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麻长》骁阳

1、第 1 章 肖

　　肖筱醒来的时候是傍晚，睁眼看到的是灰色半旧的麻布顶账，灰黄色的泥砖墙，早已掉漆的陈旧大木箱和梳妆台。深红的夕阳透过小木窗铺洒进来，给小屋染上一层暖暖的令人心安的色调，仿佛记忆里幼时老家的样子。肖筱一时怔怔地看着帐顶发呆，以至直到头顶突然出现一张陌生少年的脸时才发现有人进来。
　　“妹妹，好些了吗？”一个十二三岁头顶束着发髻的男孩充满怜爱地叫自己妹妹，肖筱怀疑是在做梦，傻愣愣地看着头顶的上的脸，直着眼接着发呆，任对方怎么叫唤也不回应。少年见妹妹似是病傻了，又不敢碰晃，一时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冲到院子门口扯着喉咙喊“父亲，父亲，快回来，妹妹她不知怎么了”。不远处的田头，一个老汉听见喊声提着锄头就往回跑，进了院子也不说话，扔了锄头就撩开门帘，几步走到床前。“妞妞？”声音竟是出奇的轻柔。肖筱看着眼前那张黝黑的满是皱纹风霜的脸以及那双满盛怜意的眼，不知为何竟觉得心酸，以至眼睛酸胀。
　　老汉见女儿似要哭出来，很是疼惜，忙小心抱起女儿上身，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女儿后背，还一边哄道“妞妞乖，妞妞不怕”。肖筱闭着眼睛，闻着老汉身上泥土和汗水的气味，也在心里静静和自己说“不怕不怕，不就是重新活一次吗？不就是一下子小了一二十岁吗？不就是回到了古代吗？不怕不怕，慢慢来就是。”

　　肖筱挨着章莘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看着他用瓦片极利索地刮着土豆，很是手痒地想试试，奈何她刚探出小爪子就被章莘拍了回去，“你别动，乖乖呆着就是。”肖筱只好托着下巴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章莘讲到村头章大年家的黑虎刚生的四只小黑狗时问肖筱：“妹妹，要不要问他要一只来养，往后你一个人在家也好有个伴。”“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在家？”章莘似是没料到肖筱会这样问，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是了，你大概又忘了，下个月，我要去县城严老爷府上当差，本来上个月就要去的，你病那一场，我哪能走开，就让章邯哥帮我带信延了延。”说着便站起来，拎着装土豆的畚箕往房走去。肖筱目送着章莘进了灶房，又发起了呆，要一个人在家？是了，别人是不知道这个六七岁的刚刚大病初愈的小女孩与之前有什么不同，更不会知道如今的这个小躯壳里住着的是一缕异世界的成年女子的幽魂。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肖筱回答不了自己这个问题，已经来到这里快半个月了，原以为人死如灯灭，临死时也没有什么念想，总归是命，如今却又活在了一个不知何年何月何处的古老的章姓村庄，还是半路横劫了别人的身子。这一切想想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也让肖筱感到恐慌无助，还有对“前世”的父母以及爱人的强烈思念，每每一个人的时候,这种种情绪简直要把她撕裂开来。唯一肖筱感到安心的是这个身体的父亲和兄长，他们对肖筱或者说是他们女儿和妹妹的爱护让肖筱感受到一种最为淳朴深厚的爱，这种爱毫无杂质毫不保留，以至即使醒过来的肖筱让他们觉得陌生，却不曾令他们疑心这不是他们的女儿或妹妹。肖筱是成年人，自然知道这种感情的宝贵，因而，对他们，她是除了感激和愧疚，还有一份深深的眷恋。
　　这是一个三口之家，肖筱也是几天前第一次走出房门看到堂屋案台上的灵位时才知她的“母亲”已经过世，却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个叫章家沟的小村庄很是偏僻，耕地又少，故而，村里的男人多去临近的县城寻些活计好补贴家用。章父章忠良便是在十几里外的通河县做短工。他也是在肖筱身体没什么大碍之后才返回县城的。唉，等章莘也走了这里还真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好像之前，小姑娘也是一个人在家呆着，难道我一个二十二三岁的成年人还不如一个小姑娘？章莘从灶房出来就看到自家妹妹坐在小凳子上盯着地面蹙着眉头很是纠结的样子，猜到她是为要一个人在家苦恼，心想妹妹大病一场，精神似乎差多了，还比以前要粘自己，这样她一个人在家还真不放心呀，要不要放弃这份活呢？这般想着却也不显在脸上，只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小脑瓜。肖筱仰起脸，看着才十二岁却比自己高一大截还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少年，很是黑线，错位啊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