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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坡道起步(一) 一步到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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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郦州大学计院办公室。
五、六个满脸萎靡的硕士生围在了一张工位前,工位的主人戴着最普通的黑框眼镜,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纤长白净的手指在键盘上轻敲。
随着最后一行代码输完,而这些活人微死的男男女女眼睛里逐渐有了光。
突然,一个蓬头垢面的男生伸出双手想搭上师兄的肩膀以表感谢,但触及那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后,又悻悻然收了回去。
莫要让自己的学渣气息污染了大师兄!
他只能疯狂摇晃身边的同门,以表达内心的激动,甚至浮夸地称颂起来:“师兄!我们王门不能没有你!”
“呜呜呜呜呜!师兄!师兄!呜呜呜!我们爱戴您!debug这块还得是师兄!”
坐在椅子上的祁遇摘下眼镜,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
扭过头来,他的眼神逐个扫过面前站着的几个研一或研零师弟师妹。
眼神最终定格在他们灰白的面色上,如画的眉眼不自主地微微皱起,无声的叹息从唇边溢出。
导师最近出国交流,而祁遇白天学车,也没什么时间来办公室。于是,这群师弟师妹在放养后,越发离谱。
要不是ddl快到了,他们或许都不会汇报进度。
瞧这眼底的血丝,昨晚至少熬到了2点。
“阿徐,你那篇论文我看了,你写的没什么创新,这方向本身也被写烂了,研零还来得及,换个领域吧。”
“小梁,这部分有问题的代码帮你调好了,但后面的复现还是得你自己做,不能总指望我。”
“思安,老师出国前让你写的项目申请书,你看过我发的格式要求吗?不提内容,你这格式都不对,所有要改的地方我都发你了。”
“......”
一个个点评完,看着一排低下头的脑袋,祁遇神色稍缓,喝了口水后,又道:“最后,这段时间老师出国交流,有时差没办法开组会,也没太多时间管你们的科研,但你们也不能什么论文不看、什么实验都不做。”
“郦大的硕士毕业要求你们自己也清楚。”
可惜,这样语重心长的话,对科研混子来说,只会觉得如蒙大赦。
甚至会庆幸今天坐这的不是老师,又多苟了一日。
啊!师兄,我们赞美你!
他们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自然被祁遇收入眼底,但他清泠的眼依旧平静如水。
阿徐开始苍蝇搓手,率先抬起头,挪到祁遇面前,笑得谄媚又夸张:“嘿嘿嘿,师兄啊~”
祁遇一只手虚虚止住阿徐套近乎的手,“还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老师出国前让我去师母他们师门教Python...但是,我现在这不是得重想方向了嘛...而且我其实也没本科毕业呢...毕业旅行这方面吧,还是得有吧...师兄,你下次能不能替我去啊…”
“课也不多…就两节课…时间由您定!”
顶着师兄师姐们不可置信的眼神,阿徐的声音越来越弱,可他瞧着面色不变的祁师兄,竟也硬着头皮说完了。
多惨呐!自从保研以来,他阿徐就没怎么放过假!
所以哪怕被拒绝,他也要试试!
“你疯了吧?师兄去商院教Python?”小梁立刻斜眼瞪着阿徐。
他们导师在计院,师母在商院。每年,他们师门的研零都会去师母师门教Python。
授课有偿,师母给的价格合理,大家也不排斥。
只是!区区社科学生的Python,哪就用得着大师兄去教!杀鸡焉用宰牛刀?!
他们这样的才配做师兄牛刀下的菜鸡!
“那师姐、师兄你们有空去?”作为刚入组的研零,阿徐是最没压力的一个。
他耸耸肩,这时气势倒是很足。
“师兄,你小论文写完了?师姐你的开题?大师姐暑假不实习了?二师兄你毕业要求达到了?剩下几个师兄师姐早实习去了……”
阿徐一连串名单念下去,每个人都默默低下了头。
行了行了,别念了...…
嗐,研零还是年纪小,这说话没轻没重的,几个沧桑的研二、研三学生如是想。
祁遇无知觉地摩挲着背扣在桌上的手机,温润的手感令他蓦地想起微信那条拒绝理由———“带着你肮脏的Python离开我的好友列表,不谢”。
冰冷又可爱。
阿徐在师兄师姐的攻势下,理智回脑,倒也有些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
刚讪讪地抬起头,想要撤回自己的无理请求,就见一向平静的祁师兄露出了淡淡笑意。
他说:“我去吧。”
阿徐一愣,无措地挠挠头。
师兄对于职责以外的事,其实很少管。尽管,他们受了他很多帮助,但怎么说呢…
虽然有些矫情与自恋,但他认为师兄与他们之间好像一直有层膜隔着,就好像换另外一批人做他的师弟师妹,他也是一样态度。
这边的研一在找实习,那边研一在学车,研究生的悲痛各不相同。
工作日学车的搭子其实很少,搭子祁遇不在的这两天,牧嘉一个人手忙脚乱地学着。
光头教练带她遛了一圈训练场后,就丢下她和一辆空车。
闪亮的光头在阳光照耀下引起白光一片,于是光头的离开就显得格外明显。
他爹的!又跑了!
接着,求救电话便响起。
“教练,我坡道起步在要下坡的时候熄火了,现在我踩着刹车,不知道该怎么办?”
“…碰!二条!”
“什么?谁让你练坡道起步了?”
听着听筒里嘈杂的麻将声与吵嚷人声,牧嘉沉着脸点开录音键,眼神越发漠然,尽量平复心绪。
她冷静道:“你、昨天说,你带着开吧。”
“我哪有让你开?我不在你不要上坡!你自己从坡上下来!自己学车不认真,倒是闲的没事干往坡上开!”
