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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谢之遥 ...
萧鄞慢慢收回目光。
有更为重要,迫在眉睫的要事在眼前。
在侍从官的左右陪护下,女王的轮椅出现在宴会厅东侧的大门。
她今天戴了卡纳历代重要王室成员大婚时才启用的整套蓝宝石冠冕,久病憔悴的面容经过王室化妆师精心的妆点,显得气色颇佳,无疑打破了前段时间病重的民间传言。
轮椅驶进红毯,首席新闻官抬手表示允许拍摄,候场的记者们纷纷摁下拍摄键,雪亮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萧鄞快步上前,弯身与陛下拥抱,替代侍从官接下推轮椅的差事,两个人一同对着镜头露出和煦微笑。
结束拍照环节后,萧鄞立刻命侍从官叫来谢之遥,开口便是质问,“令兄还不打算过来么?”
“王兄今天从起床开始就有些不适,我已经让人去请。”
“尽快过来。今天是他和小瑜宣布订婚的日子,主人公都不在场像什么话。”萧鄞话语越发严厉,“令兄的头晕是专挑重要场合发作,还是说萨尔维的殿下觉得,与卡纳公主订婚这种事,配不上准时赴约的礼仪?”
“您误会了,无论是我还是王兄,对卡纳都感激不尽,只是事发突然,如果王兄的身体允许,他自然会早早到场。”
“陛下最近身体不适仍然坚持出席庆典,令兄年纪轻轻,身强体壮,倒比陛下脆弱。”
“王兄没有照顾好自己身体导致缺席,确实是不该。”谢之遥忽视他的冷嘲,微微笑了,“毕竟我们都希望重要时刻,该在场的人能保持最好状态。”
谢之遥知道,萧鄞作为萧瑜的亲哥哥对婚约有诸多不满。
一向以守节有礼闻名的王储殿下,甚至联合其他王室成员一道反对女王的决定。
是姑母一意孤行,越过王室联席会议也要促成这桩联姻。
现在双方暂时达成一致,也不过是因为姑母做了退步,同意把婚约中公主成年后立即缔结婚仪的条款改成双方协商决定。
萧鄞在等,等继位后废除这桩婚约的可能。
谢之遥也在等,等平叛成功,解放萨尔维全境,小远会有自由选择和谁共度一生的权利。
他们都心知肚明,不是只有萧鄞一个人想当好哥哥。
但他们也都清楚,无论谢之远今天是否在场,都不会影响王室对外公布萨尔维王储与卡纳二公主订婚的消息。
大厅中央,女王正在台前致辞。
她脑梗后新添的毛病,说话时必须用左手按住脖颈才能发出完整音节。
因此她仅说了开头两句,后面的部分,则由首席传播官代劳。
“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各位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见证卡纳与萨尔维的友谊,下面,我宣布,萨尔维的王储谢之遥殿下与……”
“抱歉各位,我来迟了——”
宴会厅的大门豁然洞开,谢之远立在入口的红毯,银发用黑丝绒发带束在颈后,军礼服佩剑。
当他一步步走向发言台时,穹顶壁画里的天使似乎都随着满场宾客屏住了呼吸。
陈望月的目光停留在他发间若隐若现的耳链。
他的左耳,是一枚祖母绿耳链,右耳垂下却空空荡荡。
另一枚本该与之成双成对的耳链,此刻正躺在她梳妆台的首饰盒里。
攥着她手腕的力度紧了一分,辛檀轻轻地笑,“这么久没见到你的语言老师了,小月很高兴吧?”
