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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萧鄞 ...

  •   辛檀的话提醒了身旁人,他们纷纷向陆兰庭的方向举杯。

      辛檀笑道:“兰庭哥,你就在这里躲清闲?”

      “他可躲不了清闲。”

      陆兰庭还未答,有道冰棱般的声音切开了浮华乐章里寒暄的热络。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大手掀开了陆兰庭身后帘幕,踏着阴影踱步而出。

      这具身体挺拔高大,锻炼得当的肌肉裹进严密硬挺的深蓝高领军装礼服里,撑出强势的力量感,蓝金色横条纹宽腰带束在窄窄的腰上,分割出极好的比例,腰部以下的长腿在栏杆后若隐若现。

      女王勋章、皇家十字勋章、陆军前线勋章,整齐扣在肩膀与胸前,金色绶带随着步伐在勋章群上轻轻摇晃。

      卡纳王室标志性的银发束成高马尾,越发显得他整个人像一柄锋利而冷情的兵器。

      而帘幕后的那张脸,即使是用英俊这个词,也要在最前面加上极端的定语。

      刚刚结束环边境军舰巡游之行的王储殿下,萧鄞。

      众人屈膝行礼,萧鄞在陆兰庭身侧站定,目光掠过陈望月微弯的脊背。

      “大殿下。”辛檀手掌拢着陈望月的腰,“我们才说到要去向陛下和您问安。”

      “你妹妹的份就免了。”王储向她的方向示意,“陈小姐最近身体恢复得还好吗?公主很惦念你。”

      一句话就使在场的其他人对她侧目而视。

      陈望月心知肚明,这仅仅是对于辛家的示好。

      成为王室的座上宾的确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陈望月也曾因此暗暗自得,不然也不会把在女王行宫打高尔夫的照片传上主页动态。

      但现在她心情意外的平静。

      重要的不是她是谁,而是辛檀的女伴是谁,换做其他人挽住辛檀的手,一样会得到他的问候。

      陈望月点点头,“承蒙殿下关怀,我一切都好,医生说再过段时间就能正常行走了。”

      “那就好。”王储转身看向陆兰庭,“陛下想听我们合奏开场曲,兰庭,你倒好,半天不见人影,总不会要让风琴手替钢琴的声部吧?”

      “殿下,我这就来。”

      陆兰庭笑着告罪,跟萧鄞一道下楼。

      他最后望过来的眼神,像在安抚又像警告。

      两人离去,侍从官们捧着托盘穿梭于宾客之间,将印有名字的金色卡片递到他们手中。

      “这是今年陛下亲自出的谜题。”

      女王布置有奖谜题是新年舞会的传统,只是以往题目大多是字谜或者数学题,这次的题面格外与众不同。

      来自萨尔维王室的一对兄弟,今夜将同样身穿萨尔维传统民族服饰,右眼戴上眼罩,供在场宾客分辨长幼次序。

      首席侍从官道:“稍后殿下们会出场,请诸位仔细观察,在第三乐章结束前将卡片投进箱内完成答题,每位答对者均可在陛下的酒库中随意挑选一支红酒。”

      辛檀的指尖在卡片背面叩了叩,似笑非笑。

      这样的阵仗,无疑是向整个上城区昭告女王对萨尔维双生子的重视。

      他转眼看陈望月,“……看来传言非虚。”

      陈望月抬眼。

      辛檀放轻声音,每个字却像是惊雷般炸开在她脑海,“女王一直有意将萧瑜公主和大公子凑对,据说今晚王室就会公开他们的婚约。”

      “公主才过完九岁生日,怎么可能。”

      “无论萨尔维的王位是谁坐,都一样卖给卡纳石油,甚至承认谢青昀的统治还要方便得多,如果不是有这层姻亲关系,为什么我们要舍近求远?”辛檀语气淡淡,“陛下愿意支持大公子,他也得拿出态度来。”

      “上周议会还在讨论要不要废除三州的童婚法案。”陈望月手指收紧,“如果王室公然唱反调,不怕引起民间非议吗?”