一听这话,像触碰了什么关键词似的,常年泡在烟酒里的油腻男声猛地高了八度,随着身边麻友的催促,他语气更是越发急促,“你自己想办法!我忙着呢!”
瞪着仪表盘显示的熄火标志,牧嘉冷笑出声:“呵呵,那您忙吧。友情提示,我录音了,谁逃班打麻将,该向谁举报我还不清楚,你等我搜一搜。”
“啊?至于会有什么后果吗?你自己想办法,我忙着呢。”
原话送回去,谁又不会呢?
这次听筒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似有顾忌的低骂:“…你神经病吧!”而后是骤然结束的通话页面。
虽然如愿以偿地听见光头跳脚的声音,但这教练车已然摇摇欲坠。
牧嘉甚至觉得车子的后轮好像悬空了,要不是她踩着刹车,车子即将一泻千里,然后变成碰碰车。(微笑.jpg)
下车吧,就怕她一下来,车往下滑;不下吧,她微微动了动脚,因为长久踩着刹车,已经有些僵硬了。
牧嘉扫视整个训练场,今天只有两个刚学会踩离合的新学员。
教练?那是一个没有的。
嘶…纵观朋友列表,工作日这个点嘛…大部分朋友不是在给资本家做牛马,就是在给科研上坟。
牧嘉拿起手机,明知故问:“向惊飞,在干嘛?”
对面的男生不假思索:“在给stata上香,求它显著。”
牧嘉压低声音:“教你一招,百试百灵。”
听筒里颓丧的男声忽地清亮起来:“什么?”
“自己手动给结果加三颗星。”最高端的学术造假往往只要采取最简单的方法。
向惊飞一噎:“…去死,我挂了。”
“好一个双关。”牧嘉顺嘴调侃一句,但这上不去又下不来的坡道又贴心提醒她注意说话态度。
牧嘉清了清嗓子,试图使自己的声音正经起来:“咳咳咳…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给你一个通过开题报告的机会吧。”
死马当活马医。
向惊飞于是合上了几天都不敢关机的电脑,随便打个车就过来了。
哦,这些天熬夜又通宵,完全没了时间的概念,他现在驾驶都算疲劳驾驶。
然而,一下车,向惊飞循着牧嘉的指示,一眼就看见在一个缓坡上进退两难的车。
阳光下,白色大众发着光。
向惊飞小心翼翼抱着笔记本慢慢爬上坡,凑进车窗看了一眼,熄了火的仪表盘上正不断弹着红色,一脸无语:“…牧嘉,这驾校到底怎么诓骗你去学的手动挡?”
牧嘉回忆了一下,那个光头当时都说了什么来着?
“手动挡能开自动挡,自动挡不能开手动挡。”
“手动挡能开6人座小面包车,自动挡不行。”
“赛车什么的都是手动挡啊!”
被这么一番鼓动,她便想着干脆一步到位了。最后,没想到到不了的是车位 :)
向惊飞听得啧啧赞叹,一脸向往:“啧,我也想学学这样的话术去哄哄答辩老师。你说那些教授也都是老头老太,为什么这些骗局就是不上当呢!”
牧嘉睨了一眼车外写开题报告写疯了的人,但摸了摸包浆的方向盘,默默把脏话咽了回去:“别废话了,把车给我开下去。”
这前进不了、后退不了的车才是正事啊!
有了向惊飞,牧嘉才敢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侧着身一点点挪出主驾。
在她脚尖即将撤离刹车的那刻,就见向惊飞突然像根木桩似的杵在车门口,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给眼睛遮光。
他眯着眼,向远处张望,就像西天取经里探路的猪八戒,毫无作为!
牧嘉顾及到摇摇欲坠的车,只得轻拍他的手臂:“喂!看啥呢!回神了!”
“哦哦,好像看见师兄了?”向惊飞试探性地朝驾校大门口的身影挥了挥手。
牧嘉从向惊飞搭在车门上的胳膊肘处钻出了个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有些轻微近视,一百度左右,平时很少戴眼镜。
当然,最初学车的时候还是戴了眼镜的,后来发现看不看得清,都不影响她倒不进去…呵呵。
驾校的训练场面积还是挺大的,或许是考虑到了新手笨蛋们的危险性,坡道起步被安排在了训练场的最角落。
近视眼从这距离望向大门口,盯着头顶灿烂的太阳,是不怎么看得清的。
牧嘉只能看出那是一个身型高瘦的男生,白衬衫牛仔裤,皮肤冷白,五官是一片模糊。
“师兄?”这身形看着像是祁遇?他怎么会是向惊飞的师兄?毕竟,向惊飞的师兄四舍五入就是她的师兄了。
前段时间,牧嘉和前导师撕破了脸,由她一作的一篇符合论文格式的PDF在整个互联网上广为流传,而后是校方、纪检委没完没了的谈话。
被谈了一次又一次话、被扯了一次又一次皮、被和了一次又一次稀泥后,她被分给了向惊飞的导师。
只是新导师出国交流,还未回国,也不曾和师门众人正式见过面。
但她也和新师门的几个师兄打过招呼,大概还是知道师兄们长什么样的。
嘶?哪个都和祁遇对不上号啊……头发有点太多了。
唔,而且祁遇不是学计算机的吗?
对面的男生不知道是没看见他们,还是没看清,并没什么回应。
向惊飞收回来视线:“应该是我看错了吧,师兄怎么会这个点在驾校呢?我说的那师兄,你没见过,他教过我一点Python,贼厉害。”
牧嘉不可置信:“就你这Python,也是被教过的?”
他们应用经济学对Python的要求其实非常低,能独立自主完成爬虫、处理一些数据就行。
纵然如此,这点知识也没能在向惊飞的脑子里和开题报告里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就你这开车,不也是被教过的?”向惊飞特意看了眼卡在坡顶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