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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1.
事实证明,他可能真的有病。
顾明延对跑步这件事相当坚持。
接下来的一整节课,他难得没有分半个眼神给讲台上激情四射的老师,而是将一张化学试卷压在数学作业之下,每当数学老师开始在讲台上划重点,他就低下头在最底下的化学试卷上写几笔,实则借着动笔的遮掩,压低声音与我就跑步这个话题开展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辩论。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反抗。
但我越反抗,他性质似乎就越高。
从班级荣誉的重要性一直讲到长跑是裸猿有别于其他动物的天赋技能,我身为裸猿后代必然也有这样的潜力——最后落点于一句运动有益健康。
2.
“你好烦。”
我由衷开口,朴素形容。从没觉得他的话有这么多过,都多到有点OOC了。
顾明延正在写一道与有氧呼吸有关的题目,闻言笔尖停住。
“讨厌了吗?”他语气平平开口,“你也可以不去。”
“好吧……”我叹了口气。
但我真答应了他似乎又不是很高兴,一边赞同的点头,一边将“葡萄糖与氧气在酶的作用下反应生成水和二氧化碳以及能量”的方程式写成了“葡萄糖与氧气反应生成了葡萄糖和葡萄糖”。
“……那就去吧。”我补上后半句。
流畅书写的笔尖顿时一个急刹,顾明延愕然抬眼,“你不是说你讨厌跑步吗?”末了补充,“很讨厌。”
“是啊。但这不是你让我去吗?而且……”
我回忆起了医生曾经耳提面命的告诫。
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漫长的十八年间,病情像一段上下震荡但走下跌趋势的折线,也有几次突然好转疑似见到曙光的时候。
每当那时,医生就会和我说“等你痊愈了,也可以像其他人那样跑跑跳跳”,或者像其他人那样怎么怎么。
当然随着我病情到末期,这种话医生说的越发少了,但每次提起都说的越发详细,就好像在编织一个美丽的梦。
我也得以知道一段健康的人生是怎么样的——正确的作息,良好的饮食习惯,保持好心情……
哦,对,还有适当的运动。
“你说的对,运动有益健□□命在于运动。”
“哦……嗯。”顾明延呐呐附和,笔尖却忽然雀跃起来,灵动的在试卷上滑来滑去,流畅的于“葡萄糖与氧气反应生成了葡萄糖和葡萄糖”的方程式后添上了“氧气”。
“好,那就这么……”顾明延开口,又在“氧气”后新添加了产物“水”。
我看的眼角直抽,正想提醒他,顾明延动作猛地一顿,下一秒果断将堪称诡异的方程式划掉,迅速拉下作业盖住化学试卷,若无其事看向黑板。
“……这么定了,今天中午,操场见。”
3.
于是场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人儿跑。
顾明延是个非常称职的教练,说要一起练习,真就一点不含糊的倾囊相授,甚至称得上严格。
先是热身,每个动作掰开了揉碎了,锻炼的是哪片肌群,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都讲的清清楚楚,手把手指导。
然后是起跑姿势的调整——放松直立,双膝微屈,重心不要太靠前——既不会因为起步速度过快打乱节奏,也不容易失去平衡导致被左右的人撞倒。
再是跑步时呼吸节奏的控制。
可见在我未曾关注到的时候,顾明延又做了不少功课。
无奈我在运动这方面着实没有天赋。
4.
