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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事突起 关门打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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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别怕,就是这里。”柳蕴身体微微侧转,将她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他的语调刻意放得平稳,试图安抚妹妹,也安抚自己:“那位侍卫叔叔已经进去通传了,爹爹很快就会来接我们的。”话虽如此,他自己的目光也在不安地四处游移。
就在柳蕴焦急张望的视野尽头,柳清朗的身影终于从主帐方向的阴影中稳步走出,步伐依旧沉稳,脸上神情是刻意调整过的柔和,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清浅的、试图让孩子们安心的笑意。
柳蕴大喜,心头的石块落地。他拉着妹妹的小手 ,高高举起手臂,向着父亲的方向用力挥舞起来:“爹爹!”
同一时刻,密林之中,阔迦已搭箭满弓。弓弦被拉至极限,发出 “ 吱呀 ” 的低沉声响,寒芒在月光下闪烁,直指少年心口。
柳清朗唇角的笑容尚未来得及完全绽开,密林深处,杀机如雷电突现——
“嗖!嗖!嗖!”
数道破风之声骤然炸裂,尖锐刺耳,如同地狱恶鬼的齐声尖啸,悍然撕裂了看似平静的长空!数支利矢,化作索命的黑线,直奔柳蕴周身要害!首当其冲的一支,直指心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凝固停滞。
“哥哥——!”
柳萱的尖叫与动作几乎同时爆发!她不知从何处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小小的身子猛地向前扑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柳蕴身上!
凌厉的风声贴着柳萱的耳畔撕裂而过,断发飘动。仍有箭矢接连不断破空而来,那冰冷的箭芒,在极短的瞬间,照亮了柳萱那张写满惊惧却无比决绝的小脸。
失去重心的柳蕴,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与反应,耳边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退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擂鼓般轰鸣的心跳声。
这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沉,渐渐地,吞噬了他的听觉,淹没了他的视觉。
他的脑海、他的眼前、他所能感知到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惨白。
柳清朗的笑意在瞬间冻结。他猛地一拂披风,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剑锋精准地磕飞了射向柳萱面门的致命一箭,迸射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几乎同时,另一支劲矢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披风裂开,皮肉翻卷,温热的鲜血瞬间飞溅而出,在火光映照下红得惊心。而他身形甚至未曾因此有半分后退,反而顺势前倾,反手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铁壁般护在他们身前。
“敌袭——!”陆恒拔刀怒吼,声震四野。
雁门营地瞬间爆炸般沸腾。
无数乌涂人自密林中蜂拥而出,震天的喊杀声彻底撕碎了夜的宁静。
“护将军!护少爷、小姐——!”
营火骤然燃起,战鼓齐声轰鸣。
阔迦魁梧的身影在跃动的火光后方闪现,他狂笑着,手臂奋力向前一挥:“杀!取柳清朗首级者——赏千金,记头功!”
黑色的兵锋如同决堤的怒潮,向着营地中心疯狂扑卷而来。
柳清朗左臂如铁环般抱着女儿,右手死死钳着儿子的后领,在亲兵拼死组成的薄弱防线间疾速穿行,声音沉着低声安抚:“别怕,有爹在,没人能伤得了你们!”
柳蕴此刻终于彻底回神,看着父亲肩头不断洇开的血迹和周围刀光剑影的惨烈,满脸羞惭,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他正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了此生第一次惨痛的认知。
他哽咽着,衣领被勒得呼吸困难,却仍挣扎着伸出手抓住父亲染血的袖摆:“爹……放我下来,我……我能自己跑!”
“闭嘴!别乱动!”柳清朗低喝,声线因发力而紧绷。
他弯腰,凭借着对营地地形的熟悉,在帐幕与障碍物间灵活穿梭。肩头的鲜血顺着臂膀流淌,浸湿了剑柄,又滴滴答答地沾染在冰冷的剑身之上。
整个雁门营地,已化作一片火光与血光交织的修罗场。
柳清朗护着两个孩子又疾奔数十步,他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竟然停了下来,静默地回身望去——
只见乌涂军的攻势异常凶猛,不断冲击着雁门军的防线。己方士兵似乎抵挡不住,正在节节败退,阵脚已显散乱之象,眼看便要崩溃。
然而,柳清朗的神情却沉定如山,眼底不见丝毫慌乱与惊惧,反倒流露出一丝冷静到极致的、近乎残酷的从容。
他忽然松手——“咚”的一声,柳蕴猝不及防,跌落在地。
随即,他轻柔地将怀中的女儿也放落地面,单膝跪地,将她小小的身子紧紧搂入怀中一瞬。
“别怕,闭上眼睛,很快就会结束的。”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柳萱回抱住父亲,抬起小脸望向他,那双清澈的瞳孔里竟没有太多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全然的、不容置疑的笃信:“爹爹,我们会赢的,对不对?”
