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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   冬日初寒,叶昭仪到了临盆之期,众人受邀前去她宫中赏梅,我本不愿去,凰美人再三来请,说是皇上也会在院中用午膳,拖拖拉拉地,我才愿意前去。

      显然我是院中最不待见的那个,叶昭仪倒是满脸笑容,给我安排了炉火旁的位置,既不受风,还暖和些。梅花清冷,像沉默寡言的年轻姑娘,满腹诗书,却不愿示于人前,书写在墙壁上,留下一抹抹朱砂红。

      我刚坐下,她们正讨论着叶昭仪腹中孩子的事,桃美人侧目看去,“前儿在你宫中看你洗脚,浮肿地厉害,像两只棒槌,和我家中姨娘生女儿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杏昭仪玩笑说,“哦?我都不记得这茬事,你倒观察地仔细。如果是位公主,那柏淑妃要松一口气了。”

      这话一下惹恼了柏淑妃,“放屁!我生什么气,皇上千秋正盛,肯定多子多福,我那位调皮的皇子,虽是长子,但肯定不是唯一一个。而且我没那争权夺势之心,又不是太后。”

      叶昭仪听到说是女儿,也不开心,却碍于脸面,“我倒是想要个公主,机灵漂亮地最讨皇上欢心,人生短短几十载,开心最重要。”

      桃美人说,“话虽如此,可是还是要牢牢抓住权力,当年屏山公主万千宠爱,可是落得什么下场?人头落地,她的儿子女儿,当年何等风光!那位千乘亲王坐在葮文皇的肩头,站在城门接受百官的叩拜,可是后来还不是被人骟了,做了男官。”

      这话让我一惊,是谁知道这么准确的过往,我不敢看向她,生怕被认出来,这位可怜的男官,竟然扮做个女人,在两朝的后宫中,苟且偷生。

      杏昭仪推她一下,“瞎说!这位千乘亲王早死了,倒是他的妹妹,沦落做了官妓,后来跟着一位恩客,去了寒国。”

      叶昭仪不明白,问她,“听说寒国是苦寒之地,四季冰天雪地,怎么愿意去那讨生活?”

      杏昭仪说,“她即便做了官妓,可是人人皆知她的出身,多有轻薄之人欺负,又卷入京城权力更迭的争斗,哪里受得了漂泊命运的折磨?不如躲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不求富贵,倒图个清静。”

      桃美人说,“所以要我看,还是生儿子的好,哪怕笨一点资质拙劣些,不至于沦落这样的命运。”

      杏昭仪若有所指,“那你是没听过楚明王的故事。”

      桃美人问,“其实我听过一些闲言片语,都不真切,说他成了公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完众人都看向我,我环视一周,这院中之人,和当年宫中的人都不一样,甚至连宫女和太监们,都无往昔的面孔。我不愿勾起那阵痛苦的过往,那位自戕而死的亲王,和在宫中忍气吞声的悲怆生活,他死前对我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凰美人推了推我,“阮良人,你知道吗?”

      我淡淡地说了句,“那是先皇和太后之间的斗争,听说是惹恼了葮临皇,才骟了他,后来就没了踪迹。”

      桃美人叹了口气,“一时我也不知,到底是皇子好,还是公主好。”

      柏淑妃看向我,不怀好意地说,“要我说,做千古美人最好,暝国的将军们回国后,都念叨阮良人沉鱼落雁的美貌!”

      杏昭仪说,“这我知道,这宫中只有阮良人的名声最大,我爹的书信中还问我,到底是谁?竟让暝国人念念不忘?”

      桃美人附和说,“所谓红颜祸水,就是宫中的一颦一笑,就要害得边疆无辜百姓数百上千的死伤。要我背负这样的臭名,早上吊死了,不给葮川添一点麻烦。”

      我说,“既然桃美人有这样的决心,不如咱两换了名字,你是巾帼英雄,反正阮良人不过是个名字,死了就没人惦记了。到时候皇上在城外再给你立一块碑,歌颂你千古的气节,如何?”

      桃美人哼了声说,“果然美人都是蛇蝎心肠,竟然有这样落井下石的主意,只可惜如今我深受皇上宠爱,他哪里肯让我去送死。”

      柏淑妃在一旁说,“亡国美人的名声哪里是人人都有的?千年的狐狸修成的精,你我都是凡人,怎能和阮良人相提并论?”