“我不行了……”
一小时后,我安详的摊在跑道旁的草坪上,双腿沉重的仿佛灌了铅,几乎没有一丝知觉,我感觉我就像一片破碎的落叶,正缓缓沉入名为休憩的沼泽。
顾明延一直跑在前面带我,此刻仅是面色微红,他在一旁蹲下,抓住我的手努力将我拉起来。
“再坚持一下。”
我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待他一松手,又软绵绵躺回去。
“这话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最后一次。”
“这话你已经说了四遍了。”
顾明延继续伸手,这次却是无论如何都拉不起来了,我就像一块黏在草坪上的口香糖,稍一用力,反倒将他拉倒在地。
南方的冬天是慷慨的,寒风只刮走了气温,没能刮走大片绿意,草坪上部分草枯萎,仍旧有部分野草正茁壮成长。
苍翠的草叶柔软而富有弹性,躺在上面能感受到蕴含在强韧纤维内部的勃勃生机,顾明延砸下的时候,无数细小的草叶忽的腾起,洋洋洒洒像落了一片雨,一种属于青草的特殊清香弥漫开来。
再抬头,天空蓝的透亮,连朵云都没有,阳光柔软的洒下。
在这样的天气躺在草坪上,实在是相当舒服的一件事。
我拍拍一旁的草地,“顾明延,你也休息一下吧。”
“不行,”顾明延腾地一下半坐起身,“距离比赛只剩三天了。”
“还有三天呢。”
“参加一千米的有好几个体育生,”顾明延说,报菜名似得报出一串名单,“体能天然就有优势,要想打败他们获得名次,以你目前的成绩,一千米要再快个二十秒。”
我觉得顾明延真看的起我,我何德何能可以与体育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顾明延。”我同他对视半晌,确认他眼中神情不似作伪后,半坐起身,大概是以为我“回头是岸”了,顾明延眼睛亮起,起身抓住我的手腕,想将我拉起来,但我只想对他说——
“体育生之所以成为体育生,就是因为他们有着能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的运动天赋——明白吗?”
顾明延:“明白,你的进步已经很大了。”
这倒是,刚才测过一次八百,距离“优秀”还差五秒,照这个进度,下次体测是不用担心了——但这个前提是循序渐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拔苗助长。
从没想过搞体育竟然也有“填鸭式教育”。
顾明延:“所以第一名不去想,坚持练习,保二争三。”
顾明延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微笑赞同,深情表达了对顾教练的感谢,然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5.
顾明延:“……”
我:“……”
顾明延:“起来。”
我:“不起。”
顾明延:“起来。”
我:“我累了。”
6.
看样子顾明延铁了心要把我push到底,短暂沉默后,他深吸一口气,竟直接上手掐住了我的腰,妄想把我像萝卜一样从地上拔起来。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反手抓住地上的草茎。
一个拉,一个拽。
顾明延劲儿大到草皮都快被我揪掉一块。
一同接近危险边缘的,还有我那岌岌可危的裤子。
7.
太离谱了。
都说校服裤子质量差,橡皮筋老化的速度赶得上写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时的秃头速度,没想到竟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如此直观的感受到。
我很想伸出一只手拽住裤腰。
但都说双拳难敌四手。
顾明延一个顶俩,本来力气就没他大,现在撤掉一只手,无疑提前预定败局。
我只能尽力把重心放低,同时用一种誓死不从的语气壮烈说道:“我不跑!你把我拽起来也没用,你又不能背着我跑!”
砰——!
顾明延松手了。
我摔到草地上,腾起的尘土呛的人眼泪直流。
透过朦胧的尘土,顾明延的神色不甚分明,只有一双眼睛乌沉沉的,眉宇间透着难掩的焦躁。
我实在不理解。
要说跑步的目的,顾明延一早就知道我压根不是冲着名次去的,真训练起来却像是一下子上了头,亦或是得了某种“见到有人没拼尽全力燃烧自我就像有蚂蚁在身上爬”的怪病,一举一动透着股隐隐的紧迫感。
我不舒服的动了动,莫名有种好似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的感觉。
风从远处吹来,空气却沉闷而滞涩,仿佛也停止了流动。
8.
“……你就一点也没想过要拿名次吗?”安静片刻,顾明延说道。
我叹了口气,坐起身,一点一点捻去身上沾到的草叶,“我到底为什么闲着没事干给自己找罪受参加一千……你知道的。”
“我知道,可是,”顾明延抿了抿唇,“既然参加了比赛,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我乐了:“奥运会的标语都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而不是‘第一名,第一名,第一名’。”
“……如果拿倒数呢?”顾明延提出了一个对他来说仿佛很可怕的设想。
“倒数就倒数呗。”
“可能会被别人套圈?”
“有始有终跑到终点就好了。”
“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更不会有人夸你。”
“那又不重要,不能吃不能玩的。”
“……如果有人责备你呢?”
我沉默几秒,感慨道:“哇,那人可真闲。”
“……”
顾明延张开嘴,看的出还想再说些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就没有一点追求吗?”
