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偈》宜城亭侯

10、花照银釭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崔芷念诵着诗经中对女子的告诫，问明音：“这个道理很简单，不是吗？”

　　不待明音回答，她又勾出一个讽世的微笑：“然而再聪明的女人，身陷情爱也会变得蠢笨，听不进任何规劝，你只有把她逼上绝路，置其于死地方可后生。我的那些话似乎起了作用，后来我以送用度为由又去看了你们几回。服药之后，你的病渐渐好转，贵妃不再沉湎于过去，脸上也逐渐有了笑容。她常和我说，此生别无所求，唯望身康体健，守着你长大成人。可惜……”她的眼神微微黯淡下去，“她还是不肯放过自己。韦氏嫡系三十口人命，是经他授意才处死的，她应该心无旁骛恨他，可在这之前，她就已经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了。她的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夹在这不纯粹的爱恨纠葛中，贵妃受尽折磨，只有死，才是她唯一的解脱。”

　　随着她的讲述，明音陷入了那段回忆，泪水在眼中交织出姑姑弥留之际的光景。

　　姑姑面颊深陷，形销骨立，闭目卧于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侍女放下帐幔，拥她跪在脚踏前，轻声道：“小娘子，给姑姑磕个头，说说话。要是再晚些，姑姑就……”一语未罢，她便咬紧双唇，抑回涌至唇边的哭音。

　　可明音不愿意打搅姑姑，姑姑这几日总是很累，何时何地都能睡着，人也不如往常那么美了，还是让她好好休息罢！

　　她怔怔地凝望床上，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如果姑姑果真躺在那里，那为什么被衾几乎没有起伏？眼前或许是妖魔幻化出的，一击即碎的替身，真的姑姑已经被掳走了。

　　她有些害怕，伸出一手探入被衾，直到握到一截状似枯木的手腕，触及有些偏凉的体温，才敢确定，那里确实躺着一个人，一个单薄如纸的将死之人。

　　三月芳菲正盛，殿外的几树花枝越过墙头欹撑进来，花影拂动，雀鸟啁啾，冷清的三清殿也迎来了久违的热闹。可这种热闹让明音厌烦，担心吵到姑姑睡觉，她让侍女把鸟雀都赶走。她则在床畔停留了片刻，替姑姑掖好被角，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时近晌午，她坐在庭阶最高处剥豆子，冷宫里的食物来之不易，她剥好后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入身边的笸箩里。

　　枝头鸟鸣未歇，侍女也不见人影，明音起身去门后拿竹竿，打算亲自驱赶殿外的鸟儿。再次出门时，凄草遍生的广场上汇集了数百的宫人仪仗，人潮拥围一架玉辇，停在三清殿前。

　　玉辇华盖翻飞，绣帷低垂，一个身影从辇上现身。他状甚焦灼，步履匆匆，因走得急，进殿时不慎踢翻了明音剥好的半笸箩豆子，自己也因此猛地踉跄几步，趁势扶住门框才未跌倒。

　　明音略退了半步，眼前之人身形轮廓有些熟悉，她却不大认得这张脸。凝眉思索着，她忽然想起来，这个华服男子，她曾见过数次的。

　　这便是圣人，她的姑父。

　　她与他，在上元夜宴上见过，入宫拜会姑姑时见过，甚至在父亲寿诞上也曾有过短暂照面。只因母亲时常告诫她，君臣有别，切不可冒犯天颜，所以她此前从未直视过这张脸，故此未能立时认出来。

　　源于孩子的报复心理，明音不打算不向他行礼。他亦无心在意，只是迅速引袖拭去眼下一星泪痕，重整情绪，奔往大殿深处。

　　凝望他的背影，明音无意识地跟上去几步，姑姑的侍女却出声叫住她。

　　“小娘子。”侍女从人群中现身，目光凄楚，朝她招手，“过来……让宅家和娘子说话，我们不要去打扰他。”

　　明音依言走过去，任由侍女将她拥入怀中。那怀抱温软，她却觉得惶惑无依，惴惴不安。

　　似乎，要有坏事发生了。

　　不久，一声压抑的恸哭直穿殿顶，惊空遏云。泣不成声的侍女牵着明音，面朝正殿的方向，率众跪拜下去，一旁手持拂尘的宦官哀声宣布——

　　贵妃韦氏薨
　　＊
　　明音垂首，吞声抽泣。崔芷亦泪光闪烁，她有意在她面前勾这些起前尘往事，想让她以此为鉴。因为她深知，言语教诲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痛，才能让人刻骨铭心。

　　不多时，她哭声渐止，崔芷道：“贵妃希望你过得很好，我希望的，则是你不会重蹈覆辙，走上她的路。你能有此番成就，我很为你高兴，六大王是皇子，不凡的出生注定了他将来必会广纳房院，妻妾成群。你是他第一个女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世间男子，大多巧言令色，薄情寡义，仅凭三言两语就能把女人撩拨得不能自已，一旦失去兴趣便将其弃之如敝履。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贪图那片刻的欢愉，把自己的真心毫无保留地交出去。”

　　明音低眉抽噎，一方洁净的手巾递至她面前，她听见崔芷语重心长的声音：“你可以去爱他，但更要爱自己。”

　　明音接过，拭净残泪，语气坚决：“我不会像姑姑那样，把所有寄托放在一个男人身上。”

　　对于她的回答，崔芷很欣慰，此前冷肃的神情松散不少，微微含笑说：“我想你也不会。因为你比贵妃稳重、成熟，更像一个大人。”

