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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雨 距离已无法 ...

  •   “所以……你要回来参加他的葬礼吗?”

      电话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但智能手机中传出的声响如同无法识别的电流一般在杜若耳边沙沙作响。

      “我在路上。”他沉沉应道。

      通话戛然而止。他将手机熄屏,抬眼看向车窗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雾。阴雨连绵的天气让这段路上的汽车行驶得异常艰难,山脚边泥泞的地面极易引发交通事故。

      出租车司机难耐地直视着被雨刷器一直抹去雨滴的正车窗,心里暗暗后悔接了这上山的单。这样的天气,按理说没什么人会选择来墓园看望亲人。这里的寒冬总是伴着绵绵不绝的细雨,即使是临近冬的末尾,也要将这蚀骨的寒冷贯彻至终。

      原本十余分钟的路程,出租车就这样以极慢的速度消磨了约半个小时才到达半山腰的墓园。杜若付款后谢过司机,径直打开车门,车外的冷空气一瞬间涌进车内。司机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这个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的乘客。

      “小伙子,你需要伞吗?”

      杜若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转而微笑着说:

      “不用了,谢谢。”

      司机疑惑地看着杜若离去的身影。他身形清瘦,孑然一身行走在有变大势头的雨里,不多时便消失在了雾气中。

      冷清的墓园里,一行人在大厅中放低了声音说着话,仿佛是怕惊扰大厅中央那幅黑白的肖像。

      杜若踏进大厅的那一刻,浑身上下淌着水,皮鞋在大厅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亮的声响。人们不约而同向门口看去,随即马上低下头或转过身。

      杜若打量着这群人,他们的面孔让杜若感到似是而非的眩晕。他想起了课本上的笔记,表格中摊开来的排名,一张整齐的合照,来自飘渺远方热闹的欢笑声。但现在他们和自己一样都穿着黑色的正装,瞥见自己后又匆匆移开目光。身上湿透的触感在这时才显得真实起来。

      “杜若,你终于来了。

      刚刚好不容易才联系上你,幸好你还是回来了。”

      何昔快步走向仍站在门口的杜若。杜若偏长的刘海被水濡湿,遮挡了他的视线。何昔突如其来的喊声,才让他从不真实感中回过神。

      “你怎么没带伞来?虽然你这么多年没回来过了…但你应该记得的,这里冬季的雨总是叫人猝不及防,带把伞来总是对的。”

      “……嗯。一点小雨而已,我没事的。易哲和叔叔阿姨他们…在这里吗?”

      “他们在那边,正在清点来客名单。正好,我带你过去吧。顺便找条毛巾给你擦擦,一直湿着会生病的。”

      何昔说完就要拉着杜若往后门去,转身却发现杜若在原地半步也没踏出。何昔顺着他涣散的目光看去,那张黑白的肖像赫然地摆在房间正中央最显眼处。画上年轻的男人微笑着,一双眼里满是笑意,黑白的配色却展示不出他眼中那抹难以察觉的深蓝。就是这双总是带着笑和戏谑的眼睛,扰乱了杜若十六岁后直至现在的人生,曾经他总是在惶恐着,害怕这笑容的背后是一个又一个解不开的谎言。何昔了然。她也不忍多看那定格的笑容一眼。对她来说,那人的笑,只要永远鲜活在回忆里就够了。

      她挪步挡在杜若看向遗像的目光前,深呼吸后开口道:

      “杜若,事已至此,节哀吧。我不一定能完全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我能肯定的是,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他那么喜欢看你笑。”

      短短几个字,让杜若感到眼眶一阵干涩,却蓄不出哪怕一滴泪。他低下头,竭力忍住翻江倒海的情绪。

      “我不…我还是不去见叔叔阿姨他们了。”

      “为什么?易哲说有事跟你说。我本来还怕你不回来,这事就搁置了。”

      “他有什么事?……”

      “也许和易远有关吧。”

      杜若撑着何昔给的伞走向易远即将下葬的墓位处。几个人围着一小块土地商量着一些具体事宜。其中一个人大学生模样,黑衣服也掩盖不了蓬勃的稚气,其余的是墓园的工作人员。看见杜若过来,易哲让工作人员暂时离开一会,转身看向低低撑着伞挡住了半张脸的杜若。

      “若哥。你还是老样子。”

      易哲沙哑的声音与杜若回忆中的大相径庭。那个比他和易远都矮大半截的弟弟,如今也能平视自己了。杜若看见了他伞下浮肿的眼眶。

      “……何昔说,你有事找我?”

      “若哥,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一来就这么生疏地想聊正事吗?也是,你是为了哥哥才回来的,大概也没什么想叙旧的心情。”

      提起易远,易哲突然停住了话语。沉默陡然横贯在两人中间。

      “那个时候,不是很恨他吗?为什么还会回来?”

      杜若的心脏被几个简单的文字绞乱着,虚幻的痛感令他头晕目眩。

      恨?

      他咀嚼着这个冷漠的字眼。

      所有人都觉得他恨易远,当年他才毅然选择了出国,与易远老死不相往来。如此决绝的态度,在他七年后听到易远的死讯时被粉碎得无影无踪。

      他几乎是推掉了所有行程与工作,确认了葬礼的日期后,立刻买好了回国的机票。在他的眼中,一切都显得如纸一般单薄了。多年来精心的伪装,甚至连自己也要骗过,终究败给了不容反驳的现实。

      “那天,哥哥外出登山后就没有回来。晚上山里还下起了大雨。无论我们怎么联系都显示手机已关机。最后警察局派搜查队去找他,也只找到了山脚下他的一些登山用具。最后调查无果,警方判定他失踪,生还的概率几乎没有。”

      “你的意思是……你们没有找到他的遗体?”

      “没有。”

      “那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他一定还活着!”

      杜若的音量突如其来提高,易哲愣了神。他没有想到杜若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若哥,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宁愿相信哥已经离开我们,也不愿意他作为一个失踪的人永远让我们一家人感到痛苦。

      “给予他人希望,本身就是最愚蠢的事。”

      雨声淅淅沥沥地在两人中间回荡,大过了杜若心脏跳动的声音。

      “哥哥原本就时日不多了。你也知道,他的病,本就是他生命里最大的不定数。”

      易哲的眼里带着不忍,看向远方的群山。

      “他生前说,如果他突然有一天走了,他希望曾经的朋友们能来参加自己的葬礼。”

      “也许这个朋友里,并不包括我。”

      “别的我不敢多说。我唯一能肯定的是,哥哥他并不这么认为。”

      甚至,你在他心中已经超出了“朋友”这个界限。

      易哲并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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