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纸风筝》林逍笙

12、转机 周亦，来做

　　聂祁活这么大，一直很有分寸。
　　不关他的事，就绝对不会多问，别人的事情，也很少评价。
　　但是不知怎的，对于周亦的事情好像比以往都要更加上心。
　　有时在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满树清风，就止不住会想。
　　他想知道周亦从哪里学的大提琴。
　　想知道周亦曾经的样子。
　　想知道周亦往昔的故事。
　　大概是，在周亦的身上，有那么一点点自己曾经的影子。
　　倔强、轻狂、肆意、嚣张。
　　抽烟、名声在外、被奉为不良少年。
　　而一个成绩好的不良少年，往往更可怕。
　　因为，他们往往更肆无忌惮。
　　但他知道，周亦又与他不一样。
　　周亦没有伤害过无辜的人，所以他特立独行，却仍然干干净净。
　　那晚，王轩发给他一张照片。
　　时间上的日期，大概是八九年前。
　　那是一张全家福。
　　有大人有小孩，他们团坐在桌前，笑着。
　　聂祁仔细地扫过去。
　　这是一件残忍的事。
　　很简单就可以分辨出来，有外婆、周亦父母、舅舅舅母和一群同龄的孩子。
　　大概有七八个小孩，都坐在父母的腿上或凑在一起玩闹。
　　里面有彼此搂着的王轩和哥哥王扬。
　　这张照片中，最漂亮的是一个女人，看着很温柔，和丈夫一起搂着自己的孩子。
　　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模样端正秀气，大大方方微笑。
　　第一眼时，聂祁险些将他认成周亦。
　　但后来，他在照片角落里，找到了那抹身影，藏在最后头。
　　由于太小了，看不清轮廓，但聂祁觉得，他没有笑。
　　那个孩子，才是周亦。
　　被搂着的，是周然。
　　聂祁静默地看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见过这样的情景。
　　以前过年，妈妈抱他，爸爸抱姐姐，分的很均匀。
　　王轩发信息过来：
　　——王八：没什么说不出来的，但更深的，我也就不清楚了，大概周亦自己也不愿意让人知道。
　　——王八：但是，周亦从小就不在我们家的圈子里。
　　——王八：他太聪明了、成绩太好了，我们家一辈的孩子都被和他比过成绩，没人待见他，他弟弟更是不待见他。
　　聂祁静静地看着，发觉自己有些越界了。
　　这是别人家的隐私，不该去探索的，刚想和王轩发个“再也不会问了” 之类的话，这家伙的微信又响了。
　　——王八：对了，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千万不敢说出去。
　　——王八：你说出去，我就死了。
　　聂祁挑眉。
　　——王八：毕竟是人家的事，这一切，再跟你说之前，我都经过了阿一的同意。
　　——王八：我问他，他说随便吧，又不关我的事。
　　——王八：你知道吗？我都他妈震惊了。以前这事我经常干，阿一总冷冷地跟我说，我说给谁听就弄死谁，这次竟然默许了！
　　——王八：妈的，聂祁，你真他妈就是一人才，叫什么聂祁，叫聂奇迹吧。
　　聂祁愣了一秒，后笑了：
　　——德：来，再给我讲讲关于周亦大白兔奶糖的事。
　　——王八：······
　　——王八：说实话，我也不是知道，但他挺喜欢糖，别的就也不知道了。
　　聂祁收了手机，又一次望向窗外黑漆漆一片，开始了思考。

　　***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呢？”
　　顾林哲正声嘶力竭的哀嚎。
　　聂祁狠狠给了他一个扳机（山西话：肘击）：
　　“知足吧，就1000米。”
　　正在上体育课，而今天的内容是要测1000米，一群大好少年泪流满面。
　　“老聂你中考体侧多少秒？”
　　聂祁思考了一下：“大约三分二十秒。”
　　班里静了一下子，下一刻，都不由得骂出声：“卧槽！”
　　叶子横指着一群人：“谁在三分三十秒以内，就说吧，谁，还有谁？”
　　“我不行，我压根连四十秒以内都做不到。”
　　“谁不是呀。”
　　“你当班里到处都是变态吗？”
　　变态聂祁：“······”
　　幸好，没说出三分十几秒这样真实却讨打的话来。
　　他偷偷地瞄了眼周亦，此人正两手插兜，头偏向别处去。
　　操场上围了一堆小姑娘，不少都看着他，可惜周亦本人却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然后，令人心碎的1km长途就这么慢慢的开始了。
　　其实这群人嘴上说着，体育也并没有差到哪儿去的。
　　大多数就在聂奇身后十几米处跟着。
　　而聂奇也在周易身后紧紧处跟着。
