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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金台上误相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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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赏菊宴设在后殿的澄瑞园,沿湖遍植各色秋菊,黄似金盏、白若霜雪、粉如霞帔,暗香浮动间,衬得亭台楼阁愈发雅致。
沈慈笙随皇后入席时,园中已聚满了宗室命妇。她一身正红金绣牡丹华服,额间金箔花钿映着晨光,刚踏入园门,便吸引了所有目光。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目光中满是敬畏与赞叹。
“长公主万安。”此起彼伏的问安声响起,沈慈笙微微颔首,神色清冷依旧,唯有眼底掠过一丝对满园秋菊的浅淡笑意。
皇后拉着她的手坐上主位,笑道:“皎皎一来,这满园菊花都失了颜色。”说着便吩咐宫人布膳,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皆是沈慈笙偏爱的清淡口味。
宴间,命妇们纷纷上前敬酒,言语间尽是奉承,沈慈笙始终应对得体,语气平和却带着疏离,既不显得倨傲,也未刻意亲近。她偶尔抬眸望向园中的菊花,或是垂眸听皇后与旁人闲谈,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有几位命妇提及她御花园的牡丹,赞其去年花开得盛,沈慈笙才多了两句言语,轻声道:“今年悉心照料,仲夏时移栽到曲江苑,诸位若有兴致,亦可去瞧瞧。”
众人连忙称谢,心中暗叹这位长公主不仅尊贵,更有仁善之心,竟愿将宫中名花与百姓共享。
宴至中途,沈慈笙借口更衣,暂离席位。玉簟、云袖等人紧随其后,青禾与汀兰则守在廊下,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刚走到僻静处,负责曲江苑事宜的管事便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地递上一封密信:“殿下,出事了!”
沈慈笙接过信笺,指尖捏着微凉的纸页,目光快速扫过。
信中所言,城西李御史家的公子李修远,前日在曲江苑附近闲逛,见一民女容貌秀丽,便欲强抢回家,民女老父上前阻拦,竟被他指使恶奴推倒在地,磕伤了后脑,如今卧病在床,性命垂危。
陛下得知后,虽下旨罚李修远禁足三月,罚没半年俸禄,可李家仗着李御史在朝中的势力,根本未曾将圣旨放在眼里。
今日更是纵容李修远带着一众恶奴,大张旗鼓地去了千金台宴饮作乐,沿途还肆意欺凌商贩,百姓敢怒不敢言。
“天子之令,竟成儿戏。”沈慈笙的声音冷了下来,清凌凌的眸底泛起寒芒,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信笺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素来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曲江苑本是她为让百姓赏牡丹所设,如今却因这地方牵连出百姓遭难,她岂能坐视不理?
“备车。”沈慈笙转身,随手接过云袖递来的月白色暗纹披风,披在肩头,“去千金台。”
玉簟连忙劝阻:“殿下,千金台是权贵子弟聚集地,鱼龙混杂,您金尊玉贵,何必亲自前往?不如奴婢即刻去请禁军统领,让他带人拿下李修远便是。”
“不必。”沈慈笙语气坚定,不含半分犹豫,“此事因曲江苑而起,因百姓而发,我亲去一趟,方能让李家知晓,天家宽和,却绝非纵容鱼肉子民的理由。”
汀兰见状,立刻吩咐随行的二十余名宫人:“备好车马,带上防身器械,随殿下出发!”这些宫女皆是皇后特意挑选的精锐,不仅精通侍奉之道,更习过拳脚功夫,足以护公主周全。
不多时,一辆乌木打造的马车从宫侧门驶出,车檐下悬着暗金色的鸾鸟纹宫灯,车旁十余名宫女身着劲装,腰佩短刃,步伐沉稳整齐,既显气派,又暗藏威慑。
千金台内早已是丝竹悦耳,酒香熏人。一楼大堂里,文人雅士吟诗作对,纨绔子弟呼喝取乐,喧闹非凡。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断了满堂喧嚣。
汀兰领着四名宫女率先踏入大门,身姿挺拔,神色肃穆,沉声喝道:“长公主殿下驾临,闲杂人等退避!”