      卡纳绝大多数州的性同意年龄和法定婚龄都是十六岁,但至今还有三个州童婚合法。

      废除童婚的话题,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被搬到台面上讨论一次。

      “所以是‘订婚’。”辛檀截断她的话,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分辨出她的失态是为了谢之遥,还是那位公主的命运,“至少要等到殿下十六岁成人礼再正式举办婚礼,民间最多议论三年五载,更何况——”

      他贴近她耳畔,温热气息涌进,“你的通用语老师也没有别的选择,萨尔维前线每天都在死人,没有卡纳的援助,叛军早就控制全境了。”

      在复国的大义之下,用一个孩子的婚姻当两国友好邦交的契约,是再划算不过的选择。

      萧瑜的人生,就此一眼能看到头。

      论起来,陈望月和这位公主并没有多深厚的交情,满打满算只见了两次,第一次还被故意捉弄喝下加了料的饮料,只因为公主讨厌谢之遥,对她恨屋及乌。

      明明只是与己无关的事,只是和她没有太多交集的人。

      但任性的公主,会把她拉到行宫的马场,抱着刚出生的小马冲她笑。

      跑跳而脱落的草莓发夹歪斜别在发间,小公主拍着手叫陈望月来看小家伙。

      那样鲜活的,带着奶糖甜味的声音。

      公主自己也还是小家伙,有和小马驹一样又圆又亮的大眼睛,她的人生刚刚开始,就要被一桩政治联姻钉死。

      甚至,女王为她择定的夫婿,是她名义上的表兄谢之遥。

      胃部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痉挛似的抽动一下,陈望月咽下喉头反胃,不愿再想,伸手扯了扯衣领。

      宴会厅的暖气好似变得粘稠,裹挟着香槟与脂粉的气味堵在胸口,闷得她要喘不过气来。

      “请各位移步舞池。”这时侍从官的声音响起来,“殿下们即将入场。”

      舞池中央,萧鄞的琴弓已住琴弦。

      随着王储划出第一个深沉的低音,陆兰庭的手指重重按下琴键。

      没有宫廷舞曲惯常的欢乐基调,而是裹挟着暴风雪的肃杀,萧鄞闭目拉奏的姿态像在给利刃开刃,颤音中溅起看不见的血花,陆兰庭与他配合,用规整重复的节拍将乐曲推入高潮。

      “这首《胜利进行曲》,陛下听了五年仍不厌倦。”

      廊柱阴影中,江恒与眼前人碰杯。

      她身旁的财政次长低声笑道,“毕竟萨尔维的战事,也持续了整整五年。”

      两个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笑容,但此时,钢琴在第三小节转调时,微妙地滞了半拍。

      江恒动作蓦地停顿。

      这支受女王陛下偏爱多年的曲目,经王储和陆兰庭默契演绎,从未出现过任何失误。

      萧鄞的琴弓滑出一串装饰音,巧妙掩过了那个错音。

      江恒将酒杯搁回桌面,若无其事扫过陆兰庭刚刚注视过的方向。

      讲座上那个拦住她请求推荐信的女孩,正被辛家的继承人挽着手,穿过挂满历代君主肖像的长廊,走向这里。

      她的脊背挺得像登台表演一样刻意的直,步伐也很稳,但行走时双足之间隐约的高度差还是泄露了玄机。

      身为教育部长,游轮绑架案伤亡名单上的每个学生,江恒都记得清楚。

      江恒的幕僚团队安排了KBC的拍摄团队,跟随报道她前往特里奥医疗中心探望学生的亲民之举,她在名单上的“陈望月”处打了勾,但下属汇报说她的家属拒绝探视,最后只能作罢。

      所有幸存者里,这个孩子是伤得最重的一个。

      “抓到你了!”

      欢快的声音扑进空气,打破江恒的出神。

      萧瑜拽着一个人的袖子,从罗马柱后嗖地钻出,得意得像抓住了作弊学生的考官,大声道,“所有人听着,猜谜环节结束了,这就是谜底。”

      四面八方的视线汇聚过来,被指认的萨尔维王子只是笑笑,很配合地被摁着半蹲下来,“瞒不过殿下。”

      她骄傲扬起下巴,余光瞥见了陈望月,惊喜地向她招手,“月月姐姐,来看我的战利品。”

      扯一扯表兄,“你把眼罩摘下来。”

      陈望月象征性地屈了一边膝盖行礼,“小殿下。”又转向旁边的人,“二殿下好。”

      不知为何,她刚说完这句话,周遭空气就陷入一瞬的寂静。

      那个人的动作停住,陈望月察觉到气氛不对,萧瑜噗嗤笑出声,踮脚戳了戳陈望月,“错啦!这是谢之遥,他弟弟还没过来呢!”