　　周亦就和有意控制速度一样，无论如何都让他超越不了，却也不会拉开多远。
　　彼时阳光暖暖的，从远处斜斜映下来，打到他们的身上。
　　耳边有风吹过，清新而舒适。
　　聂祁看着周亦的背影，看着他劲瘦高挑的身形，看着他白皙的脖颈，他的方向和终点似乎变成了周亦，而不是那根雪白的终点线。
　　一直到了最后一程，他们一起冲向终点线。
　　结果突发意外，跑道旁边有个女同学和别人打闹之中被推到了跑道上。
　　就冲着周亦撞过来。
　　周亦反应很迅速，刹住脚避开来，然后继续跑向终点。
　　聂祁眉头紧皱了一下。
　　他就在周亦身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周亦在剧烈的拐弯中扭了下脚。
　　他们并肩他过了线。
　　下一刻，周亦就撑着走到旁边坐了下来。
　　聂祁大口喘着气，一阵嗡鸣中，耳边听到体育老师掐着怀表念道：“第一第二，三分十六秒。”
　　然后，一群人接二连三的都冲到了终点线，并且像死尸一样，躺在草地上一排排。
　　聂祁站在树荫下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不由的把目光投向周亦。
　　他清晰的感觉到周亦的心情现在很不好。
　　那两三个做错事的女孩儿笑嘻嘻的过来道歉，似乎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聂祁赶紧上前拦住她们。
　　可惜她们没点眼色、不知事情的严重性，对着聂祁红着脸笑了笑。
　　险些撞上周亦的那个女孩不好意思的走上前来，别扭道：“对不起，周亦同学······”
　　周亦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头看向别处，话冷冷的：“滚远点儿。”
　　霎时三个人都尴尬不已，他她们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聂祁赶紧挡到他们中间，笑着给她们解围：“他现在不太舒服，滚远点是对我说的，你们先走吧。”
　　三个女孩面面相觑，只好各自都小声道了声歉后，红着脸走了。
　　聂祁没有做任何评价，转头就看到周亦和看傻逼一样看着他。
　　他凑近轻声问：“你没有事儿吧？”
　　周亦本能的移开一点距离，随后低声道：“滚远点儿。”
　　聂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少年人的精力都是无限的，在休息够了之后，剩下的课几个男生组了个团一起去打篮球。
　　旁边正好有体育生在锻炼，就分配一下，人数打乱打了个半场。
　　周围围了一圈儿的看客。
　　聂祁身高1米77，在一众人中只能算是中等。
　　但是他的表现却总是很精彩。
　　聂祁在五中的篮球圈儿也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过人王。
　　其本人极其擅长断球、带球过人，就连那些一米8几，一米9几人高马大的体育生都很难从他手上讨到便宜。
　　让大家都不理解的是聂祁从不投篮，每当断到球在手总是会丢给同队里的几个同学。
　　别人只当这是他打篮球的习惯。
　　每当有人问说，老聂为什么不投个球？
　　聂祁就会摇摇头，笑道：“投球是门技术活，我投不进。”
　　打篮球打得好却不投篮，就和顶级刀客不会拔刀、学霸不会九九乘法口诀表一样可笑。
　　因为这件事，聂祁被年级里笑了个从头到脚，怎奈本人脸皮厚，只轻轻地弹弹衣袍。
　　现在一群人打得热火朝天，聂祁逮住一个机会，从一个人右后方冲出，飞快夺掉他的球，传给同阵营的一名体育生，那人扣了过去，进球，得分。
　　场上一阵欢呼声，周围人拍手叫好。
　　那名投进球的体育生得意洋洋，在场上转了一圈。
　　几个女孩高声喊道：“太棒了，断的球太完美了！”
　　“不愧是聂祁！”
　　“加油，聂祁！”
　　那名体育生一脸尴尬。
　　叶子横拍了拍他的肩：“兄嘚，何必自取其辱呢？这么一帮女孩，一多半都是看老聂的。”
　　聂祁突然狡猾地笑了笑，也跟着他们一起喊：“牛逼！宋俊岭牛逼！投的太准了！”
　　宋俊岭就是那名体育生的名字。
　　周围的人愣了一秒，也跟着喊道：“牛逼！投球王！”
　　宋俊岭不好意思笑了笑，感激的看向聂祁。
　　聂祁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们继续打半场。
　　聂祁还是和以前一样，突进、找视野差、从右后方找机会断球、过人。
　　他们打的汗流浃背，几个人跑了个1000米，快下课时都累得够呛，就坐在石阶上，一起看着远处的风光。
　　聂祁的后腰还没完全好，被周亦那一脚踹出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但他没吭声，和几个人一起闲聊。
