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繁华》落择华

2、小叔 庭闻时转身

　　庭闻时转身回了病房，白云逸只是站在外面没有跟进去，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左手小指上的戒指。
　　人生的欢乐可能并不相同，可人生的苦难是相通的。
　　白云逸倚靠在病房外墙的栏杆上，双眼失神地一直盯着对墙的宣传标语看，反撑着的手一嗒嗒的敲击着外墙栏杆发出微弱的声音。
　　片刻后，白云逸起身朝着主治医师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主治医师姓杨叫杨利民，是医院肿瘤内科住院部非常有名的大夫，不少外地的人也慕名过来求医问药。
　　白云逸敲了门后才进去，今天中午正好是杨医生值班。
　　白云逸相当客气的站在离医生办公桌几步外的距离，等着杨利民处理完手上病例抬起头以后才开了口。
　　“杨医生你好，我是112号床的朋友，想来问一些事情，请问你现在有空吗？”
　　“啊你好，我现在不忙，有什么事你说吧，先坐。”
　　老医生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也是客客气气的，给他指了指白云逸后面的凳子。
　　“我就是想来问一下，我好友这种情况，他们的孩子未来会受基因影响吗？”
　　白云逸没有坐下，依旧是站着，微微前倾着身子。
　　“这个情况……不太好说，两个人又都是恶性胃肿瘤，后代患病的风险可能会比普通人高。但是也因人而异，也和自身的生活环境和生活习惯挂钩。”
　　杨利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电脑调出庭家夫妇的病历档案，又从一旁的文件柜里翻出两个人的病历本。本子夹的很厚，密密麻麻的的写满了字。
　　杨利民一边看一边又在摇头叹气。
　　“太年轻了啊……两个人都太年轻了，还不到四十岁。”
　　白云逸面上依旧是一副淡漠的表情，唯有不明显的眼神暗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也攥了攥拳。两个人相顾无言。
　　庭家夫妇今早刚做完检查，程画雨的情况更严重几分，已经开始有肿瘤扩散的趋势了。
　　癌性疼痛使得两个人都消瘦了不少，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公司的工作也被耽搁了不少。
　　“他们的孩子多大啦？”
　　“今年十一月过完生日十岁。”
　　杨利民医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翻看病历本的手明显的停顿了一会儿，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未来会怎么样。
　　奇迹降临的概率少之又少。
　　“我们尽力治，也只能多拖一段时间。”
　　白云逸沉默片刻，向后退了半步对着杨利民重重鞠了一躬。
　　离开住院医师办公室后，白云逸又去医院食堂买了一些粥食回来。刚推开病房的门便看到庭光非常乖的坐在旁边沙发上玩着pad，白云逸随手把吃食放到一边的桌子上，没有看到庭闻时，问过护工才知道刚才庭闻时被叫过去让另一个护工带着做检查去了。
　　程画雨躺在床上刚刚睡着。
　　白云逸拿起桌子旁边摆着的苹果，洗过以后拿着水果刀削了皮，切成小块用牙签拿着递到了庭光旁边。
　　小孩子意外地没有哭闹。
　　“中午吃饱了吗？小光还要吃一些水果吗？”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多饿的也快。白云逸怕他饿着，回来的时候又顺路买了一些零食和水果。
　　庭光斜着身子半靠着白云逸，白云逸给他打开了一袋饼干。庭光拿着那块草莓饼干一口一口的吃了很久。
　　他第一次吃到这么苦的饼干。
　　“小光，是不饿吗？”
　　白云逸把庭光抱着坐在自己腿上，把削好的半块苹果喂给他却被小孩子撇头躲过。
　　“妈妈不饿，小光不饿。”
