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日记 繁星永远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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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送我的本子上写下我的未来，你会看到这段过去吗？”
——岁记
新明历670年，林文野38岁。
她从何归年那里拿回了她曾送给杨岁的本子，回到办公室，将每一页扫描存档——新明1世纪生物学家杨岁的日记，当然是珍贵的史料。
她明明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她的消息，却又不敢翻开本子，似乎生怕扰乱了遥远的时空。
新明历683年，她终于慢慢翻开这夹着时光的本子。
「我想把我的人生讲给你听。
我在你送我的本子上写下我的未来，你会看到这段过去吗？」
扉页上是杨岁潇洒的字迹。
林文野翻开下一页。
「54年秋。
这个时空里，我将开启我的第二段人生。
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就见到了你的母亲林泱女士，她和我的研究方向非常契合，于是我顺理成章地加入了她的项目组。她长得真的很像你（划掉）你长得很像她，我每次看见她都会想起你。」
这里贴着一张林泱、杨岁等一众研究人员的合影，和一张林泱的单人照。这是不是林文野第一次看到林泱？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张和她相似的脸。
「我仰望着1世纪的星空，我听说，几百年间，星星的位置会有些微的变化。我对星星的了解很少，分辨不出其与6世纪星空的差别，那我就当我们在仰望同一片并不永恒的星空吧。
我还听说，地球有一个很大的卫星叫月球，在地球时代的人们看来，夜晚的所有星都不及月亮耀眼，它的光辉如流水般清明。不同时空的人们仰望着它，寄托遥远的思念，以为它是时间上的永恒。元星没有月亮，但同样有星空，繁星同样染着思念。它们不会因明月的存在而黯然失色，只在宇宙的某处径自发光——就像你我。
我想，我是星河中的一粒埃尘，只在此刻飞扬。」
「56年冬。
你诞生了。
或者说，严格意义上你还没有诞生，距离世界上出现这个人还有近六百年。但在我注视着的此刻，受精卵形成，你已经注定会降临，不只是在我的脑海里。
林泱教授说，你的到来将寓意着元星的繁荣，希望你诞生在科技发达、环境优良的世界，度过你爱的一生。我想，这会实现的，对吗？」
有两个人的爱意随着纸上的笔迹，穿过六百年的时光，走进她的心里。
「57年春。
我想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我偷走了你的胚胎中一颗细胞，培育出卵细胞后培养了我与你的孩子。你会怎样看我？我不是永远像在你面前那样阳光开朗，我自私而卑劣。
先前你与我还不曾来得及讨论未来与后代。我一直渴望，但现在已经没机会听到你的想法。你也没机会反抗了，你有了个比你大六百岁的女儿。」
「58年春。
年初隆冬天的大雪中，我们的孩子出生了。她也是灰色的眼睛，很像你，你们家的基因怎么这么强势？
我给她取名杨鹰。没有人会知道她还有另一个母亲，除了你和我。
她一天天长大，而我为她的存在时而忏悔，时而欣喜若狂。」
林文野惊讶地读过这些文字，目光最后落到一张杨岁与一个婴孩的照片。孩子……吗？身边培育了孩子的人占少数，这让林文野从未预想过这件事。
但在另一个时空，竟有着她的血脉。
「63年夏。
我和林教授又发了一篇论文，我是一作，是关于编辑人类卵细胞基因的研究。联盟人口一直很少，因为有意向培育后代的人并不多，所以有些人一直期待着这项技术面世投入应用。但我们对这项技术也做了严格的限定，仅用于剔除致病基因，并可在同一人的减数分裂时分开一对染色体之间筛选重组，不能人为制造超人和天才。
你过去曾说，我的专业和职业与我这个人的风格不符，我在做研究时探索生命的奥秘并尝试人工塑造，而平常的我却会选择顺应天然。我想是这两者的魅力同时吸引着我。
我想我在这个时代已经找到了新的锚点。不知你过的如何，无论你未来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将支持。
可能是命运让我们各自书写诗篇，那样奏响时没有弹错的弦。」