柳清朗笑着点头,随后缓缓起身。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沾血的长剑尚未入鞘,剑身仍带着未干的热意。
对面,乌涂军首领阔迦已然突破前沿,朝着他们凶猛追来,跃动的火光照亮了他粗犷而充满戾气的面容,神情倨傲,带着胜券在握的狞笑。
但当柳清朗的目光与他相接时,那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
他看清那双眼:平静如无波古井,却在最深处,隐着一抹嘲弄的笑。
阔迦胸中莫名泛起一股凉意,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令他呼吸一滞。那不安,像从骨缝中渗出的冷水,一寸寸浸透背脊。
瞬间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响:“这人,不是败将。这人,是猎人。”
柳蕴有些踉跄地挪到父亲身后,膝盖因极度的恐惧和后怕依旧发软。
一只微凉的小手悄悄伸来,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柳萱感到哥哥的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便用自己小小的手更用力地回握住他,试图传递一丝力量。
他望着父亲的背影,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不可逾越、不可撼动的山岳,将所有风雨血腥都挡在了外面。
柳清朗没有回头,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柳蕴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蕴儿,从现在起抑制你的胆怯,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今日为父便教你,何谓……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柳蕴浑身一颤,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力挺直了自己仍在发抖的脊梁。
下一瞬——
战场两翼原本沉寂的丛林,同时炸开冲天的火光!
“轰——!”
火箭怒啸,灼灼烈焰倾天而下。
燃烧的箭雨照亮敌阵的恐惧,天地皆赤。
埋伏多时的雁门精锐如同蛰伏已久的猛虎,自山林高处斜掠而下,马蹄声如雷鸣鼓噪!他们化作两柄无情的锋利铡刀,带着积攒已久的杀意,狠狠地斩入了乌涂军混乱的侧翼!
刹那间,金铁交鸣的爆响、骨骼碎裂的脆响、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以及垂死者的惨嚎声……汇聚成一片,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其他的声音!
阔迦脸色剧变,由赤红转为煞白,他怒喝着,声音却掩不住一丝惊惶:“中计了!后队变前队,稳住!向我靠拢——!”
然而,乌涂军的阵线在此刻已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瞬间土崩瓦解。人群互相践踏,指挥完全失灵,士兵们像无头的苍蝇,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乱作一团。
“撤退!快撤出去!”他声嘶力竭,喉咙几乎喊破。
他想走,为时已晚!
“杀!”一声更加雄浑的怒吼自乌涂军来时的方向炸响!陆恒亲率人马,自后方截断了他们的退路!他一连劈翻三名敌人,滚烫的鲜血溅满他的脸,他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神色冷峻如万古寒冰。
“犯我雁门者——”他怒喝,“有来无回!”
鲜血如同暴雨般喷洒,斩击声、哀嚎声、怒吼声、战马的悲鸣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将这方天地化作了名副其实的炼狱屠场。
柳蕴死死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脸色逐渐失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血痕。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他却倔强地咬紧了牙关,任由胸中惊涛骇浪般翻涌,硬是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父亲说,要看。他便看着。
柳清朗侧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瞬不忍,却终究硬下了心肠。
柳萱想要抬头,却被父亲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怀里,只能听到那震耳欲聋、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厮杀声。寒风卷着灰烬与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吹得她眼角生疼,小小的手攥紧了父亲的衣摆。
乌涂军彻底崩溃了。三面受敌,退路已断。他们如同被困在陷阱中的绝望野兽,发出最后的怒吼、挣扎,然后被无情地逼入燃烧的火海或被冰冷的兵刃吞噬。
阔迦状若疯魔,挥刀狂劈,双眼赤红如血,口中发出不甘的咆哮。他充血的眼瞳中,仿佛已经映出了死神那冰冷而无情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