　　…………
　　白云逸举着苹果块的手僵在半空，自己压根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连平常庭光最喜欢的草莓饼干也没办法打动小孩子半分。
　　白云逸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苹果放回了盘子里。
　　“那小光想不想和小叔去下面公园转转？”
　　住院部的后院离当地的公园很近，公园里面有一处荷花池，当季开的最好。
　　小孩子没有说话，低着头沉默着，只是扯着白云逸的衣服，扭着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床上躺着的程画雨。
　　“去看看妈妈喜欢的荷花，怎么样？我们去给妈妈拍照片回来看。”
　　小孩子听到和妈妈相关的事情就认真了起来，坐直身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妈妈能开心吗？”
　　庭光一脸认真的问着白云逸。
　　白云逸正视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妈妈看到小光拍的照片，会很开心。”
　　庭光从沙发上跳到地上，主动牵上白云逸的手。
　　“去看荷花。”
　　看着庭光一副认真的样子，白云逸一把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又让他自己抱着水杯，安排好护工以后才离开了病房。
　　白云逸一直抱着庭光走到公园的门口，看到其他小孩子还会想要父母给买上一个冰棍。白云逸还在想着要不要给小孩子吃冷饮的时候，庭光一个劲儿的想从白云逸的怀里下来。
　　“我自己能走的。”
　　“不重，坐好，别再伤了那条好腿。”
　　家里养的好一些，庭光比一般的十岁男孩还有高一些重一些，白云逸就这么抱着他，在公园门口给他买了雪糕吃，一路抱着到了荷花池。
　　下午两点的时间正是最热的时候，白云逸带着庭光到了荷花池的一处凉亭里，伴着阵阵微风，小孩儿坐在长凳上晃荡着腿。
　　正午的时间人并不多，也有一些不愿意午睡的小孩子叫上家里几个大人一起来玩的。
　　假山那边也围了几个精力活泼的小孩子。
　　庭光倒是安静的坐着，白云逸守在他旁边，小孩子吃掉三分之一的冰糕以后就连盒子一起给了白云逸。
　　“那边有荷花，好看。”
　　庭光拽着白云逸的手，指了指凉亭对面的一处莲池。
　　白云逸把化掉的冰激凌扔到垃圾桶里，擦干净手，把庭光抱起来，带着他走到了莲池旁边。
　　“小叔抱着你，小光来按相机快门。”
　　白云逸掏出手机递给庭光，自己拿着庭光的小水瓶，选了一个刚好的角度，能拍下两个人还有后面的开的正好的满堂荷花。
　　随着相机的快门声响起，拍下了独属于此刻两个人的夏天。
　　白云逸温柔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庭光身上，小孩子的脸上还带着一些婴儿肥的脸颊，睫毛在阳光下闪闪的，好看的过分。
　　两个人又拍了几张单独的荷花的照片，阳光下的荷花池在微风的吹拂下荡开圈圈涟漪。
　　能看着庭光长大，就已经是白云逸最开心的事情了。
　　“小叔，谢谢你能回来。”
　　庭光搂紧白云逸的脖子，很乖，小孩尚且稚嫩的双手捧起白云逸的下巴，下一刻，小孩的唇亲到了白云逸的侧脸上。轻轻的。
　　微风带来荷花的香气，还有小孩身上独特的淡淡气息。
　　白云逸带着庭光回到医院的时候，庭闻时刚好在护工的陪护下做完治疗回来了，程画雨也睡醒了。庭闻时也换了病服下午的时候办了住院，两个人搬到了更大的双人病房。
　　因为疼痛的原因程画雨的意识都略微有一些不清醒，两个人互相依偎着靠在一起。
　　白云逸抱着庭光坐在了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庭光半斜着身子，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照片，是刚刚在荷花池拍到的。
　　“花好好看，我们家小光好可爱啊。”
