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东方尚欲晓 ...

  •   渺渺峰以前是一座寸草不生的坟山,四周乱葬岗遍布,除食腐为生的兽禽,几乎无人问津,堪称穷山恶水。就这么块地界,连挖坟的都嫌晦气,不过,倒是躲避仇家的好去处。

      后来便有一瞎子来此躲仇,你说他瞎倒也不全乎,毕竟他只瞎了半只眼。他生得雌雄莫辨,你说他是男子也行,女子也行,反正无人知晓他是男是女,唯一能确定的,这是个俊美得可以忽视男女的瞎子。

      可惜此人无恶不做,无人不杀。只要钱给到位,不论是非,不论仁义,不论老弱妇幼,总之,他都能替你摆平,这样的人,自然仇家一箩筐。

      于是坏事做尽的他,终于在某天被仇家捅伤了左眼。那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终于老了,打不动了,便想挖个坟把自己埋了,毕竟他知道人杀起人来,能有多疯狂,他可不想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渺渺峰上有处断崖,崖边有块从中裂开的石头,形似人心,便唤之无心崖。石头边,有棵无名歪脖子树,多年前被雷劈焦,半死不活,瞎子躲上山后,觉得此处甚好,便在这块宝地逍遥了一阵子。

      终于,瞎子算好日子,但忽然想起初上山时,一癞子在山脚聚众喝酒,大言壮语,比拼谁杀的人多,当时路过还啐了他一声瞎子,瞎子本就是瞎子,自然不会为此杀人。

      但这癞子说过他曾替人开棺鞭尸,瞎子怕死后不得安宁,于是当夜下山将那人杀了,又将那人的烂心烂肺烂肝烂肠,全挂在那歪脖子树上,饿了就下酒,自此醉倒七天七夜,终于想起要刨坟这事。

      他醒来那天,晓光如火,山色如幻如渺,也有可能是晨起宿醉,头脑不清醒出现的幻觉,总之,他发现了点不一样的变化——头上那棵病殃殃的歪脖子树,居然枯木生花了。

      一朵娇嫩的花蕊砸在他胸口,无声无息,暗自生香。

      瞎子才知晓,这棵草木萧疏的歪脖子树,竟是棵桃树。

      一树生而万树生,红艳的桃林一路摧枯拉朽,烧遍漫山遍野。

      许久之后,清风拂岗,林树沙沙作响,山上多了几道叽叽喳喳的人声。

      原本歪脖子树下的空地,有两位俊朗挺拔的少年正在比试。

      两道颀长身影一粉一白,跃起落下,剑光如流云逐月,铿锵脆响不绝于耳。

      粉衣少年眉清目秀,凤眸斜挑,忽而朗声大笑,“二师弟,你输了,叫声师兄听听。”

      话罢,他手腕猛然一沉,刀势陡转,弯刀牙月悍然劈落!

      白衣少年神色一凛,身形急旋如叶,长剑斜挑,堪堪架住这凌厉一击。

      刀剑相撞,嗡鸣震响。

      白衣少年面色不改,迎上他的目光,冷嗤道:“阮伶,你幼不幼稚?”

      阮伶顺势将刀背拍在地上,刀风激起地上落叶,纷扬如蝶,他趁白衣少年不备,压低下盘,长腿一扫,把对方重重勾倒在地!

      对方面露怒色,一个鲤鱼打挺,也不使剑了,索性赤手空拳,朝他面门挥了过去!

      阮伶没想到对方今日这么不经逗,甩了刀,跟他对打起来。

      可对方很明显是个练家子,拳风凌厉,使拳可比使剑利索得多,又快又重,阮伶接了几招,就有些扛不住,连忙叫唤起来,“诶诶,潘墩儿!打人不能打脸知不知道?!信不信我向大师兄告状!”

      对方一听到「大师兄」,便下意识收了劲儿,阮伶嘴角上扬,趁他愣神之际,双脚勾住膝窝,重新将他压制在地,正待要挥手回揍,突然后脑勺「咚」一声,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二人齐齐抬头,见一猴倒吊于树上,手里抓着颗桃,正朝他们龇牙咧嘴,表情十分欠揍讨打。

      潘玄撇开阮伶的身子,跃跃欲试道:“别说废话,赶紧把这偷桃的泼猴儿抓了,我们就能早点回去吃饭。”

      阮伶见他欲要起身,仗着腿长,故意伸腿绊他,先他起身,“那肯定是我先抓到!”