　　彼时的操场，是暖阳、是微光。
　　少年人本身，就有无限的生机和力量。
　　他们身上的热烈和嚣张，零零散散，点燃了整个操场。
　　聂祁看见，远处周亦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入定了一样。
　　下了体育课，就该吃饭了，他不该在这里坐着，他习惯清净，应当抢先去食堂了才对。
　　可他就这么坐着，几缕斜阳打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少年英气而清俊的轮廓，为他的发丝，染上了金灿灿的光。
　　聂祁知道，那是孤单的形状。
　　或许，这么多年，他习惯了一个人吧。
　　聂祁见过不少的独行侠，但没有哪个，和周亦一样。
　　有三三两两的女孩子走过，一阵玩笑，周亦偏开脸去，当作没看到。
　　聂祁对周围的人道：“打不动了，我休息会，你们先去食堂吧。”
　　“好，回见。”
　　一群人搭帮结伙，浩浩荡荡的去了食堂。
　　聂祁在台阶上坐着，盯着周亦，定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看周围，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纠结了好半晌。
　　聂祁紧咬着嘴唇，对老天说，来阵风吧，来阵风，我就有勇气了。
　　铃响了，操场上散了一大半，都奔去吃饭了。
　　这个点钟是人最少的时候，聂祁坐着，没动。
　　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聂祁就这么坐着。
　　突然，一阵凉意袭来，有一片叶子落到了他旁边。
　　聂祁微微侧头，向着远方看去。
　　起风了。
　　好大一阵风，熙熙攘攘，从操场那头吹了过来，带着初秋的清凉，裹挟着尘土的芳香，赴往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聂祁从小信仰疾风，风，可以个人以力量。
　　风行风止，草叶飞扬，一切都绘成了初秋的形状。
　　聂祁望着发丝被风吹的歪斜的周亦，最后紧握了一次手掌，随机松开，朝着他走去。
　　一步步，逆着风，他步至周亦面前。
　　周亦抬起一双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仿佛再说，有事？
　　聂祁扶了扶眼镜，笑了，轻声开口：“周亦，怎么不去吃饭？”
　　周亦冷冷开口：“关你什么事？”
　　聂祁没在意他的语气，继续道：“脚好点了吗？”
　　周亦下意识收了收脚，别开头去：“我很好。”
　　聂祁温声道：“走，我带你去医务室，上来。”
　　边说着，已经在周亦面前背对着他蹲了下来。
　　周围，不少人驻足凝目看着，聂祁全然不在乎。
　　周亦愣在了当场，随即拒绝道：“我说了不必，和你没关系。”
　　聂祁转过头，一双明亮的桃花眼望向他：“我说，上来。”
　　周亦拧着眉，偏过头去。
　　聂祁站起身，付在他耳边：“快点，不然我就公主抱。”
　　周亦本能地远离，一双深邃的凤眼凝视着他，带着警告地开口：“聂祁，警告你别招惹我，不然······”
　　他的话在唇边转了转，冷冷道：“我打死你。”
　　聂祁的头上，现在还缠着绷带，但他眼中没有什么害怕，或是说，他从没有真正害怕过什么。
　　一双眼尽是温柔，他说：“好。”
　　周亦抬眸，望向他。
　　一阵长风吹过，和着金红的余晖晚霞，在他身后远天，无限伸展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在满天残阳之中，少年清眉浅笑，胜却无限风光。
　　聂祁蹲下来，等着，赌着。
　　结果，他赌赢了。
　　周亦的手环上了他的脖子，动作小心翼翼。
　　聂祁站起身，双手接着周亦修长的腿，背起了他。
　　周亦和聂祁都属于劲瘦的的少年，但周亦足足比聂祁高了六厘米，重了聂祁二十多斤，聂祁背着他，险些没当场跪下来。
　　聂祁咬着牙，心道，低估这小子了，一身腱子肉，随后，一步步，用尽全力，向着医务室走去。
　　医务室离操场一百多米。
　　这一百多米的距离，险些要了聂祁的命。
　　可能这画面挺吸引人，一群男男女女驻足回眸，看着他们。
　　聂祁连一个余光都分不给他们，他和周亦紧紧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感受着彼此的体温，聂祁耳边是周亦轻微的呼吸声。
　　聂祁一步步走着，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中间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支撑不住，但他还是坚持住了、胜利了，胜在少年的一股拼劲。
