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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但愿人长久 ...

  •   第二天被手机振动吵醒。离手机更近的孔雯锦摸到振动的那个,眯着眼看屏幕显示“周姐”,脑子清晰起来。
      医院双人病房,一张床上的爷爷正打点滴睡觉。周丽娜身穿病号服抱臂站在窗前。魏乙宁拎着礼品敲门,看到那瘦削的背影,想象她不修边幅脸色苍白,等她转身,竟然化过妆,除了盖不住的倦容,气质与目光依然锐气逼人。
      周丽娜说老爷爷耳聋,正常说话听不到,一天睡十几个小时,没有儿女,最近他醒了都是帮他叫的护士,可惜不知道还能帮多久。也许之前言行仓促导致出师不利惹急了孔雯锦,这次周丽娜铺垫许多才步入正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打感情牌证明乱方寸了,和在局里呼风唤雨要强的她天差地别。
      “婚前我告诉卫民雯锦的事,他陪我去长寿村,当得知雯锦逃离,他安慰我,并代替我寻找孩子。还是那句话,我们很感谢你。我亏欠、能做的会补给她,我的财产分一半给她。你知道的乙宁,我没打算告诉她实情。”
      “您觉得雯锦想要的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吗?”
      “钱虚无缥缈?”
      “您可以用钱买一个健康的身体。周局,我还有人等,失陪。祝您早日康复。”
      宋卫民拦了去路:“魏科长是丽娜一手提拔上来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打扰你们,请你劝劝雯锦。好歹是她的亲生母亲。”
      旁边的宋白林扑通跪下:“魏阿姨,求求您救救我妈吧!”
      一个黯然销魂,一个痛心疾首,一个涕泪交加。这一家三口,欺人太甚。魏乙宁怒极反笑:“周局对我恩重如山我清楚。自从得知消息我一直留意着。但雯锦年轻,如果有排斥反应,成功与否都是她的一辈子。她刚知道生母的存在。不能那么自私吧周局。凭空出现告诉雯锦那么多,这些打击刺激晴天霹雳没让她崩溃我已经谢天谢地了。只因她和您有血缘关系就活该她承担吗?我不是圣母,没办法两嘴皮子一碰就影响改变别人更没资格劝她。即使您是她生母,即使我和她一起长大,我们都没有权利道德绑架她。”
      克制着情绪义愤填膺说完,发现周丽娜望着门口。魏乙宁有种不好的预感,扭头,戴着口罩的孔雯锦站在那里。
      宋白林停止哭泣,宋卫民给她让路。
      “你怎么来了?”魏乙宁迎两步。
      “我和她单独谈谈。”孔雯锦垂眸,牵起魏乙宁的手,“你在外面等我,好不好?”
      她的掌心有汗,手却冰凉。魏乙宁咽口水,忍悲伤,离开病房。
      刚关上门,旁边的人就不见踪影。宋卫民追上健步如飞的魏乙宁,唤道:“魏科长。”
      “周局,”魏乙宁长舒一口气,眼神里尽是落寞,“可能有救了。”没等回话,走进电梯,“雯锦出来,请告诉她我在停车场。谢谢。”
      电梯门关合之际,宋卫民鞠了一躬。
      等待间,疯狂在网上搜集资料。车门被拉开,孔雯锦坐进来,目视前方:“回家吧。”
      手机熄屏,靠上座椅:“确定这样?”
      “就这样吧。”
      “凭什么?”
      “你也会问凭什么了。”孔雯锦苦笑。
      “嗯,凭什么?”
      “很多原因。世界这么大,我跟她还是早早又遇见。她对你也关照,不是吗?她最初没准备打扰我,不是网上求助贴里那种装模作样的父母。昨晚我做了很长的梦,深思熟虑,不想拖拖拉拉一辈子困在那里。当自己志愿者做好事了。听我的,好吗?”
      那里。哪里?魏乙宁频繁地咽口水,终于把头转正,发动车子:“好。我需要做什么?”
      车内歌曲刚好唱到“你是前世未止的心跳,你是来生胸前的记号”。孔雯锦嫣然:“像生离死别一样,不许皱眉头。换一首欢快的歌。”
      “好。”
      孔雯锦看着她:“转过来。”
      魏乙宁照做。
      孔雯锦娇软:“靠近点。”
      魏乙宁向她靠近。下一秒,孔雯锦前倾送上自己的唇。
      一会儿,两人额头相抵,不知道谁先起了头,渐渐的,车里充满笑声。
      肾源匹配,手术排上日程。瞒着所有人,压力很大。手术没有想象中那么长,却也无比煎熬,期间下了雷阵雨,雨水打在窗户上,如同家属的心一般凌乱。推出手术室,应麻醉前孔雯锦的要求,和周丽娜分开在两个病房。单薄的女孩躺在病床上昏迷着,凄入肝脾。
      都会好起来,都该结束了吧?