“可能是距离产生美。”陈望月从上至下打量了辛檀一遍,也笑了下,“确实比天天对着同一张让我反胃的脸好。”
似乎对她这张嘴会吐出些什么早有预料,辛檀脸色未变,只是低头吻她的手,“那你最好尽早习惯,毕竟以后天天都要看着这张脸演戏。”
从不远处看去,他们倒像是一对热恋期的男女,十分惹眼。
“他们两个感情还真好。”
舞池对面,商聿挑眉看向他们,又对陆兰庭道,“我前几天碰见小辛,看他的样子,大约是好事将近了。”
“大公子的发言也挡不住你的八卦心?”陆兰庭仰头饮下半杯酒,“专心听。”
商聿挨表哥训惯了,识趣地闭了嘴,把注意力放回台上。
谢之远单膝跪在女王面前,行礼,得了女王首肯,他才起身,示意首席传播官让位,“在陛下为庆典拉开帷幕之前,我有话要说。”
他站定,目光落在人群中的谢之遥身上,在兄长带着警告的眼神下开口。
“八百年前,载着萨尔维瘟疫患者的船只被迫停泊在卡纳光明港外海。是卡纳当时的萧霆亲王亲自登船,用性命作保换我们先祖靠岸治疗。
“那是两国友好邦交的开端,而在今天,卡纳仍然给予流亡者尊严的栖身之所。”
他的声音叩在每个人的心头。
“自萨尔维内战爆发以来的五年,姑母始终以血脉亲情照拂我们兄弟,她不止一次告诉我,温莎宫就是我的家,卡纳就是我的故乡,如果我愿意,可以一辈子都陪伴在她身边。”
“我对陛下,对卡纳的各位,感激之情难以言喻。”
“但这些年,我没有一晚不梦到萨尔维,那时,翡翠宫前木槿花开遍,我的父母亲人俱在,人民安居乐业,一年四季都像春天。”
“萨尔维的人民,也曾有一个富饶美丽,和平安宁,愿以生命拱卫的故乡。”
“五年前,像今天这样一个下过雪的夜晚,以谢青昀为首的叛军焚烧翡翠宫,肆意屠杀平民,用长矛挑着我父母的头颅游街,整个首都的下水道都被血水染红。”
语气很轻,但没人能忽视里面蕴含的悲痛。
“这只是叛军滔天罪行的一角,接下来的五年,萨尔维人民在流离失所中度过,漫长的交火,无休止的轰炸,谁也说不准炮弹会不会在下一秒落到头顶,生命变成统计数据上的数字,甚至最后,我们只能依靠估算来统计有多少人在战争中牺牲。”
谢之远从侍从官托盘中端起水晶杯。
鲜红葡萄酒在杯壁摇晃,如凝固的血。
“这杯酒,就产自萨尔维最后的完整葡萄园。”
在一片惊呼声中,他猛然将酒液倾倒在地。
“当我的子民还在用雨水过滤装置取水时,我怎敢享用佳酿?”
满厅静默。
“感谢卡纳赐予我们庇护。”
穹顶吊灯的光束打在他脸上。
“但流亡者的归宿从来不是另一座宫殿,今年的庆典结束后,我与弟弟将启程返回萨尔维,共同对抗叛军,我在这里向曾给予过萨尔维诸多支持的客人们道别,也请诸位见证我的决心。”
谢之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最后一个叛军头颅悬挂城门前,在木槿花国旗重新飘扬在翡翠宫上空之前,我在此向母神起誓。”
“——萨尔维将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宴会厅的静默还在继续,有侯爵家的孩子不明就里,想要为这通漂亮的演讲捧场,还没鼓掌就被长辈的眼神严厉禁止。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从自己的渠道里听说了这次宴会的真正目的。
而萨尔维王储刚刚的誓言,意思相当明了,不会接受联姻的安排。
当事人似乎对陡然低气压的氛围没有察觉,他再度跪地,献上腰间佩剑,“请祝福您的孩子吧,陛下,就像八百年前您的先祖祝福那艘瘟疫船一般,我想请您为迷途的旅人,指明归家的路。”
女王枯瘦的手指抚过剑鞘,她混浊的瞳孔,仿佛渐渐清晰。
许多年前,当她还是卡纳的公主时,面前这个孩子的父亲,萨尔维已故的大公,也是这样捧着佩剑,跪在她的父亲面前。
但那时,妹妹的丈夫祈求国王陛下将女儿嫁给他。而妹妹的孩子,拒绝了她为他们兄弟铺好的平坦道路,放着安稳的人生不过,一心想回到动荡危险的故国,与子民共存亡。
女王想,也许她真的老了。
最尖端的医疗技术,抚平了苍老的皱纹,提拉了松弛的肌肤,维持她在公众面前光鲜优雅的形象,但多年顽疾的折磨,早已从内部摧毁了她的躯体。
她曾经是卡纳最年轻的国王,在她的兄长接连爆出丑闻,萧姓王族遭受千夫所指,民间要求废除王室的声浪甚嚣尘上时力挽狂澜,支撑王室最后的尊严,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历经风雨,恪守职责,连最苛刻的政治评论报纸也对她口下留德。
但一头衰老的雌狮,无法再阻挡崭新的生命去奔赴自己的命运。
女王颤抖的右手举起了剑。
遵循卡纳册封骑士的古礼,剑尖第一下轻触右肩,第二下点过左肩,第三下悬停于银发之上,最终化作羽毛般的触碰。
她说:“我与你同在。”
谢之远膝行一步,抱住了女王。
首席传播官迅速站到台前举杯,“敬卡纳与萨尔维,愿我们的根系永远在历史土壤中交错,愿我们的枝叶永远在和平苍穹下共沐阳光。”
迟疑的掌声终于报复性地响起,记者团的快门声达到沸点,最前排的贵族们拍红了手掌,乐队演奏的曲目悄然换成《友谊地久天长》。
谢之遥在声浪中闭上眼睛,神情难辨。
萧瑜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今晚拐了一个又一个弯,只是拉着萧鄞弯下身来听他讲话,“王兄,这家伙又在出风头了!”
