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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乌涂 大酋猝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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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迦被粗重的绳索五花大绑,由两名强壮的军士死死按跪在帐中地面。
他身上血迹斑驳,战甲破损,头发散乱沾满污垢,却依旧凶悍不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困兽,死死钉在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柳清朗身上。
柳蕴与柳萱并肩站在父亲座椅旁侧。
柳蕴望着眼前这个造成今夜一切混乱与血腥的罪魁祸首,眼神复杂,交织着后怕、愤怒,以及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的审视。
而柳萱则更多的是懵懂与好奇,大眼睛眨动着,对帐内压抑的气氛似懂非懂,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阔迦阴冷的目光扫过这对兄妹,最终落在柳清朗脸上,发出一声嗤笑:“呵……素闻柳将军仁德之名广播,今日一见,方知传言误我。原来你也懂得拿自家骨肉作饵,诱敌深入……这般手段,真是——令人‘佩服’至极!”
他刻意将嘲弄的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柳蕴,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小儿,你可听过‘虎毒不食子’?瞧瞧你这位好父亲,行事之阴狠,连畜生都不如,今日倒让我阔迦,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柳蕴紧抿着嘴唇,并不接话,只是将拳头攥得更紧。
而陆恒闻言,勃然大怒,踏前一步猛然喝道:“你放肆!!!”
柳萱被这猝不及防的声音吓得一颤,像只受惊的小鹿,无措地看了他好几眼。她本以为陆恒还有后话,却迟迟没等到他开口。
柳眸中依旧无波无澜,淡淡地俯视着阔迦:“我儿女年幼,误入险地,你不思堂堂正正对阵,反下令箭矢集中射杀稚子。行此卑劣龌龊之策,倒是不觉羞耻?”
阔迦梗着脖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成王败寇!如今是你赢了,自然黑白任你涂抹!更何况,是你这等连亲生儿女都能利用的畜生不如之人!”
“你——!”陆恒额角青筋暴起,调门再次飙升。突然,他的战袍衣袖被一只极小极软的手轻轻拽了拽。
“放……肆……”他后面两个字的气势,因这小小的干扰,滑坡般泄了下去,显得毫无威慑力。
陆恒愕然低头,正对上柳萱那双清澈见底、带着些许埋怨的大眼睛:“陆叔叔……”她小声嘟囔,“你好大声哦……”
陆恒一愣,一腔怒火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啊?”
“咱们没话可以不说的。”柳萱很认真地抿着小嘴,语气软糯,却带着一种孩童式的直白道理,“好吵……”
帐中气氛陡然一滞,落针可闻。
陆恒挠了挠脸,低声咳了一下,小声地讪讪道:“哦,好……”
“哈哈哈哈——!”阔迦见状,发出一阵癫狂至极的刺耳大笑,“雁门军!尽是此等滑稽可笑之辈!哈哈哈哈!”
柳萱皱起两道浅浅的小眉毛,转向阔迦,奶声奶气却带着小大人般的教训口吻:“你也好吵。打了败仗还笑得这么大声,是怕别人不知道吗?”
阔迦完全没料到会被一个看起来还没他腰高的小女娃如此顶撞训斥,狂笑声戛然而止,表情瞬时僵硬凝固,如同吞下了一只苍蝇。
柳萱挪动小小的身体凑近陆恒,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怜悯:“陆叔叔,他是不是以为笑得越大声,就能假装是自己赢了?”
她说完,还转过头,面带同情地望向脸色铁青的阔迦,随即又像意识到自己说话可能太重了,带着一丝为自己的“无礼”而产生的后悔,小声补充道:“哎呀,我刚刚不应该凶他的……突然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一点点可怜了哦。” 说完,还有点自责地轻轻皱了皱小鼻子。
帐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
陆恒的嘴角抽了抽,忍着笑硬绷着脸,回答着柳萱刚刚的提问:“……大概吧。”
连端坐上方的柳清朗,都几不可察地微微垂眸,唇角抿出一道极淡、极快的弧度。
“小兔崽子!我杀了你!!”阔迦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气得发抖,额头上青筋虬结暴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柳清朗!你有种就杀了老子!休要教这黄口小儿在此羞辱于我!”