      全麻的药力过后,孔雯锦缓缓睁开眼睛,面前一个人两手相握抵在额头,沙哑着问:“你是?”
      魏乙宁抬头,愣了一下,喜上眉梢,按呼叫铃:“不认识我了?渴吗?”
      孔雯锦飘飘然,迷迷糊糊:“好面熟,好像,我喜欢的人,像,我喜欢的人。”闭了眼,“我不是说,喜欢你,我的意思,因为你像她,我,有一点喜欢你。”
      魏乙宁握她的手亲了亲:“能得到你的喜欢,我很荣幸。”
      孔雯锦惊讶:“你为什么亲我。你不能。”说着,越来越没有力气。
      护士解说因为她刚全麻过所以意识不太清醒,魏乙宁目不转睛盯着正接受检查的心上人:“我知道。”
      病房门口,宋卫民静静待着,和魏乙宁对视,报以一个微笑。
      外面,碧空,微风。
      回老房魏乙宁专门多做了些饭,医生嘱咐清淡饮食,喂过小猫,提着两个保温盒赶回医院。先给孔雯锦,听说周丽娜醒了,自己往周丽娜的病房去。
      宋白林担忧地站在病床上擦泪:“妈妈,你好了吗?”宋卫民握她的手:“老婆,辛苦了。”
      病房外的魏乙宁低头,手里的保温盒紧了紧。
      另一床病人晚上做手术,其家属认为魏乙宁是个难得的好姐姐,好心把租的行军床让给她。
      住院区的夜晚经常嘈杂。病床上,孔雯锦支着头看向比自己低一截躺行军床的魏乙宁,“嘁”了一声躺下:“给你福利都不要。我是病人,又不会怎么着你。真是的。”半天没听到回话,不满地侧过身,听到一句。
      “我不怕你怎么着我,我是怕我会怎么着你。”
      孔雯锦冷哼:“你禽兽么,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欺负我?”
      魏乙宁闭着眼:“我没那么饥渴,不过,不能反抗半推半就更迷人。床儿侧,枕儿偏,轻轻挑起小金莲。身子动,屁股颠,一阵昏迷一阵酸~”
      “……闭嘴!医院能不能注意点。哪里学来不正经的小黄诗?”
      “唐诗宋词元曲。”
      孔雯锦有种想打人的冲动,气鼓鼓地剜一眼:“老流氓,背这种诗,羞不羞?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
      “考驾照的时候。”
      “?”孔雯锦无语失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将手垂下床。
      魏乙宁睁眼,平躺着抬手与她相握。
      “喂。”
      “嗯?”
      “你说,他们爱我吗?”
      “世界和我,都爱着你。”
      “那,我可以长命百岁吧?”
      沉默几秒:“祸害遗千年。”
      “你今天怎么这么皮。”
      “你身体很强壮,一起白头到老没问题。我好好锻炼身体,争取把与你相差的年华都补回来。聪明、能干、勇敢、善良、坚强、宽容、明理,又帅又炫酷,美丽是你最不起眼的优点,我能想到所有美好的形容词都可以形容你,世上所存在能够表达爱意的文字,都不能说出我对你感情的万分之一。你曾说:命由我,我定命。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很震撼。纵然山高路远、天寒地冻,不忘砥砺前行。赤诚的我,和你,我们的生命力会像流水,经历猛烈断层却始终滔滔不绝。我们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幸运。这场漫长的修行,有些人只能陪伴短暂一程,而有些人将漫漫余生,携手走遍万水千山。我和你,便是后者,我也是唯物主义,可唯有你,我相信来生。不止来生,我们应该已经在一起好几辈子了,生生世世,爱意不止。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谁都不要放手。”
      一声叹息。又一声。孔雯锦望着天花板:“魏乙宁,好烦,我想亲你。”
      一阵窸窸窣窣,相牵的手没有松开,魏乙宁站起来弯腰,在孔雯锦闭眼之际,轻轻贴上她的唇:“晚安。宝贝。”
      住院期间,孔雯锦借口有个封闭式管理的学术会议。魏乙宁则借口要写重要题材得住单位,中间短暂回了趟新鑫和父母打个照面,先消除母亲的疑心。家人这里过关,但朋友那边露出马脚。
