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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船上谈邦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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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大越氏的人,街头转角遇到送完信回来的温辞还是之前送信时的平民打扮,坐在馄饨摊吃白饼,配二两烧酒。
温辞,歇礼打探过他背景。
年纪不大,是少年状元,幼年丧父,母亲病弱,家中无男丁,孤儿寡母生活艰难。
好在温辞会读书,青斟北惜才,就把人接进宫亲自教养。
所以在歇礼眼里,温辞还远远不到喝酒的年纪。
“店家,来两份馄饨。”
新出炉的卤牛肉摆到温辞跟前那刻,温辞眼睛都直了。
看着吃的,他不动筷子,问歇礼。
“你不走?”
歇礼也是无奈,这小鬼送信之前几日天天盯着他和青眠,连饭都不肯好好吃。
如今回来,还是只啃干饼子,连碗肉汤也不会点。
店家送来馄饨,歇礼抬手,朝温辞一指。
“都给他。”
温辞看着被顺着的酒,砸吧砸吧嘴,他还一口没喝呢。
不过换两碗馄饨和一盘牛肉,他血赚。
“温辞,名字起的不错,送完信你的任务结束,请问你什么时候能温和的,圆润的,跟我告辞?”
好老土的赶人借口。
温辞鄙夷不屑,不接招。
“我的名字可是陛下赐的。”
酒,歇礼也不喝,提前付了银子,店家说给多了。
“那就上一壶茶。”
店家局促不安,恐怠慢贵客。
“公子,我这馄饨店小,没有备客茶。”
歇礼也不介意,店家自饮的茶水分一壶即可。
茶倒上。
“多谢。”
言归正传。
“既然是御赐的名字,那寓意是望你温润如玉,辞旧迎新?”
温辞不接话。
整个人瘪了,不自信。
“不是?”
歇礼奇怪,他还有猜错的时候,“温文尔雅,春辞瑞雪?”
温辞摇头。
还不是?
突然看见沿着墙边跳走的绿色青蛙,歇礼不可置信地冒出一个荒唐想法。
“不会是……温水煮青蛙?”
温辞大惊,嘴里的牛肉都没吞下,尖叫,“你怎么知道?”
替歇礼挡下的扇子被喷了一脸牛肉和唾沫星子。
歇礼默默收回扇页,扔进店家烧水的炉子里。
保持礼仪,这是歇礼欠的。
说起来,这事还得怪歇礼。
当初在沈算子府,沈算子给自己支招,他认为对待青眠那丫头,就应该像跟温水煮青蛙一样,耐着性子。
慢慢融化它。
谁料当晚,青眠不告而别。
所以温水煮青蛙,青眠不辞别。
说的就是他们的曾经。
青斟北这个幼稚鬼,拿这个给小孩做名字,名字也就算了,寓意解释还这么随便。
歇礼扶额。
“神经。”
见温辞吃饱喝足,歇礼话风一转,提起十几年前神域派遣使团出使大越氏的事。
“我知道这件事,我阿爷当时是中郎将,临危受命出使大越氏。”
“当时派出去使团多少人?”
“去时七十九,回,无一生还。”温辞陷入沉思,民间传闻是帝师青眠杀之,但除了帝师自己,无人知晓。
温辞问过陛下,但青斟北只让温辞不要恨帝师,也不要去大越氏探寻真相。
若是想念阿爷,就去登高恒生塔,看看大越氏的琉璃墓。
阿娘也说,帝师自请离京,巡游天下遍访民情,此举,足以说明帝师不是杀人如麻的坏人。
帝师的出行让神域在经历暴乱后,百姓能够过上海晏河清的安稳十年。
至少这十年,让神域“活”过来。
“歇公子,你说帝师青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神域皇帝驱一人以救七十余人,你说青眠是什么样的人。”
温辞想想也是,打心底钦佩,“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当年帝师好像还不满十七?”
歇礼将酒递过去,声音寡淡,带着一点点鼻音,显得人更加地松散。
“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斗智不斗多,心安静,则神策生,虑深远,则计谋成,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向来谋虑是以兵不厌诈,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说罢,歇礼犹豫几分,他似乎想明白什么。
七十九人,跟大越氏那群人说的对上了。
“神域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而大越氏地处偏僻,人烟稀少,不过千人,自然小心谨慎,有因地处荒漠,善治沙蛊……”
温辞也听出问题。
“他们不会以为我阿爷他们是陛下派兵攻打大越氏的先锋?”
歇礼点点头。
“大越氏国君忧慌思恐,想略施毒物以退使团,不料弄巧成拙,他不知道在使团靠近大越氏地界前就已经被当地游商下过毒。”
出使是仲夏,毒物毒性最强。
毒性相加,等大越氏国君发现时,已经为时已晚。
那时的沙蛊,无解。
最后,救不了,不能杀,只能放任使团在洞穴的陶罐自生自灭。
“所以帝师才……”
因为死相惨烈,尸骨无存。
温辞的声音颤抖,小心翼翼向歇礼求证,“琉璃墓,是帝师为我阿爷他们修的?”