      面前人完好的右眼里,似有令人心悸的暗潮汹涌。

      陈望月怔了一秒,她不觉得自己会认错他们兄弟,但萧瑜已经强行摁着萨尔维王子,抬手剥掉他的眼罩,“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化成灰我都……”

      她猛地失声。

      似被按了暂停键,满场宾客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室对外公开萨尔维二殿下被找回的消息后,他们兄弟陪同女王陛下出席过几次小型活动,谢之远有眼疾不是什么秘密,但这还是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他摘下眼罩的真容。

      没有了布料的遮盖,本该是眼球的位置空无一物,只余一片愈合皮肉,平滑得像干涸的湖。

      他微微侧首,银发流水般滑过残缺的右颊,灯光在他脸上划出明暗的交界,完好的左眼如春日湖泊,空荡的右眶似被神祇亲吻过的圣痕。

      那是与萨尔维王储不同的一种,惊心动魄的遗憾之美。

      在绝对的视觉震撼之下,完整与否似乎也能够忽略。

      “让诸位受惊了。”

      他将眼罩递给侍从官的动作优雅如常,“这是五年前萨尔维叛军赠予我的勋章,提醒我光明需用血泪浇灌。”

      萧瑜从怔愣中反应过来,气得要跺脚,“你不是谢之遥……谢之远,你敢耍我!”

      他答得从容,“小瑜,混淆视听也是姑母谜题的一部分。”

      “陛下让诸位分辨我与兄长,不只是为了娱乐。”

      他抬高音量,视线逡巡过周遭人群,“答案正确与否并不重要,陛下想要借这道谜题告诉各位的是——”

      他抬手盖住右眼,唇角漾开极浅的笑意,“——如何在破碎的镜中,照见完整的山河。”

      掌声最初是从角落响起的,侍从官们拍红了掌心,紧接着有官员举起香槟杯,声浪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陈望月听见辛檀轻轻笑了一声,也鼓起掌来。

      无论他们对于这个所谓用意的解释是认可还是嗤之以鼻,都选择给予这位深蒙陛下关怀的王子表面热情。

      公主还想再说什么,她的贴身女官年夫人俯身对她耳语两句,她只好不甘不愿地放过表兄,转而去拉陈望月的手,“我们去跳舞!”

      年夫人轻咳提醒:“殿下,陈小姐的腿伤未愈……”

      ”没关系的。”陈望月指尖搭上萧瑜掌心,”劳烦您拿一把椅子来。”

      萧瑜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高高兴兴地从辛檀手里把人牵走了,侍从官把椅子放在舞池中央,乐队刚把下一首曲子拉出前奏,她又抬手要女官去换掉,舞池里其他的男女不得不把搭在对方肩膀和胳膊上的手收回来,集体罚站等公主的下一个命令。

      她左思右想半天,终于勉强定下一首满意的《夜莺颂》。

      弦乐骤然攀升,舞池里人影摇曳,萧瑜不着急跳,把头放在陈望月膝盖上,眼睛睁得像小鹿一样,眨都不眨一下眼睛。

      陈望月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了,殿下,不是想跳舞吗?”

      “月月姐姐,你变了吗?”公主冷不丁地说。

      陈望月低头看着膝上的女孩,她盘好的头发蹭得有些散了,说话时嘴巴是又轻又小,一个可爱的粉红色的圆,“年夫人说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让我对你客气一点,不要说错话让你伤心,但是我觉得你一点没变。”

      “你看起来还是很好,很好。”萧瑜说,“你以后也会好的,对吗?”

      陈望月感觉胸口有一块被很轻、很轻地撞了一下,然后萧瑜仰起头来,她应该是想亲她的脸的,亲得太着急了,反而重重地亲到了她的下巴。

      萧瑜又伸出臂展还只有那么一点长的手抱住她,陈望月一下就被小小的一团热气包裹住了,就像萧瑜吹了一个肥皂泡泡把她罩进去了一样,接着,她听见公主殿下自言自语道,“会的,会的。”

      陈望月任由她抱了一会儿,慢慢回抱住,“会的。”

      她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收回手的瞬间,她顿住了,某种微妙的感觉蔓延上心头。

      她一向是对他人注视敏感的人,抬起眼,便对上了同样望向她的那双眼。

      穿过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绕过烛火摇晃的银烛台,越过怀里的公主,萧鄞的视线和他的人一样,似冷兵器,锋利冷淡,有无形的重量。

      对视变得不可避免、甚至绵长起来,又被突然探过来的一只酒杯打断。

      是一位公爵带着子女过来向萧鄞问安。

      漫长的关怀问候终于结束,萧鄞把空酒杯放回,再看过去时,她坐在舞池中央的椅子上,手掌托着萧瑜的手腕,领着她慢慢地转圈。

      萧瑜跳错了一拍,她便微微倾身,将公主转歪的舞步引回正轨,但萧瑜的肢体协调能力实在一般,在又一次不小心踩中陈望月裙摆后,陈望月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两句话,两个人都笑起来,而后萧瑜彻底放弃了追随音乐节拍,只是自在而又惬意地前后摇摆。

      很多人在看这个方向,在议论得到公主青睐的辛家小姐,所以多一道注视,也不显得引人注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萧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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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wb:每天一枚晕船灵 引力圈同笔名,进度比晋江提前二十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