萧鄞微笑摸摸她发,没有说话。
谢之远起身,他在满厅浮动的目光里望向陈望月,绿眼睛比耳坠上的祖母绿更潮湿明亮。
陈望月心弦在他湿润的注视下缓慢震颤。
她低头笑了下,也把手掌抬高,用力为他鼓掌。
辛重云掸了掸雪茄灰,看了一眼神色冷淡的继子,两个人皆是极轻地嗤笑。
战争是人民的灾厄,也历来是商业运作的绝佳良机。
萨尔维毗邻卡纳,矿产资源丰饶,内战期间国内许多优质资产抄底,都有辛家的手笔。
过去几年,辛重云主导的几笔预期收益可观的大宗交易深得董事会的赞赏,连辛檀也挑不出错,待战后重建,萨尔维向邦交国开口请求基建投资贷款,也不可能避开辛氏。
女王陛下暗中推动卡纳援助萨尔维的计划,本人可以是出自真心、不求回报,但国会那帮老头们不会做亏本生意。
中央情报局的情报和侦查支持,国防部的武器调配、雷达系统和士兵训练资源,财政部的对外军事低息融资,国际开发署提供的人道主义支持,这些都是有偿的。
所谓邦交友谊,只不过是把利益交换披上一层好听的名头。
两国联姻对辛氏来说是利好消息,他们早早就得到了风声,萨尔维的婚约清单上,除了未来五年的军火订单,几处战略矿产的联合开采权,还有萨尔维北部13处关键港口的经营权。
那是全球航运的咽喉要道之一,每年承担全球4%的国际贸易,辛氏是势在必得。
只要今晚联姻的新闻发出去,包括辛氏在内的多家金融财团,跨国能源公司及军工集团将迎来大涨。
现在,这些可期的收益却因为萨尔维王储的反复无常而变成了未知数。
今夜注定是一个让许多人无眠的夜晚,谢之远的发言结束后舞会仍在继续,但气氛明显变得微妙了许多。
谢之远打发完又一位上前敬酒的宾客,从宴会厅小门离开,来到温莎宫偏殿的露台。
反手合上门,将宴会厅流淌的弦乐关在身后,他看着站在月色下擦拭佩剑的谢之遥,开口,“刚刚他们在抽签决定明天马球比赛的出场顺序,我替你抽完了,我们是红队,蓝队那边有……”
“你觉得这很有趣?”谢之遥打断他的话,“在全世界面前毁掉我们五年的布局,就为了你那点幼稚的英雄主义?”
谢之远嘴角讥诮,“用九岁女孩的婚姻做筹码的英雄,我可当不起。”
“我以为你听懂了,在公主成年之前只是订婚。”
“那和把雏鸟拴在金笼里有什么区别?”谢之远的眼睛很冷,“谢之遥,刚到温莎宫的时候,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是小瑜抱着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溜进客房,说让我不要害怕,她把露西借给我陪我睡觉,她那时候还不到五岁!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
他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愤怒,“让我给她套上婚戒,我做不到。”
谢之遥丝毫不为所动,“所以你就用整个国家的前途给你的道德感陪葬?”
“你不用恐吓我,我知道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谢之远道,“卡纳国会已经通过了对萨尔维的第三轮军事贷款,我们用黄金储备做抵押,不是非得让我签卖身契。”
“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国会那帮老头子胃口很大,现在卡纳的天平之所以还倾向我们,无非是因为我们有姑母的支持……”
“你明知道那是一群喂不饱的饿狼,还一步步退让?”