“追求?有的。”我严肃的直起身体。
“是什么?”
“活着。”
9.
“……”
看得出我这过于朴素的回答带给了顾明延极大的震撼。
他久久没有回话,过了大概一分钟,才用一种做梦一般的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就这样?”
我觉得有必要给我的追求正名。
“什么叫就这样?”
“你想啊,只要活着,就有机会遇到从来没有见过的、有趣的事物。”
“如果你的生命只有一天,这一天刚巧糟糕透顶,那么你这这一生都糟糕透顶;但如果你活了很长时间,活的越久,站在时间的尺度往回看,你就越会发现,所谓的糟糕的一天,其实只占了漫长岁月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我伸手比了一个极短的距离,“可能还没有灰尘大。”
“——所以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当然值得追求。”
大概是以上这些回答终于让顾明延认清了我是一条难以振作的咸鱼的本质,有好一段时间,他没有说话,只有胸口上下起伏。
半晌,他撇过脸,微带妥协的说:“……算了,随便你吧。”
说罢,转身往跑道走。
“顾明延!”我叫住他。
“改主意了?”
“没有,你想多了。”
我笑着指指天上刚飘过来的一片云。
“你看,那片云像朵花!”
顾明延无言的看了我几秒,没有回话,像是没听到又像是不屑回。
他如往常那样走到跑道上,热身,检查鞋带,微微屈身调整跑步姿势,只在起跑的刹那,忽然抬起头。
风微微扬起他的发梢,瓦蓝的天空映入眼中,连带着那朵飘渺的白色“花朵”,一同在他眼底绽放。
10.
冬令时的午休时间较夏令时更短。
没了聒噪的蝉鸣和热烈到仿佛要把世界烤化的温度,阳光浅淡的午后自有一股安逸氛围。
接下来的训练我没有参与,坐在大台阶上,一边吃软糖,一边看着顾明延跑步。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我正研究软糖包装上的配料表,若有所觉抬头,顾明延微微气喘的站在我面前。
汗湿的额发被他捋至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上沁着一层薄汗,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更显得他眸若点漆,轮廓深邃。
“你就这样坐着?”他皱眉问道。
我茫然“昂”了一声,反应过来后,警觉的看向他,生怕他又把我拽到操场上。
顾明延在我面前蹲下,“刚跑完步不要立刻坐下,最好走一会儿,或者做个拉伸——如果你第二天还想正常站起来的话。”
说着,他抬起我的一条腿放到膝盖上,一只手从我的脚踝逐渐往上揉,眼帘半垂,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聚精会神的样子仿佛正在做实验。
刚运动完的怀抱暖烘烘的,我感觉好像被一只暖炉拥住,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但很快被小腿上的触感掠去心神。
顾明延的手骨节分明又力道适中,我能感受到他的指尖在肌肉上按压的轨迹,起先只是麻痒,然后是酸胀,忽然不知他按到了哪里,一股酸痛直冲天灵感,我“嗷”了一声,条件反射抽腿,被顾明延眼疾手快按住。
他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不然就会这样——无氧糖酵解导致乳酸堆积。”
接下来就是一场漫长的酷刑了。
没有泡沫轴,胜似泡沫轴。
我被按的不断抽气,实在不想丢脸叫出声,只能不停往口中塞糖果,以求糖果的甜味驱散心中的苦涩。
大概过了十分钟——但体感上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双腿的酸胀感减轻,顾明延停下的刹那,我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结束了?”
“嗯。”
顾明延的手还放在我的腿上。
忽然,我感觉我的小腿被轻轻敲了敲,顾明延抬眼,“陆仁,我刚刚三千米破纪录了。”
“嗯,快了十秒。”我一直帮他记着呢,破了他自己的记录。
“所以……”
安静几秒后,他的视线落到我齿间的最后一颗糖上。
“……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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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推推下一本要开的文: 《如何治疗一条“龙”的性冷淡》 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西幻,主要想研究半人马的丁丁长在前面还是后面、淡水人鱼和海水人鱼有什么区别这种怪东西(咦?),是作者看《迷宫饭》《天地创造设计部》和鬼谷藏龙上头后的产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