话音落下,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沈慈笙一身月白披风,在玉簟、云袖的簇拥下缓步而入,余下宫女分列两侧,形成一道整齐的人墙,隔绝了周遭的窥探目光。她神色清冷,目不斜视,周身的威压让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无人敢随意喧哗,更无人敢上前冲撞。
“敢问公主殿下,驾临千金台有何贵干?”掌柜的吓得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都在发颤。
“李修远在哪?”沈慈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掌柜的哪敢隐瞒,连忙回道:“回殿下,李公子在顶楼东侧雅间设宴。”
沈慈笙不再多言,抬步便往楼梯走去。青禾与两名宫女在前开道,沿途避让不及的宾客皆被宫女礼貌却强硬地拦在一旁,无人敢挡路。
楼梯狭窄,宫女们便两两并排,护着沈慈笙拾级而上,脚步声整齐划一,在喧闹渐消的楼内格外清晰。
顶层走廊寂静,唯有东侧雅间传来丝竹与笑闹声。沈慈笙走到走廊中段,目光落在一间紧闭的雅间门上——管事说李修远今日穿月白锦袍,这间雅间的门缝里,恰好能瞥见屋内人影的衣摆一角,正是月白色。
汀兰上前,正要叩门,却被沈慈笙抬手制止。她眸色一沉,示意宫女退至两侧,随即抬脚,“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被一脚踹开,冷风裹挟着凛然怒气涌入室内。
沈慈笙身姿挺拔地立在门口,披风下摆随风微动,露出内里素色宫装的边角。她身后的宫女齐齐列队,气势凛然,瞬间将雅间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慈笙的目光锐利如锋,快速扫过室内,一眼便落在了背对着门口的白衣男子身上——那身形颀长,身着月白锦袍,与管事描述的李修远衣着模样颇有几分相似。
“李修远,”她声音清冷如冰,不含半分波澜,却带着天家公主独有的威压,“陛下罚你禁足思过,你竟敢违抗圣命,在此寻欢作乐,欺压百姓?”
顾云轻闻言,缓缓转过身来。他眉如远山含黛,目若寒星朗月,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隽,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矜贵疏离气场。
看清来人容貌时,他眸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玩味。
这便是那位声名远扬的长公主沈慈笙?传闻中清冷高贵,不涉俗务,一心只念百姓与花草,今日竟会亲自闯上门来......还认错了人。
沈慈笙见他转过身,才发觉眼前人容貌俊朗非凡,气质沉稳矜贵,与传闻中猥琐跋扈的李修远截然不同,心中顿时一凛。
她素来沉稳自持,纵使犯了认错人的疏漏,也未失了仪态,只是眉头微蹙,目光依旧锐利:“阁下是何人?”
“顾云轻。”男子声音低沉悦耳,如玉石相击,清越动听,“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只是公主口中的李修远,在隔壁雅间设宴。”
沈慈笙身后的玉簟连忙上前一步,附耳低语:“殿下,这位便是当朝太傅顾云轻大人,顾家嫡长子,少年成名,深得陛下信任。”
沈慈笙心中了然。她虽久居深宫,却也听闻过顾云轻的声名——年仅二十便身居太傅之位,手握实权,是朝堂上最不能小觑的少年权臣。今日误将他认作恶少,实在是有失妥当。
她并未慌乱,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扰了顾大人雅兴,是本宫失察。改日必当备礼登门致歉。”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去,直奔隔壁雅间。
“公主留步。”顾云轻忽然开口叫住她,指尖夹着一枚刚从桌案角落拾起的玉佩——那是方才沈慈笙进门时,腰间系带不慎松动,滑落的饰物。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朵素雅的白梅,正是她素来偏爱的简约样式。
他缓步上前,将玉佩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公主的东西,还请收好,莫要遗失了。”
沈慈笙垂眸看向那枚玉佩,指尖轻轻接过,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掌心,只觉一片微凉。她迅速收回手,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淡淡道:“多谢顾大人。”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领着宫女们径直走向隔壁雅间。门一推开,便见里面觥筹交错,喧闹不堪,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正左拥右抱,肆意调笑,正是李修远。
沈慈笙没再多言,只是抬了抬手。随行的宫女皆是训练有素,立刻上前,片刻间便将李修远及其党羽制服。李修远又惊又怒,挣扎着叫嚷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动本公子!”
“放肆!”玉簟冷喝一声,声音清亮,“这是长公主殿下亲临,岂容你在此撒野!”
李修远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瘫软在地,再也不敢动弹。
沈慈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清冷:“陛下的圣旨,你视若罔闻;百姓的疾苦,你弃如敝履。今日便替陛下好好教训你,让你知晓,王法之下,无人能肆意妄为。”
说罢,她转身离去,身后传来李修远的求饶声,她却未曾回头半步。
回到马车上,玉簟忍不住忧心道:“殿下,今日误认顾大人,会不会让他心生不满?毕竟顾大人手握重权,朝中无人敢轻易冒犯。”
“无妨。”沈慈笙打断她的话,指尖摩挲着掌心的玉佩,眸色平静,“此事本是我疏忽所致,改日依礼致歉便是。倒是李修远,需得让他受些实在教训,方能以儆效尤,不让百姓再受欺凌。”
她虽清冷,却非无情。
今日之事,既是为受辱百姓出头,也是为维护王法尊严,纵使过程中略有波折,她也未曾后悔。
而千金台的雅间内,顾云轻望着沈慈笙离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玉佩的温润触感。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位长公主,倒比传闻中更有趣些。
“公子,”侍从上前低声问道,“要不要派人跟着看看,以防公主途中再有变故?”
“不必。”顾云轻摇头,重新坐回窗前,目光投向马车离去的方向,眼底笑意未减,“她既有底气亲自上门,便有能力护好自己。”
此时的李府,得知李修远被长公主当众拿下,关入了京兆府大牢,李御史气得浑身发抖。他深知沈慈笙深得帝后宠爱,势力滔天,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次日一早便入宫,向陛下告状,试图为儿子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