谢之远上前一步,猛地按住他的剑鞘,“别以为给我删减版的战报就能把我蒙在鼓里,谢之遥,我知道现在萨尔维的前线就是卡纳的废品回收站,他们用市价卖给我们即将淘汰的老旧武器,还自称是慈善家!”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谢之遥冷冷打断他,“难道我不知道他们居心不良?如果只用黄金或者锂矿就能满足,我们能给的,谢青昀也能给。”
“所以重要的根本不是我和谁结婚,而是我们能出到多高的价码,谢青昀能给多少,我们就给更多!”
谢之远低吼出这句话,又逐渐缓和了音调,“听着,哥哥,我们可以让出北境三处锂矿的开采权,军火订单的合同我也会签字,但卡纳的海军不会拥有洛林港的永久驻泊权,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萨尔维的运输命脉变成别人家的浴缸,至于别的条件,他们可以再提,反正都是在被割肉,到这个地步,多一块少一块也无关紧要了。”
他最后说了句谢之遥无法反驳的话,“我不想再跟你争这件事谁对谁错,姑母已经祝福了我,今晚的发言内容很快就会登上报纸和电视,谢之遥,你只需要接受我不会和萧瑜订婚这个既定事实。”
“我们会回到萨尔维并肩作战,你别再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寒风卷着冰粒刮过露台,吹起他们相似的银发。
谢之遥注视着弟弟。
他的眼睛如冰雪消融的湖水般纯粹澄澈,也倔强得令人心颤。
当年那个全心全意信赖兄长的孩子,如今不再只是一味的服从和听话,也长出了锐利的爪牙。
他或许确实是看低了他。
露台陷入死寂,远处宴会厅的笑声仿佛另一个世界。
“三个月。”
良久的沉默之后,谢之遥终于开口,“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明天开始,你每天去皇家陆军学校上课,没有我的许可不许踏出学校半步,三个月后,如果你能通过校方的考核……”
“就施舍我一个跟你上前线的机会?”
“不,你在后勤部队。”
“让我留在后方当吉祥物,看着你带人在前线流血?”谢之远几乎是被他气笑,“上个月谢青昀派来的人怎么没用子弹打穿你固执的脑袋?”
“先听我说完,谢之远,如果你表现得好,一年之内我可以送你进第四军团,但必须带我的战术参谋团。”谢之遥加重了语气,“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先通过考核。”
这就是松口的意思了。
谢之远慢慢扬起嘴角,“我一定会做到!”
“说得容易,你以为你是王储殿下他们就会对你网开一面?三个月后,如果你的成绩不合格,你就乖乖滚回温莎宫做个吉祥物,再也别跟我提什么上前线。”
谢之远还想再说什么,谢之遥用剑鞘轻轻敲弟弟脑袋,“小远,见好就收的道理你懂不懂?”
“我不是要跟你讨价还价,我就是想你帮我个忙。”
谢之远仰起脸来,飞快地,声音很甜地喊了一声“哥哥”。
谢之遥眼皮条件反射地跳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节奏,这是弟弟要提要求前的征兆,自从六岁那年谢之远用这个称呼这种语气骗走他珍藏的初代机甲模型后,这个单词就成了某种危险信号。
弟弟无数次以“哥哥”开头提出请求,包括但不限于替他参加宫廷礼仪考试、销毁他打碎母妃古董钟的证据,以及在他擅自更改礼服设计后说服王室裁缝接受这是“新潮流”。
“你还想要什么?”他无奈,“要我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谢之远倚着露台栏杆,睫毛在脸颊投下无辜的阴影,“比那简单多了,帮我绊住陈望月的叔叔和哥哥,我有话想跟她说。”
“陈望月。”谢之遥把重音落在姓氏上,“我记得她是辛家继承人的……”
“她是她自己的。”谢之远猛地站直,“我需要三十分钟,你帮我。”
语气已经从请求变成了命令。
“只是说话?”谢之遥道,“不是带她私奔?我是不是该准备直升机接应?”
