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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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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禾卿看向我说,“我知道你想见一个人。”
我双眼死盯着他,这个世上,只有他知道我全部的过去,我问,“你说的是我的父亲?”
“是的。”
他的名字,在我的脑海中早已经模糊,甚至可能早在葮香府,母亲也没有喊过他的名字。我问,“他现在是暝国的将军?”
颜禾卿说,“是的。”
我全身发抖,像是曾经在合川宫,即将在外祖父寿辰,当着文武百官说着拗口的祝词,下一个轮到我的羞耻时刻。我换了一身素色的男装,准备去见见抛弃我的父亲,从未关心过我安危的骠骑将军,此刻到底是如何模样?
我跟着颜禾卿,下楼去了西边的厢房,推开门,先是浓厚的香蜜味道熏得我头疼,然后看着他大腹便便地塞在座椅上,左右抱着水灵的宫中女人,我推门而进,他看我年轻,只是微微抬起眼,问我,“你是谁?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愣在那里,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他脸上已经叠上了皱纹和黝黑的风霜,和我记忆中的英伟不凡的模样完全不同。他左边的女人挑逗他说,“听说您之前是葮川国的驸马,还留下了一对儿女,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父亲看着她,笑着说,“瞎说!我从小出生在暝国,怎么会成为葮川国的驸马。”
右边的女人说,“我在宫中也听过一些传说,说葮川国的驸马,娶了屏山公主的骠骑将军,当年离开了葮川国,去了暝国,难道是另有其人?”
父亲说,“你们记错了,当年屏山公主本来要嫁去暝国,我当年跟着使臣来到此地,见过屏山公主一面,她那副任性傲慢的模样,没能被暝国的太子看中,所以退婚了。所谓的骠骑将军,不过是我在边疆的手下败将,被我一刀从马上劈下,听说早就死在鱼仓郡的一条河流之中。”
他不愿承认过往,甚至连我这个儿子也认不出来,我不知该说什么,他看着我一动不动,不耐烦地问,“你站在这里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葮川国的男人都这样磨磨叽叽的,像宦官一样!”
说着就接过左边女人的酒杯,往我面前一砸,这会儿颜禾卿也走进屋中,说道,“将军这会儿挺有雅兴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攻破梨香院和屏山?”
父亲悠悠地喝下一杯酒,“尚书令和宣州刺史的部队虽然人数不多,但那地方易守难攻,若没有十足的胜算,我不想轻举妄动。”
我说,“将军对京城的地形很熟悉,不像是暝国之人。”
父亲说,“那年我跟着使臣游历葮川国的河山,在京城停留数日,自然有些了解。怎么了?你觉得我在说假话?”
我说,“将军的记性真好,果然是一流的人才。”
父亲有些犹豫,他抬起腰间的肉,挺起身,认真端详我说,“我怎么总觉得见过你?却没有印象了。”
我有些抑制不住的悲伤,若是他能喊出千乘的名字,我会马上跪下来,喊他父亲,哭诉我这些年的委屈和不如意。哪怕他带我去练兵场,无数次地让我抬起剑再被他打下,我也心甘情愿。可是现在他竟然完全不认识我,眼神中还满是怀疑和抵制。
我的袖子中握着一把匕首,我想现在就刺瞎他的双眼,或者直接取了他的性命。颜禾卿一下看出我的冲动和悲伤,双手拉着我往外走,对父亲说,“他是葮川国的使臣,我们本要去找楚洛王,这会儿走错了。”
父亲依旧怀疑,“走错了?”
颜禾卿推着我往外走,念叨,“本来是要找暝国的太子回禀梨香院的事。”
父亲觉得其中有疑,喊住我们问,“是什么事?”
我赶紧编造,“葮临皇让我送来话说,他手上有个人质,不知道暝国的太子愿不愿交换。”
“人质?什么人质,难道是太后?”父亲不屑地眨巴眼说,“那位老朽,只怕楚洛王都忘了他母亲的模样,更别提交换了。”
我说,“不是。他的名字是贺千乘。”
我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心里扑通跳得厉害,生怕他一下认出我的面孔,即期待又害怕。
他眼中迅速流转了一道光,淡淡地说,“他还活着吗?我以为他跟着屏山公主已经死了。”
我本想再提及妹妹的名字,可我依旧等着他的反应。我说,“是的,他还活着,一直是葮临皇的阶下囚。”
父亲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是想指望我来救他吗?从小就像他母亲一样,只会给人添麻烦,虽然是个男人,但骨子却满是女人的娇柔和懦弱。”
亲耳听到这些话,我还是难以克制,颜禾卿轻轻拉了拉我,我却不愿离开,等着他一个反转的答案。我催促地问,“所以将军,这人你们是要还是不要?”
