势很复杂,不得已下你父亲才做出将你放到庄子的决定。”

      “你父亲母亲不易,你莫要怪他们。”

      沈摇金眉眼低垂,心中一阵冷笑,不闻不问十一年,最终却只换来一句莫怪,当真是可笑。

      沈老太太看着低下头的沈摇金,只当她是委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满脸心疼之色。

      “祖母可知……孙女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沈摇金抬起头,她抿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委屈巴巴的模样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疼。

      “当年事发后,父亲母亲根本不听我的辩解,只因一个下人的一面之词就将我定罪。”她吸了吸鼻子,“只为保全侯府的颜面和父亲那秉公无私的好名声,就将亲生女儿的名誉清白这么随意地践踏,祖母当真觉得这对摇儿是公平的吗?”

      “乡下庄子里的那些下人,哪个不是看人脸色干事的?见我被赶了出来,身边又没有了依仗,根本就没有将我放在眼里。别说是照顾了,就连日常的吃饱穿暖都做不到,若不是有阿满当时跟着我,我们能互相有一个依靠,恐怕……摇儿今生都不会有机会见到祖母了。”

      话音刚落,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从沈摇金的脸上滑落,沈老太太看了又一阵心疼。

      “摇儿,”沈老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又是如何拜了神医为师的呢?”

      沈摇金咬了咬嘴唇:“我是为了采一些草药赚钱,不慎从崖上跌落,被师父救了下来,所以拜了他为师。”

      “我每月都会派人去那边送东西,怎么,你都没有收到吗?”她气急:“那帮混账东西,我定要派人好好惩治他们。”

      沈摇金见沈老夫人动气,连忙伸手抚着她的背:“祖母莫要动气,身体还没好,动了气怕是又要严重了。”

      沈老夫人嘴唇颤了颤:“乖孩子,祖母知你委屈。你放心,既然你回来了,就安心在这侯府待着,我不信在我这眼皮底下还会有人来欺侮你。”

      “祖母,只怕父亲他……他余怒未消,等您病好又要将我谴回那庄子里。”沈摇金一脸担忧。

      “他敢。我还没死,他就得听我的。何况你本就是这侯府的嫡女,哪有嫡女一直养在庄子里的道理。”

      沈摇金静了片刻,她低头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沈老夫人:“祖母。”

      “嗯?”

      “阿逸的死不是意外。”

      沈老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震得突然没有反应过来。

      她顿了顿,随即紧紧地抓住了沈摇金的的手。

      “你说什么?你是说逸儿不是不慎溺亡的吗?”

      沈摇金摇头。

      “当时阿逸一落水我就喊下人立刻救了上来,若只是简单溺水,这么短时间内他根本不会死,况且当年阿逸落水前分明就有中毒之状,只是不知为何后来竟验不出任何毒物。”她微微蹙眉,看着祖母充满震惊的双眼,一字一句道:“祖母,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揪出那个凶手,将阿逸的死因查个水落石出。”

      …………

      从祖母院中出来时夜已深,沈摇金提着兔子灯慢悠悠地走在回别苑的小路上,凛冽的寒风忽地刮过,掀起了披风的一角。

      阿满一路上几度欲言又止,沈摇金余光瞥见,眼角带上了笑意。

      回到碎金阁,阿满转身关上了门。

      “姑娘……”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直接就将自己的意图告诉祖母?”

      阿满轻轻点了点头,一脸担忧道:“小姐难道不怕被有心之人知道吗?”

      “说实话,我确实还摸不清祖母对我的态度是怎样的,毕竟过了十一年,即便再深的感情也会变淡。”沈摇金边说,边将手中的兔子灯从长柄上解下来,挂在了床头的帘勾上。

      “老太太是一个谨慎的人,更何况我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也并不足以让她完全相信。”

      “所以我得先让祖母对我心疼,能让我在这侯府更稳地立住脚跟,况且我能将祖母的病治好,又会让祖母因为愧疚更偏向我这一边。”

      “而且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祖母绝不会将此事透露半点出去,相反,她还会私下去查这件事。若是查到了什么,不仅对我的调查有帮助,相应地祖母也会更加信任我,对我在府中的活动反而会有很大的助力。”

      “那如果什么都查不到呢?”