　　他背着周亦，到了医务室，一直到了医用床边，把周亦放下。
　　在紧绷着的身体放松的一刹那，聂祁就顺着床边滑坐到了地上。
　　腰上又疼了起来，耳边阵阵蜂鸣，喘气喘的和病重了一样。
　　一双有力修长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聂祁微微回神，抬眼望过去，是周亦。
　　聂祁疲惫地勾了勾唇角，冲他笑了笑。
　　医务室的阿姨已经走了过来：“小聂呀，你最近来医务室来得有点勤啊。”
　　聂祁一脸的尴尬：“不是我，我同学脚崴了。”
　　阿姨走过去，卷起周亦的裤脚看了看，拿出云南白药：“还好，不太严重，休息一晚上就会好多了。”
　　聂祁没说话，微微松了口气。
　　阿姨爱唠叨，一边给周亦按了按脚踝，一边对聂祁说：“你呀，就是太不爱护自己，班上那么多同学，找别人来背他更好，你的腰上还受着伤呢。”
　　聂祁：“······”
　　周亦转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聂祁一脸的尴尬，急忙转移话题：“没，都好利索了。”
　　有眼力是个好本事，可是阿姨不拥有。
　　她继续道：“怎么可能，刚开学你来的时候我都震惊了，究竟怎么摔得，青青紫紫一大片，在后脊梁骨上，弄不好会瘫痪呢。”
　　聂祁连声说：“不至于，就不小心摔了一跤。”
　　阿姨看了他一眼，道：“说句实话，最近你摔得有点勤，这不，脑袋上还绑着个绷带呢。”
　　聂祁：“······”
　　他不敢去看周亦，说话都不太利索了，脸上是大写的尴尬。
　　“不只是这些，不知道哪儿染得毛病，早上都不吃早饭，你父母不担心吗？”
　　“高一时有次犯了低血糖，直接杵到地上，吓死人了。”
　　聂祁多次像打断阿姨，可惜没成功，只能默默地抹着头上的汗。
　　自己八百年的老底，都被阿姨一天之内在周亦面前捅光了，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终于，阿姨有事出去了，聂祁叹了口气，抹了抹头上的汗，跌坐在地上。
　　一直沉默的周亦开口了：“你腰上的伤······”
　　聂祁打断道：“摔的。”
　　周亦一言难尽：“我想问怎么样了。”
　　聂祁：“······”
　　他干笑两声：“啊，好多了。”
　　周亦面无表情看着他；“我明白了。”
　　聂祁不解的问：“明白什么了？”
　　周亦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因该是被我那一脚踹的吧？”
　　陈述语气。
　　聂祁笑到：“怎么可能，就你那小身板······”
　　但周亦没有笑，就这么沉静地盯着他。
　　聂祁说不下去了，似放弃了一半，叹了口气，道：“好吧，是。”
　　周亦垂眸，聂祁看到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那人也叹了口气，道：
　　“对不起。”
　　聂祁愣了一下，随即道：“不怪你，我先做错的。”
　　随后，两个人都没了声音。
　　聂祁出去了。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手上端了两个盘子：“快趁热吃。”
　　食堂离医务室挺远的，隔着操场，在聂祁端着两份盖饭穿过操场时，周围的人纷纷让路。
　　聂祁心里感叹道，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格外甜。
　　周亦没有接，聂祁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只是普通的饭，却似乎比平时周亦见到的要烫手许多。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凑合一下吧。”
　　聂祁开始扒饭，周亦也动了筷子。
　　半中间医务室的门响了，韩远成笑着进来，看了眼周亦，问道：“你们等会上课吗？”
　　聂祁达到：“我七点半准时回班。”
　　韩远成转向周亦。
　　周亦犹豫了下，淡淡道：“我一样。”
　　韩远成点点头：“行，那我不帮你们请假了。”
　　聂祁拍了拍他的肩：“真是麻烦班长了，跑下来这么一趟。”
　　韩远成摆了摆手：“没什么，不打扰你们了，赶紧吃饭吧。”
　　聂祁对他挥手：“拜拜。”
　　周亦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聂祁转过头看着他，笑着，一双桃花眼弯的像月亮，他说：“周亦，来做我的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