父亲坐下来,搂紧那两个女人,像是要用色相来让自己彻底忘切曾经的家庭。他默默地说,“不换。正是僵持之际,我哪能先妥协?”
我本应离开,却心如刀绞,满怀不甘心,转头继续加上一句,“葮临皇说,若是不换,就将千乘亲王骟了。”
我以为这话会让他犹豫,可是他却马上甩手说,“骟了?那就骟了吧,或者成了太监,真成全了那个不孝子的本性。”
我恍恍惚惚,过去数年的波折磨练我的心早已结满了痂,层层叠叠像包裹一颗善良的璞玉。现在这话,让这些伤口重新裂开,迸发出疼痛的鲜血。
颜禾卿带着我离开,我在他房中,像女人大哭一场,迷迷糊糊睡了多日,醒来的时候听说暝国要求的女人和牛羊,统统凑齐了,送去了北方的战线。
战争陷入了僵持,双方在不断试探对方的底线。可是却没有丝毫进展,但时间拖得越长,对暝国的军队,和颜禾卿的计划就越是不利,最关键的是葮川国支援部队的线路和动向。
颜禾卿时常在纸上推演葮川国的计划,却总是摇头,否认每一种猜测,脸上的不安,时刻忧心忡忡。
我对颜禾卿说,“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回去找到那张羊皮卷,将他偷出来。”
颜禾卿摇头说,“我不同意,你若是再羊入虎口,恐怕再也不能回来。”
我说,“不会的。我在宫中本就是不受待见的良人,从未获得皇上的宠信,眼下正是危急的时分,只要你赢了,我什么都无所谓。”
颜禾卿转念一想,“你是不是想获得父亲的肯定,让他重新认识你?”
我轻轻一笑,“算了吧。要我还是个男人,我一定会为了他,可是我现在不过是个男官,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以前他就看不起我,何况是现在。”
颜禾卿说,“你是为了我?”
不知为何,他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模样,让我想到那一日在屏山寺,他杀死暮白公子的犹豫和彷徨。我说,“关于暮白公子,我知道他生死有命,那是你的权力和他的斗争,即便我有守护他的心,但能力有限,不能完全迁怒于你。其实我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你成了我的牵挂。或者不能称之为牵挂,是一种笃定的信任,这或者我活下去唯一的目的。所以我要你赢,无论我身在何方,你一定要站在胜利的一方。”
颜禾卿紧紧地抱住我,“我不愿让你走。”
我推开他,“你此刻不让我走,等到贺楚临获得了援兵胜券在握的时候,只怕有更长久的分别,等着我们。”
连他都不得不承认,我的计策在此刻能发挥关键作用,没有什么比窃取对方战术更直接的办法。
暝国的太子以不满意这几个女人的说辞,将我和几位女人送回了梨香院。
楚临身边几位新鲜的宫女正在伺候他吃葡萄,他样貌颓废,虽然打理过,但依旧像老了十多岁,写满了忧容和疲惫。
楚临看着我,怀疑地说,“阮良人怎么被暝国退货了,果然是哪里都不待见。”
我说,“都怪臣妾样貌平庸,不得人赏识,说话又愚笨,给皇上丢人了。”
楚临说,“就怕你已经成了叛徒,这会儿想要回来,盗取葮川国行兵的线路,好协助那位风光的骠骑将军一举拿下。”
我说,“我一介女流之辈,哪里知道这些事,皇上不必顾虑,即便我死了,也是葮川国的鬼。”
楚临说,“你是哪里的鬼,我都无所谓。既然你回来了,也不至于我身边凋零,一点君王的威风都没了。你先回房休息吧。”
我离开厅堂,背后的楚临依旧欢声笑语,听着宫女们说着家乡的童趣乐事,他也心驰神往。等到了夜里,有位老嬷嬷在窗外轻轻敲打,我走过去,她偷偷跟我说,“太后找你。”
我大概猜到所谓何事,推脱说,“皇上可派着侍卫和宫女都盯着我,我可不能这会儿给人送上把柄。”
嬷嬷只能离开。
等了两日,即便无人差遣,我依然在楚临身边尽心伺候,试图让他缓解对我的防备。甚至提及京城和屏山寺的往事,我也能聊上几句,好舒缓他对我的戒心。
等到第三日夜里,看守的侍卫们早已经乏了,晚膳时分我故意落下了一只耳坠。于是悄悄潜入书房,试图找寻那一张标满记号的羊皮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