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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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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临用力抽着马鞭,向远处逃去,颜禾卿驾马紧跟其后,不断向我身后射箭,楚临左右闪躲,越渐渐逼近右侧的清秋河。
楚临转头大喊,“颜公公呢?他这会儿躲在哪里给你出谋划策呢?”
颜禾卿大喊,“你赶紧放下阮良人,我好歹饶你一条命!”
这话却让楚临明白我这个人质的作用,他抱起我,将我反手放在他的身后,虽然难以控制,却能保全他的后背,不被那些瞄准的箭击中。
这是我之于楚临的作用,但是我对于颜禾卿能做的,还未能将那张羊皮卷交给他。
楚临脚下的马越跑越快,而身后的楚临越来越远,他不敢再放出一箭,完全束手无策。
我心生最后一计。
在临近河水之时,我抱着楚临,往□□倒。楚临来不及拉紧缰绳,连着我摔进了滚滚的河水之中。
只听见颜禾卿在身后大喊,“千乘!千乘!”
楚临跌进水里看我的眼神,像是终于明白了我若影若现的身份:你竟然是他。
河水迅速涌进我的五官,占据我的思绪,可我唯一的思绪,就是四个字——同归于尽。我紧紧抱住贺楚临,这个我从出生一直恨到现在的人。像是从小时候一直打到现在的架,最后要有个答案。
最后只剩我耳边滚滚水流的声音,我似乎睡着了,可意识却回到了合川宫的童年,曾经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等我醒来的时候,却安静地躺在柔软的床上,我轻轻喊道,“禾卿,禾卿。”
我的手被人握起,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又看见了凉生,还有那群在西朔城外扮作鬼的孩子们。他们围在我身边。我的记忆像是被断裂开,我紧紧抱住凉生说,“是你,竟然是你!”
凉生情绪有些激动,“没想到又遇到你了。看来咱们的缘分早就栓死了,无论如何都会团聚的。”
我马上问道,“谁救起我的?这里又是哪里?”
凉生解释说,“这里是京城西边的卫岗镇,你是被河边的渔民们救起来的,是位年迈的老爷爷,他看着你可心疼了,一直照顾你。”
我再问,“是不是还有个人?”
凉生说,“你是说楚临?”
我点头,“正是他,可有他的踪迹?”
问完我才意识到,凉生竟然能说出名字,就意味着他知道和我同时坠入河中的人。
凉生说,“他已经死了。渔民们不知道他是谁,所以将他葬了。”他怀疑地看着我,不敢再问。
我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凉生小心地问,“你现在是爱上了他?和他一起投河殉情?”
我有些生气,伸脚踹他,“放屁!你不是没见过他怎么欺负我的,竟会有这样的猜测!”
我的举动把孩子们逗乐了,凉生不解,“那为何你和他抱在一起,难舍难分?”
我说,“我想要他死,哪怕代价是我的死亡。”
凉生松下一口气,“原来如此,那就还好,我还以为你这两年变了。”
正说着,一个满脸花白胡子的爷爷推门进来,端来一碗汤过来说,“孩子,快喝点热的。所有掉进河里的人,魂都丢了一半,赶紧找回点元气来。”
围在身边的一个孩子玩笑说,“为了你的元气,爷爷杀了三只鸡呢。”
另一个孩子也笑道,“那可太多元气了!”
凉生也笑了,接过汤碗,轻轻地吹着气,“是要好好补补。”
爷爷身体硬朗,转头又去忙碌劈柴了。我问凉生,“你们怎么来了这里?”
凉生解释道,“我们本来都在子衿姑娘的猪头肉店做工,这卫岗镇就是杀猪的地方,为了节省成本,我们就来此地买猪头,乘马车来往交易。后来子衿被送进了宫,陆续总有宫中的人来打探她的底细,我怕孩子们的身份早晚被发现,便带他们躲到卫岗镇了,如今孩子们长大了,能做不少活计了。”
我看着这些茁壮成长的眉眼,心里既为他们开心,却又遗憾,为何我和他们几乎相同的命运,为何辗转如此?
我又问,“京城如今的局势怎么样了?”
凉生说,“你这一睡,就是五日过去。听说太后又进宫了,如今谁当皇帝还未有定数,有说是楚洛王继承王位,还有说正在寻找葮临皇失踪的下落,甚至有人说,暝国的太子要来葮川国当皇帝,传得沸沸扬扬。”
又是一场大变。
我慢慢挪下床,在凉生的搀扶下走到院中,看着一旁堆满的干柴,还有另一边晾晒的各种干鱼。那位爷爷正背对着我劈柴。他念叨,“不管是谁当皇帝都好,长久点才好,折腾的都是老百姓。隔两三年闹一次,一闹就没钱了,四处征兵打仗,连山上的猎物都吓得不敢出来了。”
我问,“爷爷,你可知道现在的年号是什么?”