有一座墓,有一块无名碑,日后若是思念,也有个去处。
歇礼想,琉璃墓出现的意义就在此。
“不必忧思过多。”歇礼难得苦口婆心教导,“有备则制人,无备则制于人,谋先事者昌,事先谋则亡。”
“对敌,利而诱之,乱而取之,或化而分之,使其内斗自相残杀。”
见泰灵依然举棋不定,歇礼只能点破事实。
“泰灵公主殿下,无论你多恨这个身份,你都是唯一在世的皇室女子。”
歇礼端坐,普普通通的檀木椅硬是给他坐出君临天下的气势。
两国交涉,他身为八区霸主不便出面。
有些事,必须让泰灵自己学会如何处理。
她是皇室血脉,流淌着神域掌权者的血脉,很多事站在国家层面只有她可以出面。
他代替不了,也不可替代。
曾经大殿内的许诺,绝不插手神域国事。
“身为神域子民,你有爱恨哀怒的权利,但身为神域皇族,你同样也要履行两国邦交的义务。”
“两国邦交,不斩来使,这是惯例。”歇礼交出大越氏的尖圆帽,帽上有秸秆和棉球,这是涉交来使的标志。
“但上官眠为你破了例。”
那天青眠回来的迟,又喝得烂醉,歇礼照顾青眠前半夜,后半夜换上夜行衣去善后,一路寻迹追踪到一家客栈。
是大越氏人歇脚的客栈。
歇礼去探脉搏。
瞳孔骤然一缩,内心惊疑不定。
人是已经死透了。
死于青衣术法第一式——判定生死。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兵者,阴谋也。”
就算歇礼把所有帝王谋术一一告知泰灵,泰灵也无法真正理解,应用自如。
套用前辈们的经验也是需要在苦难与困境中磨炼。
泰灵轻轻咬着下唇,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矛盾,心里争斗着要说出的话语是否合适。
她知道歇礼跟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放弃唾手可得的爱情?
她舍不得。
但她是公主,是神域迄今为止唯一可堪用的皇室正统公主。
沉默好一阵,像是终于忍不住,歇礼莫名笑了出声。
肩膀微颤,笑时胸膛也随之起伏着,他那可怜的姑娘,到底养出了一只什么养的狼崽子。
歇礼已经没有耐心等小公主编排谎话来堵他的话。
“泰灵公主,你当真以为你的爱情大过天?”
泰灵还是决定为自己争上一争。
“我不想去和亲,我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
话音未落,对面再次传来歇礼浑厚的闷笑,继而是意味不明的语调,歇礼的好脾气耗尽,他坐在这里可不是来听答案的。
他是鞭策,是告诫,更是命令。
谁强,谁说话就有理。
他坐上这霸主之位可不是给自己捏了一个纸糊的龙椅。
“你不去,谁来替?”
茶水氤氲的水汽也掩盖不住歇礼专注锐利的眼神。
乌云欲催红墙。
一手握拳,一手抵着唇忍笑,歇礼依然是眼角弯弯。
他知道泰灵在想什么。
“动她,我会让你永远失去公主的头衔。”
神域这座城,也会彻底从三十六区里消失。
泰灵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将内心的话语咬碎在牙齿,愤懑半天,最终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呼吸声。
她斗不过歇礼。
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后是三十二区,而他是最强八区,也是三十二区的霸主。
静室门未锁。
萧河摘了他院里盛开的花枝满心欢喜来找泰灵,寺庙墙的另一边,发现她在跟歇公子说话,收回爬墙头的脚,准备在一旁等候。
“在神域的下一位公主诞生前,你依然是唯一备选人。”
闻言,萧河呼吸一紧,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紧紧捏住了蓝樱花枝桠,微弯的手指骨节已经泛白。
“公主应该还记得,十年前我曾对你说的一句话。”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锣鼓一响,黄金万两。”
此言一出,歇礼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泰灵出来找到青陵寺外前祈福的萧河。
“小和尚,为谁祈福呢?”
萧河没来由地一阵心酸,眼里隐隐有泪光在涌,仿佛有人把他的心脏掏出来,放在盐油里反复腌渍。
他不说话,还是那么安静,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眼瞳里闪着点碎的流光。
“问你话呢,小和尚。”
泰灵又重复一遍。
萧河不忍看她,苦苦一笑,面朝佛像,阖眼。
“为我的心。”
为心吗?
泰灵幽幽地望向前方,眸底映进满目的烟云浮华。
那清亮而悠然的眸光里,少了一份对光鲜生活的沉溺和执念,多了一份对枯荣岁月的淡然。
憧憬爱情,对一国公主来说实在奢侈。
泰灵问如何做。
歇礼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欲取先予,欲攻先守。”
沙蛊无解,皇兄曾派使团出关,举兵攻城是下下策。
“若是上了船,我该如何谈邦交?”
“先意承欲者,谄也;繁称文辞者,博也;策选进谋者,权也。”
通过观察对方的言行和言辞,来判断其性格、意图和策略,从而制定出相应的应对之策。
以万变,应万变。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大越氏迟早要收之麾下,泰灵现在要做的,就是为皇叔拖延时间,神域拖延时间。
“萧河,等他们去过恒生塔,我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泰灵那乌黑明亮的眼睛,眼神清澈,明如秋水,眼底时刻荡漾着温柔的笑意。
说好的互换庚贴,如今也变成互通姓名。
名字,又是真是假。
似乎对萧河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泰灵的身份如第一次见她一般,神秘。
萧河奢求不了太多,只要她是她,她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与大越氏使者商量好的会面时间到了,地点是大越氏使者选的,在船上。
黑暗中电光一闪而过,如利剑划破天际,雷声滚滚而来,大地为之震颤。
泰灵一身青色素衣,不惹半点尘埃,盘起的发髻和双鬓的细长青丝,细细柳眉微微皱起,拒人以千里。
淡然的双眸不起一点波澜,脸上也看不出半点情绪,红唇粉嫩无半点笑意,只是冷冷地点缀在那冰冷的脸上。
环顾四周,青眠没来。
萧河要跟随上船,被歇礼打晕扔到岸边茶棚桌上。
“在我视线之内你不会有事,若有异动,你只管保你自己。”
歇礼抽出匕首交给泰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