      沈摇金盯着摇曳的灯火,良久,开口道。

      “那就说明凶手比我们想象得隐藏地更深更可怕,甚至……”

      有更大的阴谋。

      ————

      窗扇大敞,刺骨的寒风穿堂而过,吹得白色的帘幔飘摇不止。屋内没有点灯,不远处传来的隐隐歌舞喧闹声更衬得房中寂静孤凉。

      飘动的纱帘后,一块莲花玉佩静静地躺在精致的雕花紫檀桌上,月光映进来,反出莹莹的光晕。

      男子歪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中,单手支着下巴,整个身体都淹没在黑暗里。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玉佩,似是在发呆,又像是正在透过这块玉佩追溯某段昔日的回忆。

      ————

      十一年前,暴雨。

      小小的男孩缩在脏兮兮的干草垛里,奄奄一息,母亲死前的悲鸣还回荡在耳边。

      娘亲……男孩认命地闭上了双眼,雨水石子般砸在脸上,却感觉不到痛楚。

      恍惚间似乎雨停了,自己感觉在被人吃力地挪动。

      随后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那些人追杀?看你年纪小小,能犯什么大罪过。”

      “……”

      “放心,那些人都已经走了。伤口我都帮你包扎好了,只是你的眼睛有点麻烦。”

      “你叫什么名字?”

      “……”

      “你莫不是个哑巴吧?”

      “……”

      男孩动弹不得,只沉默地看着眼前模糊的红色身影转来转去,一言不发。

      再睁眼已是第二天,暴雨过后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

      伸出手,眼前仍模糊一片,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几声鸟叫不时传来。

      昨日那个女孩应该不会回来了吧,只有傻子才愿意摊上他这么一个大麻烦。

      男孩长舒出一口气,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顿时全身紧绷。

      还是被找到了吗。

      “你醒了?”耳边传来女孩轻盈的声音,“把药喝了吧。”

      一勺酸苦的汤药猝不及防地灌入了他的嘴里,不待他将药吐出,随即嘴中突然被塞了一颗梨花糖,男孩不由得呆了呆。

      “药很苦,含着糖可能会好喝一点。”

      糖的清甜在口中蔓延,果然,药不苦了。

      喝完药,沉默良久,男孩沙哑开口:“为什么要救我?”

      “原来你会说话呀。”只见模糊身影突然靠近,欣喜道:“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小哑巴呢。”

      “救你当然是因为——我人美心善,我菩萨心肠。”

      沉默。

      “你叫什么?”女孩再次问道。

      “月……”男孩抿抿嘴,又迟疑了起来。

      “那就叫你阿月。”女孩拍板:“看你身材瘦瘦小小的,年纪应该比我小,知道吗,你和我弟弟长得好像,以后你就叫我阿摇姐姐吧。”

      ——

      阿摇姐姐……

      男子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灯会似乎更加热闹起来。

      “少主,该喝药了。”

      身后暗卫出现,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旁边照例放了两块梨花糖。

      男子将糖放入嘴中,端起了汤药一饮而尽。

      “少主,此药虽可让您双眼暂时可视物,但是司徒婆婆说过切记不可频繁服用,不然……”

      暗卫想继续说,却被男子一个眼神逼了回去,只得改口道:

      “下面查到消息,当年镇远侯府小世子落水而亡,传闻确是侯府二小姐所为。巧的是,千秋百川图就是在此日在宫中被盗,也是……”

      暗卫没有继续说下去。

      男子不以为意,他轻扯嘴角,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前脚宫中失窃,后脚侯府便出了命案,如今这千秋百川图刚一露面,侯府又回来了一位二小姐,这可当真是巧得很呐。”

      “少主是认为……这侯府和千秋百川图有关系?”

      “不过是这场旋涡中的牺牲品罢了。”

      谁又不是呢。

      “那,咱们还继续盯着镇远侯府吗?”

      男子转身负手而立,一片雪花飘到他的睫毛上,立刻融化成了水珠,微微颤动。

      “当然,就算镇远侯没有参与此事,但此人心思向来深沉,想来绝对不会对此毫不知情。”

      “你带人继续盯着侯府,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我汇报。至于这消失十几年又突然出现的侯府嫡女……”

      男子抱胸斜倚着窗框,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胳膊,不远处的镇远侯府此刻已在雪幕中显得不太真切。

      “倒是有点意思,我亲自会会她。”

      暗卫应了一声,随即转身离去。

      室内又恢复一片死寂,只余更显突兀的沙沙落雪声。

      ——

      下了一夜的大雪,直到清晨还未显停歇。

      许是做了一晚的梦,梦中沈逸的痛苦求救和一个不断质问她为何失约的紫瞳少年交替出现在梦中,沈摇金少有地在辰时起床后仍觉浑身倦懒,阿满劝她再睡一会儿,她打了一个呵欠,还是让阿满去打了水梳洗。

      沈摇金坐在梳妆镜前,阿满正细心地替她挽发,镜中的女孩因没有睡好,脸颊略显苍白,她拿起桌上的的胭脂,涂抹了一些在双颊上,好让自己显得有气色些。

      沈摇金今日计划要去见母亲,她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气色不佳的模样,即便母亲不一定会关心她这些。

      梳妆刚结束,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沈摇金让阿满去询问出了何事,随即又见她慌张地跑了进来。

      “姑娘不好了,老夫人突然又咯血昏迷,侯爷正在大发雷霆,要将你带去问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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