      第一个发现的是沈曼。沈曼的诊室正对医院大门,偶然向窗外瞥见提着保温盒进大门的魏乙宁。第二个发现的是刘静歌,约不到小姐妹,不请自来登门拜访。突袭让人措手不及,空气里的药味以及行动不便都没逃过刘静歌的警觉,几番追问,鼻涕一把泪一把,被科普后还骂骂咧咧,最后失神:“不是都能向你一样愿意原谅父母。”
      出院那天尽管不想再和那个所谓的亲生母亲有瓜葛,孔雯锦仍强逼自己去告别。但话不投机半句多,周丽娜欲言又止:“我知道了你们的关系……”
      “不用你操心。”孔雯锦冷冷地说,“这次算我尽了做儿女的职责,还了你给的血缘。从此两不相欠,我和你再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要再打魏乙宁的主意。”
      周丽娜脸色惨白,湿了眼眶,等女儿转身那一刻,眼眶里的泪落下。
      走廊里医护、病患匆匆。走了两步,孔雯锦腿一软,幸好被眼疾手快扶了,视线模糊不清,无力地唤:“魏乙宁。”
      “在。”
      “带我回家。”
      “好。”
      在大厅会合,孔雯锦由沈曼搀着去卫生间。魏乙宁拿东西到地下停车场。
      憋得太久,关上车门转身,眼泪夺眶而出,忙藏到车后向后一仰背靠车身,顺着慢慢蹲下。
      停车场管理员还在指挥着停车,车辆陆陆续续进出。
      坐电梯下车库,没人穿高跟鞋也没人说话,走近车子听见隐约的抽鼻子声。魏乙宁在地上抱着双腿,哭得压抑。压抑得,让沈曼不由得跟着红了眼睛。
      一只手伸来,魏乙宁满脸泪痕抬眼,见孔雯锦也含泪温柔看着自己,听她温柔地说:“忘掉那一幕吧。”
      车里放着张卫健唱的《身体健康》,林夕写的歌词:
      不要你陪我喝药水
      也不要成为你负累
      我希望身体健康
      因为我不愿意
      看到你为了我担心流泪
      万一你比我还要憔悴
      怎能享受爱的滋味
      我也曾把光阴浪费
      甚至莽撞到视死如归
      却因为爱上了你
      才开始渴望长命百岁
      先回新鑫。孔灵灵审视,但两人神色自若察不出端倪。自从她们坦白,孔灵灵想做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接受不了又没办法阻挠。好在孩子的朋友圈开放了。不对,是对自己取消屏蔽了,特意拿魏远的手机对比,在雯锦发的牵手照下点了个赞,叹了口气。她们提出回老房住,想到两个不省心的在眼皮子底下晃荡到一起,孔灵灵拉了魏乙宁进屋质问有没有干过坏事。一听承认需要二人空间,抬手便打,一下不够,连连打几下。
      谁知孔雯锦推门进来,孔灵灵忙解释老大衣服脏了,帮她拍拍。
      母亲顾忌且偏向雯锦,并微信留言问需不需要解除和雯锦的收养关系以成全。魏乙宁回复不用。想起母亲一系列作为,自我陶醉:“没想到,妈把自己当那种向着儿媳妇的好婆婆了。”
      原本回老房孔雯锦心疼地揉着她胳膊上半天不消的印子,一听这话,跟着红了脸:“难为妈妈了。妈妈,真好。妈妈真好。”
      “你的伤口?”
      “这个姿势还好。”
      感觉怀里的女孩情绪不对,魏乙宁问怎么了。
      “想起你们周局了。”
      提到周丽娜,昨天银行卡居然多出大笔钱,备注:照顾好雯锦。魏乙宁心弦绷紧:“想她什么?”
      “她挺厉害的。两个男人都愿意为她付出。即使生下我,聂风景也为她终身不娶;宋卫民身居高位,为她暂停工作到处求人。你说,她究竟有什么魅力?”
      “在想这个?”
      “不行吗?”
      “行。她有魅力,也幸运。”
      “她还幸运呀?莫名其妙就有我这个拖油瓶了。”
      “你不是拖油瓶。正因为有你,她才有机会继续看这个世界。你更有魅力。”
      “真的吗?”
      “骗人是小狗。”
      “你傻傻的。”孔雯锦轻轻笑着,“我没办法恨她。即使她陪我在长寿村又怎样,大山有人才诞生,必有人才曾陨落。那里不能困住我们的一生。现在是最好的结局了对不对?但我好奇,她怎么逃出来的呢。”
      “有人带。”
      孔雯锦仰脸,心里了然,顿了顿,换话题:“你是不是偷偷在写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聪明啊!你写的什么呀?”