　　程画雨半坐起来，手上摸着照片，手指一直停在照片上庭光的脸上。
　　孩子是父母唯一的软肋。
　　庭光在讲着这一周以来在学校听来的笑话，努力的母亲开心。
　　白云逸从随身的手提包中抽出一个戒指盒，那是一枚非常精美的亚历山大变石，目测超过了5克拉的体积，已经算得上非常稀有了。
　　“准备的有点仓促，这是我能找到的产自俄罗斯乌拉尔的地区最好的亚历山大变石了。”
　　学习珠宝设计出身的庭氏夫妇，程画雨在众多珠宝中最偏爱的就是亚历山大变石了，但因为生病的原因却错过了今年的国际珠宝展。
　　白云逸把手中的戒指盒递到程画雨的手中，那枚闪亮的宝石，在自然光下是极致的鸭水绿色。
　　程画雨对于白云逸送出的伴手礼相当的喜欢。
　　许久未见的好友聚在一起交谈甚欢，从很早以前的三人初遇到成为现在的交心挚友。
　　年幼的孩子似乎是被累到了，在大人的谈话间便睡着了，庭光依偎在白云逸的怀里，乖巧的躺在白云逸的风衣下面。
　　“小光睡着了啊，今天到处跑累到了吧。”
　　庭闻时把一盒切好的苹果放到了白云逸旁边的桌子上，三个人聊着又聊到了当年初见的时候。
　　…………………………
　　2004年
　　年仅十岁的白云逸就读于伊顿公学。假期期间受父亲陆爻的要求一同出席集团承办的WENSIC珠宝设计展的预赛。
　　白云逸相当的讨厌父亲。尽管自己是由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让我们感谢今天晚会的承办方，有请陆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陆爻先生。”
　　白云逸坐在一旁的评审席位上，旁边是毕业于京华大学设计学院的庭闻时和程画雨，还有陆氏集团的总裁徐彦和艺术总监路温州。
　　这还是白云逸第一次在父亲的带领下出席集团的设计赛，不少人对这位公子哥还不太了解。贵宾席有不少人在讨论着这位公子哥。
　　那时候的庭闻时和程画雨连续两届获得WENSIC设计赛金奖，在珠宝设计领域刚刚小有名气，便被陆爻挖了过来当了预选赛的特邀评委。
　　“你好，你就是白云逸吧？之前就听闻过陆氏集团的大少爷与常人不同。今日有机会见到本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白云逸像个小大人一样还在闭目养神，阿谀奉承的话他向来是听得多的，又是在这种自己十分不喜欢的场合。
　　白云逸依旧在庭闻时向自己打招呼后起来回应了他。
　　似乎是先合了眼缘，又似乎是陆爻有意促成，晚会后白云逸便和庭闻时、程画雨交换了名片。
　　后来的几年时间里，白云逸忙于学业，庭闻时和程画雨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忙得很。
　　几乎是应该不再有交集的人偏偏成了最好的朋友。
　　再后来白云逸每次回国后几乎都会第一时间聚在一起。后来的三人更是结成了忘年交。
　　2006年庭闻时和程画雨宣布结婚，二人的工作室也小有成色，发展成公司的规模。白云逸送出了一整套的位于京华市郊区天云山的半山别墅作为新婚贺礼。
　　2008年十二月的冬夜里，在京华市最大的私人医院的妇产科，程画雨生下了庭光。十四岁的白云逸当了长辈。
　　转眼十年过去了
　　…………………………
　　在三人叙旧的时候外面的天色也渐渐的暗了下来。
　　“小逸，你先回去吧，今天也不早了。”
　　“小逸你刚回来，今天又跑了一天，先回去休息吧。”
　　“把小光也带回去吧，别把他留在医院。”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庭光白天的时候哭上了一整天，整个人无精打采的，显然是一副哭累了的样子，被白云逸安置在了自己家的主卧里。
　　等到白云逸都做好晚饭后才从床上醒来。
　　“小光，今天晚上先和叔叔一起睡。”
　　“嗯。”
　　“出来洗手吃饭。”
　　“不要。”
　　庭光的眼眶周围也哭肿了一圈，白云逸从浴室拿来热毛巾做了热敷，又把人抱在怀里搁在腿上好一顿哄，这才听到小朋友说愿意出去吃饭。
　　几个家常的小炒菜和热汤。
　　一个人在外这么多年从不愿意请上一位保姆，这也倒是有机会练了一手的好厨艺。