      直到禾卿来用午膳,这些搬弄是非的话题才散去,他坐在我身边,聊些风雅诗词,而我却惶惶地思忖着宫中的往事。

      暮乘三年。

      禾卿的病从春日起就断断续续复发,在上元灯节的夜里,他刚在千笙轩猜过灯谜,就去杏昭仪和桃美人两人的宫中享乐。到后半夜太监们传报,说皇上昏过去了。

      我赶到的时候,凰美人和柏淑妃都到了,桃杏两位佳人跪在地上惶恐,太医把了脉说,“皇上去年的毒始终未能散尽,为国事殚精竭虑,近来喝酒又没节制,这才伤了元气,要好好修养才好。”

      柏淑妃训斥道,“两个人天天围在皇上身边寻欢作乐,丝毫不顾皇上的身体,只管一味奉承讨好,罚你们闭门思过,不许出宫门一步,也不许前往合川宫和太后那请安!”

      我插嘴道,“将皇上送去千笙轩,我来照看他吧。”

      柏淑妃斜眼看向我,不屑一顾,“你是忘了皇上是在哪中的毒吗?我看京城的谣言没错,你就是皇上身边的红颜祸水,我还敢让皇上待在你身边?”

      我争辩道,“我孤身一人,一生的寄托都在皇上身上,只能一心一意侍奉他,别无他想,还请柏淑妃成全!”

      柏淑妃说,“若是皇上没了,你还有那魅惑子劲去谄媚下一任君王,之前你不就是这么干的么?你不像我,我还有和皇上的骨肉,就算没有夫妻之情,也有父子之情。”

      她说的有道理,甚至对我的讥讽,我也无言反驳。柏淑妃让太监们将禾卿接去了合川宫,只留林昭仪和凰美人在一边伺候,我却不让靠近。

      这便是我没有权力的坏处。

      我日日在千笙轩中,让沈檀和林也去打听皇上的近况,是否醒来是否有噩梦。

      沈檀说,“听说皇上时常发梦,说是被齐天披雷的妖魔鬼怪追逐。伺候的妃嫔们去紧握皇上的手,十分安慰,可却无用。”

      我念叨,“他如今的噩梦,倒像是我小时候的梦。要是我在就好了,让他握着我的手。”

      合宫之中,没人知道他的心,更没人理睬我的心。我和他像站在银河的两边,相看却说不上话。

      我找到凰美人,打点了值钱的钗环礼品,想要进去探望禾卿,却被她婉言推辞,“唉,你知道我也人微言轻,连近身都不让,何况带人了。不如你去求太后,说不定她有办法。”

      说着还让宫女收了我的礼,扭头就走了。素荣在一边气不过,高声骂了句,“样貌平庸,一心就知道谄媚,趋炎附势,见人下菜碟的本事,还不如去找一条狗!”

      凰美人转头冲过来,就是给素荣一个耳光,“还轮不到你这个下人说三道四,要怪就怪自己跟错了主子,连个位份都争不来!”

      说完还看向我,微微一笑,“阮良人我没说你。你别在意。”

      我本想骂回去,可是始终担心禾卿的病,只能怏怏回去,在院中守着对面的动静,好似只要禾卿醒来,就有燃起青烟,好报平安。

      宫中的人情世故,我不是不知道,也没有丝毫怨言。

      这日夜里,我睡得极不踏实,入梦和醒来反复交替,直到听见有人轻叩我的窗户,我朦胧睁眼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竟然是禾卿穿着寝衣站在外头,我说,“禾卿,怎么是你?”

      他笑得露出两排牙齿,“我醒来,看到你不在,就慌了神,赶紧过来找你。”

      我赶紧去开门让他进来,“怎么连个太监都没跟着?”

      “他们都睡着了,我也懒得喊醒他们了。”

      他径直跳进我的被窝说,“你一个人的被窝果然不暖和,就该我过来陪你。”

      虽然欣慰,我有些生气,“你什么时候醒来的?怎么也没人传个话,叫人好担心。”

      他此刻面色红润,确实病好了些,嘟着嘴说,“我昨儿就醒了,看你不在身边,干脆再昏睡过去,直到方才忍不住,就来找你了。”

      我说,“她们都认我是红颜祸水,不敢让我这不洁之身靠近。”

      禾卿笑着搂过我的腰说,“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其实你是一个男人。”

      这话让我疑惑起来,正儿八经地坐在他对面问,“禾卿,你看我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

      他摊开我的手心,在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千,乘,说道,“我喜欢的,从来是你的名字,是你在春风下别过耳朵的头发,你在戏台上为我折转的曲调,你在噩梦中握住我的手,甚至你生气对我的怒言。而不是一个男人,或是一个女人。”

      我说,“可是千乘这个名字都不归我所有了。”

      他握紧我的手,“因为这个人已经归我所有了,千乘这个名字,就成了你我的秘密,藏在我们心里。”

      要是换作十多年前,我无法想象,那位跟在颜公公身后的笨拙固执的孩子,会说出这样的情话。但是他此刻眼中的真挚,却浓情蜜意,像是春日午后扫去的风,让人好眠。

      身边是他,梦里也是他,好似整个世界只有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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