林文野对着那行字沉默许久。
她知道杨岁一定能够在另一个时空继续她热爱的事业，而她，转行到了对方从未料想过的史料研究。
「71年秋。
前几天，我带着杨鹰去参加和林教授和同僚们的聚餐。有同事说，杨鹰和林教授有点像，都是灰眼睛。我不敢说什么，只好笑着看向林教授，她看看杨鹰说，以后和你妈妈一样来和我们做研究吗？杨鹰说，不用了，我要去开飞船。大家都在笑，13岁的孩子还是很耿直。
我身边的人都有你的影子啊。我不禁想起和你分别前的岁月，那时的每一秒我们都在离分别更近，离彼此更远，而现在，我的每一秒都在离你更近。」
杨岁主动选择了林泱的项目，而林文野选择了整理1世纪史料，在全息影像中数次窥见熟悉的人。她们好像分离，实则在向彼此靠近。
「80年夏。
在我的意料之中，完成了学业的杨鹰入选了星际勘察部的开拓者队。她从小就喜欢仰望星空，偷偷学了好多天文知识，又不愿讲给我听，现在倒是离她开飞船探索星空的梦想更近一步。其实她的性格也像你，不爱说话，但比你更有主意（笑），我很少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总是一边在心里说不要对孩子有过高的期待，一边觉得她这样沉稳的性子一定能成大事。
从前，她问我她的名字，我说，是愿你如远古地球上翱翔的雌鹰，驰骋星海。」
这页纸上有张杨鹰的单人照，剔了板寸的青年目光锐利地看过来，隔空对上另一双灰色的眼睛。
林文野扫描了这张照片，贴在办公桌的一角。
「99年冬。
新明历的第一个百年要来了，杨鹰正在漠卫三上向我们发来贺电。她真的越走越远，做出了足以载入史册的贡献。后世的研究者应该还在用着她们勘察开阳系留下的数据和结果。许砚前辈特别有意思，我在这边遇到她之后就很喜欢和她聊天。不过时间错位，她年龄比我小，还在我面前扮演杨鹰的同学，我还不能戳穿她，要一直听她叫我姨，真是……」
林文野抬起头，阳光从办公室的窗子透进来，她向外望去，目光穿过很远，仿佛看见中央广场上杨鹰的那座雕塑，意气风发的青年。
「100年夏。
何百川前辈离开了，何归年长官就像后世她告诉我的那样，选择了开始冬眠。我能理解她做出选择的理由，却不喜欢这种拉长生命的方式。我想起前几日的学术会议上，旁边的位置恰好是方然教授，你的导师，她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参加会议。她们用不同的方式延长了有限的生命，去追求虚无缥缈的永恒。
我从来不相信永恒。真正有意义的，只有你与我都真实存在的此刻。
超脱不了时间的，才是生命。」
「115年春。
林泱教授走了。研究院为她举办了告别仪式，全息屏在她的遗体上投出一行字，那是何归年长官给她的寄语：
“心脏会停止跳动，血液将不再流动，但伟大的灵魂不朽。”
回想来，我与林泱教授共事竟有近五十年，与她相识已有六十年，比你与我的相处时间要漫长的多了。她真的是特别好的人，虽然没有机会对你言传身教，但你也有着她的风度。
我又想起我曾亲眼目睹你的诞生。明明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但细想来，好像是你初次与我相见——如果那样算是相见的话。」
写下这些的爱人已比她年长许多，离开她独自走过那么长的路，不过，林文野想，有理想的人不会孤单，杨岁正是如此。
「127年冬。
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篇日记了。等到明日的晨曦来临，我就将这个笔记本转交给冬眠的何长官，我相信她会知道把它还给你。
我知道，我很快将与这个世界告别了，我只是平凡的生命，从生到死。
我在对你而言遥远的过去度过我的半生，也在这段时空留下了你的痕迹。
对于你来说，我早就消失在漫长的时光里了。但阴差阳错地，我们的未来，竟书写在过去。」
夜已深了，窗外繁星点点洒满了苍穹，不知是何年何月的光落在笔记本里，落在林文野的眼中。
新明128年，101岁的杨岁离世，杨鹰和许砚等人为她送别。
新明772年，最终没有选择成为数字生命的140岁的林文野离世。
大约二十年前，她在研究院开展最后一次讲座，她说：
“随着技术的进步，人类的寿命越来越长，但在星海面前永远是短暂的。生命终会消散，而我们可以将记忆留存。文字让语言跨越原本时空的局限，我们记录历史，书写一代代的故事，这些故事与其中的灵魂将与繁星同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