　　白云逸向来是不会照顾人的。
　　“把碗里的肉也吃一些，不要光挑菜来吃。”
　　“吃的太少了，再喝一些汤。”
　　……
　　“我要自己洗澡。”
　　晚饭□□光向白云逸提出了要求。
　　但因为脚部扭伤的原因，在白云逸的强制要求下两个人一起在浴室洗完了澡。
　　小孩子洗完漱以后就窝在床上生气，把被子蜷在一起不让别人看见。
　　白云逸从厨房给庭光热好了晚睡前的牛奶，又给自己沏上了一壶好茶。
　　清茶是白云逸唯一钟爱的饮品，那种入口的苦涩和回味时的甘甜被白云逸永远记在心里。
　　“先把牛奶喝了再睡。”
　　“不想喝。”
　　“要喝光，以后长高个子。”
　　“像小叔这么高吗？”
　　庭光从被子里出来，坐在床上只能抬起头望着比自己高好多的白云逸。现在的他被白云逸拎起来可以说是像拎小鸡仔一样非常轻松。
　　“长小叔这么高，长到195。”
　　“那我要喝。”
　　庭光还是喝完了一整杯的牛奶。白云逸想起来书房最下边一排还有少儿的睡前读物。翻了半天找到了一本《时间简史》。
　　庭光的脸都快埋床垫子里了。
　　“这本书书里写的还不错，也不知道你之前喜欢看什么样的睡前读物，我就根据我以前看书的习惯买了几本我认为比较适合你看的书。”
　　……
　　白云逸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庭光正在自己怀里瞪着自己。
　　“第一章讲的是我们的宇宙。其实在很早以前对宇宙探索的过程中，第一时期是探索与记录时期，那时候的人们只能通过夜间观测群星研究星象，这段时期的发现都是极其片面的，在那时候的世界甚至是诞生了‘地平说’这一理论。到后来公元前六世纪西方由希腊数学家毕达哥拉斯第一次提出‘地圆说’。”
　　……
　　“再到后来地心说、日心说、后来1608年望远镜被发明出来，再到后来第一位人类进入天空，地球的全貌才一点点被揭开。”
　　……
　　“而当时的那些照片和理论学说存在着官方无法完全证明其真实性的问题，人类没有用眼睛亲眼观测到自己所处的这颗星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
　　白云逸的长篇大论刚说到开头的部分，就听到了小孩子平稳的呼吸声，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晚上9:14]
　　白云逸合上书本，把胳膊从小孩身下抽出来，又为他捏好了被角，看了一眼中央空调的温度。确认无误后才一手拿着书，一手端着还有一些温热的龙井茶走向了书房。
　　有很多需要白云逸过目的工作文件，因为时差的关系，白云逸还和远在美国拉斯维加斯州的公司高管通了一次视频电话。
　　白云逸的工作效率很高，工作将将两个小时就基本能完成普通人半天多的工作任务。
　　合上电脑。桌子上的那壶茶基本见了底。
　　深夜是孤独者的天堂。
　　白云逸分外的享受工作之外的时光，尤其是在太阳落山后的时间，常常会不自觉就待到深夜，可能是阳台，可能是书房，是客厅，是卧室，是房子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哪怕是只有一本书，一杯茶，依旧可以坐上四五个小时。
　　白云逸的这个习惯经常会被父亲训教。
　　毕竟谁也不想在深夜或者清晨的时候突然被别人吓一跳。
　　在国外读书的时间里，白云逸不觉得有人能够完全理解自己。
　　[凌晨01:15]
　　夜间闹钟不合时宜的响起来了。为了确保第二天的工作状态，白云逸会定下睡眠闹钟，以此来提醒自己夜间时间。
　　那个孩子已经睡熟，规规矩矩的平躺在床上，白云逸走过去关上了床头的暖黄色夜灯。
　　一楼的主卧留给了庭光。
　　白云逸转身端着新泡好的清茶上了二楼。
　　……
　　那个孩子以后是要和自己一起生活的。
　　……
　　白云逸在心里如此对自己说。
　　他很爱庭光，中意他，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想把他养成自己的继承人。
　　可是白云逸孤独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