　　见明音疑惑地望着她，崔芷唇边的温和笑意愈盛，解释道：“有一年，三清殿外的桃子结得好，看上去鲜翠欲滴，十分喜人。贵妃抵不住诱惑，半夜偷偷去摘，不慎扭伤了脚踝，她面嫩，不好意思向侍女坦白，便一直隐忍不发。此后几日我来看她，她在榻上或坐或卧，如何也不肯挪步，我便有些起疑，盘问了许久，她才不情不愿地掀起裙幅让我看，那时她的脚踝肿胀得连云袜都穿不下了，我忙回住所拿了瓶跌打油，侍女为她擦拭时，她咬着牙一声未吭，奇怪，明明她是个很怕疼的人……”

　　崔芷笑而摆首：“唉，不说了，贵妃若知道我在你面前抖露她的她糗事，恐怕会生气的。”

　　这些美好的过往令明音愈发黯然，如果不是受兄长牵连，在天恩滋渥下，姑姑应当会保持少女的纯真，一直快乐下去罢。

　　离去前，明音不忘请崔芷替谢晴烟解困:“今日之事被这么多人瞧在眼里，只怕会引起后宫注目，如果皇后过问此事，还请尚服在皇后面前替晴烟美言几句，不说免罚，只要不把她赶出尚服局，那便是尚服对她的再造之恩了。”

　　崔芷颔首应道：“你不说，我也会做。她虽有管教不力之过，但好在补救及时，未酿成不可饶恕的大错。况且皇后殿下贤达体下，宽厚仁慈，不会对她滥加处罚的。”

　　明音欠身道谢，却蓦地欲言又止起来。

　　崔芷了然一笑：“我猜，你是想问关于贵妃的事。”

　　明音有些难堪，还是点了头。

　　“贵妃是荥阳郑氏女，年十七，姿容昳丽，去年初以良家子选入禁中……”崔芷一顿，没有再说下去。

　　多余话不必说出口，从无名无分的良家子晋升为地位仅次皇后的贵妃，期间只隔了短短一年，郑氏所受的荣宠，是同为贵妃的姑姑难望项背的。

　　所以崔尚服说得很对，男人最是薄情，何况万人之上的圣人。

　　“多谢尚服如实相告，我先告退了，改日再来拜会尚服。”明音敛衽为礼，后退转身，此时传来一阵女孩的银铃浅笑声，让她暂缓了离去动作。

　　她驻足回望，见一众尚服内人拥簇着刚才那位裴奉御，从画檐下迤迤行过。

　　“那是小裴，殿中省大监裴礼的义子。”崔芷说，“董氏偷盗一案后，裴大监便让他的义子领尚衣奉御，大有严加看管尚服局的意思。”

　　初来上任的新官，在一群生人中却很受欢迎。诸女官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莲脸飞红，小裴步态从容，间或转身和她们交谈，稀松平常的话语，却教内人们个个捧袖掩面，状甚娇羞，望向他的双目泛着近乎爱慕的微光，即便她们心知肚明，眼前之人虽有君子风仪，但却不能给予自己一段完整的感情。

　　在明音与崔芷的注目下，小裴像一轮被众星拱卫的明月，声势浩大地缓缓远去。这一幕令明音无端想到了李崇符。论相貌，李崇符远在小裴之上，仪度更不必说，虽然他在她面前总是原形毕露，不设架子，可在严苛的宫廷礼仪教导之下，他有着身为宗室子弟的合格涵养。如果他愿意，他的境遇应当和小裴一样，会有不计其数的女人心甘情愿留在他身畔罢！

　　回去时正值饭口，银銮和方惜在偏殿摆放碗筷，见明音进来，齐齐上前相迎。

　　“六大王在立政殿用午膳，咱们宫里的厨房不开火。我和阿惜去尚食局挑了食材，做了几样菜。请师父尝尝，合不合您的口味。”银銮一壁说，一壁两手托着筷箸，毕恭毕敬递至明音面前。

　　明音接过，铜碟内摆放着古楼子，胡麻饼、脱粟饭、虽然菜式寻常，卖相倒很不错。她浅尝一口，颔首称赞：“和御肴的味道相差无几。辛苦你们了，坐下用饭罢。”

　　二人依言入座，却鲜少动筷，心不在焉地举着一小块胡麻饼，茫然啃食着，半天也不见吃进肚子里去。

　　明音见状放下筷箸，问：“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没有没有…”银銮迭口否认，忽地一滞语调，看了方惜一眼。

　　方惜神色紧张，绞着衣袖道：“师父，今早更衣时，大王说我们人虽小，手脚倒快，赏了我们一些小玩意儿。其中有一味叫貂油生肌膏的，我和小銮子都用不上，便想拿来给师父，说不定能治好师父手上的冻疮。”

　　“哦？殿下赏你的？”明音没有戳穿她，一壁举箸夹菜，一壁曼声道，“拿来我瞧瞧。”

　　银銮一听，从袖袋里摸一个半掌大的鎏金蝶纹银盒递至明音面前。明音着意看了几眼，微微一勾唇角：“嗯，是个好东西，用过饭便试一试功效罢。”

　　这时，殿外响起重叠纷杂的脚步声，其中一道朝这里靠近。明音正要起身查看，面目凝重的景业已到了门外，气喘吁吁道：“宴上大王与皇后起了些小争执，大王心绪不佳，借故离席回宫，眼下正在阁中打砸泄气，孺人快随我过去劝一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