谢之远对上兄长带了调侃的神色,眼睛在阴影中眯成狭长的缝,“哥哥,你的幽默感总是这么不合时宜。”
他转身走回大厅。
女官穿过大厅廊柱时,王室枢密院的大臣缠住了辛檀,一阵寒暄。
“陈小姐,陛下为每位女宾准备了纪念胸针。”女官向陈望月屈膝行礼,“请随我来挑选款式。”
她掌心摊开又合拢,陈望月立刻看见了中间那枚绿宝石耳坠。
陈望月点点头,女官保持微笑,手搭上了她的手臂,“我扶您过去。”
刚迈了没几步,手腕突然被攥住。
一轮又一轮的敬酒,无止尽的寒暄,辛檀也觉出自己有些醉了,光晕在香槟杯沿流转,枢密大臣的雪茄烟圈飘散,听到身旁动静,他迅速说了句抱歉,几步追上了陈望月。
“小月。”
没等她应声,他又叫一声,很少有的语调,“小月。”
他晚上喝得不算少,向来苍白的脸颊漫着薄红,领口衬衫的纽扣解开一颗,露出锁骨处淡青的血管。
“哥哥?”陈望月轻唤,“我要过去了,不能让陛下那边等我。”
“我知道,哥哥没有不让你去。”
龙舌兰酒的香气扑到鼻尖,是他在靠近。
吊灯碎钻般的光斑坠进他瞳孔,将素日凛冽的眉眼浸得潮湿,罕见多了分柔软的意味。
他尾音浸了蜜似的黏连,重复,“哥哥没有不让你去。”
这样说着,他指尖顺着她腕骨攀援,勾住她小指的力道只重不轻。
“你醉了,快去休息吧。”她作势要抽回手,反被攥得更紧。
辛檀低笑,喉结的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他将额头抵在她手背,陈望月感觉他带着热意的呼吸拂过自己无名指根,睫毛都在手背上轻颤,不复这几日刻意的冷漠,竟有了点痴缠的样子,“我只是要跟你说……快去快回。”
陈望月的手麻了,“我知道了。”
女官搀扶着陈望月离开。
温莎宫花园的碎石小径覆着新雪,像撒了层碾碎的月光。
谢之远就站在路的尽头。
“殿下。”
他大步走来,接过陈望月的手臂,换他做她的拐杖。
他扶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像下过雪的花园一样沉默。
也许见面之前有满腔的话要诉说,但此刻只有静谧在流淌。
直到陈望月不小心踩中一块鹅卵石,右腿打滑,谢之远瞬间收紧手臂。她整个人撞在他胸前,听见他的佩剑发出轻微的铮鸣,混着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谢之远摘下手套,把她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塞进去,“你现在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陈望月。”
陈望月笑了一下,“之遥,想不到有一天是你对我说这种话。”
谢之远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脸,几乎没有健康和活气的色彩,可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像春天里的柳条,遇到一个好天气,舒活开来、抽枝蓬勃,他眼中一热,不敢再看,只是蹲下来,拍拍肩头,“上来。”
他眼睛里的执拗太过,她有一秒钟想过要不要拒绝,但最后只是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一点点将身体大半重量都放在他身上。
手臂穿过腿弯,谢之远小心翼翼背着她,冷杉覆着的雪偶尔被震落,喧嚣的宴会都被抛在身后,一瞬间,让陈望月有回到过去的错觉。
她是喜欢过这种心脏贴着心脏的方式的,很像拥抱,但比拥抱更让她感到自在,因为背着她的人看不见她的脸,所以可以松懈,可以短暂放任。
曾经也有过这样,宽阔有力的肩膀和手臂,和全心全意的人。
陈望月大学一年级刚开学的那段时间,每个路过4号女生宿舍楼的人,都会在门口看见一个男生。
他高大帅气,衣着体面,面容又极为憔悴,来来往往经过的人都侧目,学校论坛上天天在讨论他是哪个学院的,站在宿舍楼下等谁,后面有人大着胆子跟他搭讪,才知道他不是本校的,在这里是想求女朋友原谅。
本校图书馆对外开放入馆名额,他就每天掐着点申请入馆,然后在宿舍楼下一站就是一整天。
问他女朋友是谁,他又低下头,不讲话。
她知道他是害怕给她带来不好影响,他太知道她当年怎么为流言所害,所以在得到她首肯前,连上前一步都不敢。
他见过男生送她回宿舍,见过女生笑嘻嘻挽着她的手,在路过他的时候惊讶压低声音说,“这个帅哥还在这啊,好有毅力”。
她声音毫无波澜地回应,“闲的”。
有天下了大暴雨,他还是来了,从白天等到晚上,风雨里一道孤零零的影子立在那里,有人看不下去拉开窗户对他喊,“你别等了,这么久都没理过你,你们没可能的!”