      “小说。”
      “什么小说?好想看……”
      “写完第一个给你看。”
      “能不能给我剧透?”
      “不能。”
      “小气鬼。什么类型不能说吗?”
      魏乙宁思考:“算现实主义,有杜撰,有生活的影子。总体轻松吧。如果这个世界存在现世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还会有坏人么?世间的事错综复杂,谁看破放下,谁就是赢家。
      我没出息,玻璃心。看小说影视、甚至听歌都能落泪,见哭兴悲,怯弱无能。我只会麻痹自己自欺欺人。我告诉你人生的第一课是学会接受生离死别。我没有上好这堂课。我永远也学不会。所以在我的笔下,很少有人死,很少有别离。众生皆苦,但愿人长久。
      我不喜欢悲剧。”
      “不喜欢悲剧,我们就喜剧好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魏乙宁浅笑,贴近她的额头一吻:“嗯。”
      风和日丽。市医院门前,张毅恒踌躇着。妻子身子不适了大半年,西医治疗不尽人意,有人推荐A市的“主治中医师沈曼”,张毅恒愣住,目光闪烁,喉结动了动:“听名字像个靠谱大夫。”想到这里,与妻子赵玉双双踏入。
      人满为患。沈曼起初坐诊因为年轻加上是女性,很少有人找,后来凭实力翻身后那些偏见不复存在。
      提前托关系挂过号,张毅恒夫妻顺利推门。沈曼蹙眉一瞬,恢复如常,例行询问把脉。手机屏亮那刻,张毅恒清楚看见屏保是沈曼抱着一个一两岁左右的小女孩,模样竟像自己小时候。没一会儿沈曼让赵玉躺床扎针,拉上帘子,叫下一位。
      后两位只取中药,出过病例单后赵玉扎针的时间差不多了,拔针,打印药方。张毅恒听妻子说确实好多了,望向沈曼。沈曼无视,走到门口说有情况要上楼一趟,请病患们稍等,多多担待。
      知道有人跟,电梯需要等,沈曼进入旁边步梯。
      “沈大夫。”
      熟悉的声音,沈曼心头一颤,向上踩了两层台阶,顿步。
      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台阶下。一个背对着,一个看着对方的背影。
      “谢谢。”张毅恒开口。
      沈曼平静:“应该的。”
      “你手机锁屏那个孩子……”
      “抱歉,我有紧急情况需要解决,请等我回来再说。”沈曼点头示意抽身上楼。
      张毅恒追两步抓了她手腕:“那孩子是不是我的?”
      “张先生,自重。”
      “你告诉我孩子是不是我的!”
      “怎么可能呢?”孔雯锦从背后冒出来。正好来找沈曼不巧撞见这场景,和张毅恒对视,笑眯眯拿着手里的奶茶泼出去。
      男卫生间。张毅恒洗过脸拨通电话:“老魏,你跟我说实话,沈曼的女儿是谁的。”
      电话那头魏乙宁关了火靠在橱柜上:“沈曼的。”
      “你TM别给我扯淡。我问孩子爹是谁!”张毅恒青筋暴起,然而听完电话里的话,站在原地半晌,又哭又笑。
      电话里说:“张毅恒,别走回老路了。”
      许久不见丈夫,赵玉循声而来,听到丈夫哭泣以及喃喃呼唤“沈曼”,渐渐想起丈夫的前妻正是一位名叫沈曼的中医,愤怒不已,理论纠缠。
      医院里这种动静引来一些人,张毅恒甩开妻子的手:“你有完没完!”
      赵玉的脸变得僵硬,加倍撒泼。张毅恒怕影响不好,忍泪抓了妻子的胳膊:“我和她没什么,也,不会再有什么了。”
      在老房听小祖宗坦白泼了张毅恒,魏乙宁问:“你泼他?”
      孔雯锦淡然:“有问题么?”
      “他……”
      “你想维护他替他抱不平?”
      “没有。做得好。我说过,很多我做不了的事你都敢做。虽然他也是个牺牲品。你做了我很早就想做的事。”
      夜晚的静吧,张毅恒狠狠吸了一口烟,倒向沙发靠背:“我想要保护的人很多,可我最该保护的,我错过了。如果当初我跟她说声对不起然后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她。我也,不会这么后悔了。”
      舞台上的男孩深情地唱着:
      我知道那些夏天
      就像你一样回不来
      我也不会再对谁满怀期待
      我知道这个世界
      每天都有太多遗憾
      所以你好
      再见~
      所以,你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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