柳清朗神色依旧不动如山,目光平静如水,直视着下方因暴怒而扭曲的阔迦:“乌涂大酋月前猝然暴亡,内部权力交割未定,致使群龙无首。你们下面几位有实力的首领,都急欲立威夺权,这才频频犯我大黎边境,以战功压服同侪。”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然:“而你阔迦首领,近来麾下动静最甚,求战之心最切。今日妄图以我柳清朗项上人头,为你登上酋长之位铺就血路,却落得如此下场,沦为阶下之囚……难道还不值得耻笑吗?”
阔迦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低吼道:“消息我们封锁极严……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柳清朗并未回答,只是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随即屈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两下,对帐内侍卫淡淡吩咐:“拉下去,严加看守。待阔迦首领……冷静下来,想清楚该如何说话之后,我们再接着聊。”
“放开我!柳清朗!你现在就说清楚——!”阔迦不甘的怒吼声在两名军士的强行拖拽下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帐外呼啸的寒风中。
帐内,随着阔迦的声音消失,气氛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再度凝固。
没有胜利的欢愉,没有喘息的轻松,唯有一种更深的沉闷。
柳萱的目光不安地在父亲沉凝的侧脸和哥哥低垂的脑袋之间游移,偶尔又悄悄瞥向一旁肃立的陆恒,试图从大人们的神情中捕捉一丝讯号。
陆恒对上那双清澈中带着忐忑的眼睛,只能几不可察地微微耸肩,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无奈眼神。
柳萱低下头,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紧紧绞着衣角。她心里明白,父亲平日虽极疼爱她,但今日之事,自己跟哥哥确实是闯下了大祸。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更靠近柳蕴些,学着他的样子,深深垂下小脑袋,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寸一寸地艰难挪动,仿佛在等待一场无形却沉重的判决。
终于,柳清朗缓缓转过头。那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落在柳蕴单薄的肩背上,带着山岳般的压力。
柳蕴的呼吸瞬间一滞,他鼓起莫大的勇气抬头,目光与父亲一接触又迅速避开了。
他重新垂首,静静立着,准备承受应得的责罚。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让柳萱再也无法忍受。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打破了凝固的空气:“爹爹,对不起……暖暖知道错了……您骂我吧,别……别不说话了好不好……”
话一说完,她那小小的肩膀便像泄了气般塌了下去,脑袋重新埋进胸口,只剩下委屈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柳清朗看着面前两个孩子许久,眼底凝结的冰霜,终于化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伸手爱怜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回想方才乱军之中,年仅九岁的暖暖竟能那般沉得住气,甚至在危急关头知道扑出去保护兄长,这份心性与胆识,实属难得。
随后,他的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柳萱那因憋着情绪而微微鼓起来的小脸颊,温柔地晃了晃。
“当然要罚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却刻意压得极低,维持着表面的威严,“不过,爹爹现在有些话,要单独和哥哥说。你先随陆叔叔出去走走,可好?”
柳萱抬头,视线在哥哥和陆恒脸上梭巡。见他们都朝自己轻轻点头示意,她终于松开了紧抿的唇,乖巧地“嗯”了一声。
她走到帐帘处,小手刚触到粗糙的毡布,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望向父亲,眼中带着希冀:“那……暖暖可以去找娘亲吗?”
柳清朗沉吟片刻,温声道:“你娘亲现在……可能有些忙。”
“暖暖不会捣乱的!”柳萱急切地保证,小脸写满了认真。
陆恒适时地上前一步,张开宽厚的手掌,在柳萱的背上轻轻一托,声音放得柔和:“将军放心,末将会照看好小姐的。”
柳清朗这才颌首,无声地许可了。
柳萱那双大大的眼睛,再次深深地望了父亲一眼,这才用力拉开厚重的帐帘。
小小的身子已经迈了出去,却仍不放心地回头,小手紧紧攥着帘子边缘,奶声奶气地、认真地叮嘱道:“爹爹,娘亲说过的,有话要好好说……打人是不对的,您……您记得吗?”
柳清朗终是没能忍住,轻笑出了声,眼底的温柔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对着女儿轻点了下头,郑重道:“爹爹记得。”
“那……爹爹说完话,要带着哥哥来找我们哦。”她再次确认。
“好。”
目送着女儿晃动的帐帘之后,柳清朗脸上那抹温和才渐渐收敛。
他缓缓站直身体,恢复了统帅的挺拔姿态,低头看了儿子,沉声吐出三个字:“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