他不说话,只是在快到门禁时间之前离开她的学校。
第二天,他没有出现,第三天,第四天,仍然没有,论坛上又有很多人猜测他是不是死心了。
只有陈望月知道,她联系到了他的父母,让他们把他带回去。
再不久后的一个日子,突然有个高中同学发消息给陈望月,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她的私生活。
她不耐烦,直接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对方说,没,望月,你别多想,我就是怕你想不开,修彦人都走了,你要朝前看啊。
什么走了?
啊,修彦前段时间飞机失事,你是他女朋友你不知道吗……
后面的话陈望月没看清,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模糊了她的视野。
回忆到此终结。
陈望月在另一个男孩的背上闭上眼睛,听见他轻声说,“……陈望月,我要回萨尔维了。”
“我刚刚都听到了,之遥,你的演讲很好,真的很好,你以后会成为一位杰出的国王的。”
谢之远笑了笑,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那湿润的一点触感,会让人有片刻的沉溺和动摇,也补全他最后的勇气,“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陈望月回答,“之遥,你知道我不想骗你,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如果你离开,我会想念你。”
心脏像是被一柄重锤击碎。
还好她是在他的背上,而不是在他的面前。
分明是意料之内的答案,他还是不想看到她过分冷静的眼睛,那个夜晚什么都代表不了,他早就知道,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谢之远低头轻轻笑了一下,“我还准备了很多话没有说,陈望月。”
“我不会改变主意。”她很认真地、很肯定地轻声,“但是你说的话我都愿意听,之遥,我到现在都很感激那天,我坚持爬到钟楼的楼顶,推开门,发现你……”
心底有一块悄然凹陷下去,谢之远停住脚步,发现自己不敢动,连他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要流泪,他又庆幸还好她看不见他的脸。
“才不是。”谢之远摇头,“是我先发现你,喜欢你,然后你才发现我的。”
月光照在雪地,也照在他们身上,他轻轻把她放下,捋起袖子,让她看清系在他手腕上的东西。
一条湖蓝色的发带。
很久之前,随着那个被郑之钦困在更衣室的傍晚遗落的发带,就系在他的腕间。
陈望月愣住,他像是终于占了一次上风,为她的反应而有一点得意。
“陈望月,就是我先发现的你。”
“那一天夕阳真的很好,你戴蓝色的发带,从二楼的窗台爬到橡树上,动作真快,一下就藏进树叶后面,你不要笑,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你是蓝色小山雀变的,典籍里不是常常有这种故事吗,动物化形为人,带着某种使命,到人类的世界里来,从而改变了某个人的一生。”
他微微笑起来。
一见钟情的感觉像坐上时光机,那一刻仿佛永恒又仿佛只有一秒,世界瞬间静音,只听到自己的耳鸣声,脑子里惊雷炸响,一片空白。
“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但是记忆非常清晰,现在也经常回想起来,当我读到一首情诗,听任何一首曲子,脑子里都自动播放那一刻,我确信,我死之前的走马灯一定会聚光灯播放这段回忆。”
“如果抛开一切理智来说,那毫无疑问是我人生中的最高光时刻,那一刻作为一个人,我体会到了智慧生物能体会到的最高幸福与愉悦。”
“陈望月,是你让我完整的。”
“之遥……”
食指抵住了她的唇。
“我知道你很会说,我一直都说不过你,但是现在听我说吧,陈望月。”
“我不会放弃。”
“别的事我或许不清楚,但我很确定,如果你哥哥能给你幸福,那天晚上你就不会允许我留在你身边。”
“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现在也还没有能力帮到你,但陈望月,请你相信我,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的价值不会只在床上。”
萨尔维的王子殿下,语气那样镇定,还有些神气活现,但属于他的一颗眼泪在话尾仓惶地落下来,砸到陈望月的手背。
她叹了口气,用指腹抹去他眼泪,皮肤的质地像一条温润纤细的小河,他的下巴顺流而下淌到了她的手心,那双眼睛也越发湿润。
“我会比现在更强大,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好好利用我了,陈望月。”
本文将更换新的平台连载,非常感谢这一路的支持,大家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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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谢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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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wb:每天一枚晕船灵 引力圈同笔名,进度比晋江提前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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