爷爷掰着手指念叨,“好像是云岑五十六年,还是五十八年?不对,后来改了国号,是崇玉十年?好像后来又改了?”
我说,“爷爷,现在的国号是庆东。”
爷爷苦笑道,“可别改了,改来改去,我都要忘了自己多少岁了。”
凉生说,“不知道多少岁不正好,长命百岁的,永远都是年少。”
我养了两日,身体大好,却不知道应不应该去京城找颜禾卿,告诉他我还活着。我将这两年发生的事悉数告诉凉生,他陷入了久久的沉思,说,“千乘,你不该再去皇宫,那是你生命被诅咒的地方,我敢说,若你再一次踏入皇宫,进入合川宫,会迎接更加坎坷的命运。”
我说,“我也不知道。”
凉生说的有道理,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人,他全身心地站在我的角度思考问题,那只有凉生,甚至他比我更理智更清醒。我在卫岗镇上游荡了两日,从日夜不眠的惶恐过渡到平静的日子。看着孩子们辛劳地耕种庄稼,凉生在河岸等着渔民每日的收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是饥饿时候最朴素的一碗米饭。
我不想回京城,甚至相反,我要走得更远,再没有人认识我,知道我的名字或者身世。哪怕我就叫千乘,也不用遮遮掩掩,皇上都换了好几个,谁记得一个被废黜的亲王呢?
直到我参加了一场婚宴。
这是爷爷的孙女嫁人,我们早起就跟着孩子们去帮忙,给新娘化妆更衣,颇有经验的我,仔细给喜庆的女人化上清雅的妆容。她在镜中看得激动,“没想到男人也有这么好的手艺。”
看着她脸上由衷的幸福,在新郎的轿子到达的那一刻,喜悦扶摇直上,她轻盈地坐上轿子,带着对未来幸福的完整期待离去。我们也跟着孩子们一路闹着去喝喜酒。
在宴席上,有了新郎的拥抱,新娘一下变得娇羞,好似一举一动都不好拿主意,非要身边的男人帮衬一把,甚至连走路,都要靠在他身边,像要分担一半的气力。
这一日,我喝了不少,却满怀嫉妒。我改变了主意,我要去京城,要去皇宫,我也要等来这个时刻,不然我这一辈子的努力和悲怆都是白费,我早就应该在被骟的那一日就痛快死去,而不是偷生这么多年。
我将这一决定告诉凉生,他点头说,“我陪你一同进京。”
我相信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因为这一次前往京城,我满怀期待,特别是我听到大街小巷关于颜禾卿的消息的时候,他是如何处置了叛乱,赶走了北方暝国的势力,他正坐在皇宫中,等待着权力心满意足的照拂。
我的脚步也轻盈起来,像是在卫岗镇新婚的新娘。可是凉生还是问了个扫兴的问题,“你要再一次做一个女人,去嫁给他吗?”
我心里果然疙瘩一下,这个问题我几乎没有想过,虽然我假扮得没有破绽,却没有真正将自己看作一个女人。
我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凉生说,“若是颜禾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你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刚到京城,已经深夜,只能先找出客栈休息,这客栈就在曾经三潭院的对面。现在已经成了一个书院,到了这个时辰,还有学子在认真读书。我恍惚明白,在欲念之外,只有学识让人安静,从前暮白公子看重我的,不正是一股不好掩饰的书生气么。
我安稳地睡着,醒来却听到凉生带给我的消息,颜禾卿马上要迎娶尚书令的小女儿。
我记得那个女人已经三十,且嫁过一回,只是丈夫死了,她又回了家。
这话像一道晴天霹雳,让我难以承受,凉生的预言果然成真,我不该来到这里。凉生默默地看着我,想在等我一个答案,或者一个让自己没那么难堪的解释。
我说,“我总要告诉他,我还活着吧。万一他年复一年去河边祭奠我,那该怎么办?不是咒我死吗?”
凉生说,“他需要联盟权力,就像他联盟暝国一样。”
我又改了主意,“凉生,要不你替我送一封书信吧,我不想见他,对于他,恨也不是,感恩也不是,到了现在,好像又成了陌生人,我对他一无所知。”
凉生说,“曾经在宫中,我就认为他很陌生。但好像他看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我看着日头高照,像是预示着葮川国的太平和富饶。却觉得凉生的话,十分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