      二人你争我夺,在林间蜻蜓点水,跳跃自如,衣袂翻飞。见那猴机灵得紧,便对视一眼,从两方包抄。

      那猴子知寡不敌众,跃上高处,仰头几声尖锐急促的长啸,竟呼来七八个猴子猴孙,呼啦啦一场疾风骤雨般的「桃弹石雨」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林间碎金般的阳光被搅乱,少年们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那群泼猴专挑青涩坚硬的尖桃儿,砸在身上生疼,残桃汁水糊了一身。

      一时间,“哎呦!”“我的头!”“死猴子!”的痛呼和骂声在林间回荡。

      阮伶眼尖,瞥见前方有片泥沼地,他灵机一动,冲身后被砸得哇哇怪叫的潘玄大喊:“潘墩儿!前面是泥潭!跳过去!”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猛然发力,疾冲几步,身姿轻灵如燕,一个漂亮腾跃,稳稳落在泥潭对岸的沙地上!

      阮伶拍了拍手,得意转身,正要嘲笑身后那群吱哇乱叫的短腿猴,就听「噗通」一声巨响,潘玄正以一个头朝下的倒栽葱姿势,插在泥潭里一动不动。

      那画面虽惨不忍睹,但未免太过滑稽,对面猴群龇牙咧嘴嘲笑起来,阮伶忍俊不禁,也撑着肚子不留情面哈哈大笑起来。

      “哼!”
      一声极轻、却带着嫌弃的冷哼自阮伶身后响起。

      阮伶笑到一半,浑身汗毛瞬间倒竖!糟糕!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踹在他后腰上!

      那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呼,整个人便同断了线的风筝,手舞足蹈地泥潭直直插去!

      噗嗤——

      泥浆骤然四溅!

      刚刚「种下」潘玄的那片泥潭里,此刻并排插着两根新鲜的「地头葱」,一根直挺挺倒栽着,一根脸朝下蔫蔫趴着。

      “出息,还能被猴耍,刨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免得丢人现眼。”

      此话一出,树上原本还在疯狂嘲笑、手舞足蹈的猢狲,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发出惊恐的「吱吱」尖叫,四散奔逃。

      两道闷闷的声音从泥地里传出,“师父……”

      来者一身轻薄长衣,长发黑白对半,倒叫人看不清年纪。此人正是渺渺峰峰主,东方欲晓。

      东方欲晓正要再次嘲讽,突然天空轰隆骤响,长风入林,一阵催促的萧音传来,眼见着山雨欲来。

      “啧,怎么又要下雨……”东方欲晓声音不咸不淡,转身往来处走,“洗干净再回去,别给你们大师兄添麻烦。”

      “……喔,好的,师父。”

      云军压境,豆雨成兵。不出片刻,漫山便笼罩在白茫茫的雨雾之中。

      一对泥人齐齐跪在洞府外,任雨水冲刷掉身上的泥污。泥水顺着眉睫,模糊了视线,影影绰绰有个瘦削身影持伞而出。

      阮伶先看见,挥手唤了一声,“大师兄!”

      来者一身青衣,虽未施粉黛,却比西子胜三分,只不过男生女相,生得弱柳扶风。

      洛心止匆匆加快脚步,将伞撑在他们头上,语气无奈道:“你们怎么又惹师父生气了?”

      潘玄待要开口,被阮伶抢先,趁机告他师父的状,“还不是师父定了规矩,长幼有序,作为小师弟的,吃饭只能最后一个伸筷子,我不想再当小师弟了,这也太不公平了。”

      潘玄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低嗤他多嘴,“大师兄你别管他!我们淋点雨没事,你先回去吧,不然容易着凉。”

      阮伶见洛心止半身都在伞外,肩上的衣物黏在身上,也连忙道:“对,不然师父见你生病,又要打我们——”

      潘玄对着他下巴又杵了一肘子,阮伶疼得直呼:“你干嘛呀!还想找打是不是?!”

      潘玄一脸嫌弃:“大师兄你别管他,这小子就是皮痒,我让师父教训他。”

      洛心止待他们说完,才噗嗤一笑,“你们就为这个打架啊?”

      少年们被他笑得面红耳燥。

      下一秒,就听洛心止莞尔一笑,声音温软如清风拂柳:“那我当你们小师弟就好了呀。”

      少年们原本皱巴成苦瓜的脸,齐齐舒展开来。

      洛心止生得好看,一笑起来双颊生出两个清浅的梨涡。他年纪长他们几岁,却性情温润持重,比起不着四六的师父,更像长辈。

      对阮伶而言,师父、潘玄以及渺渺峰的猴子都是臭的,不好惹的,只有大师兄是香的,白的,是水做的,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软乎乎的。

      阮伶自小父母早亡,没受过爹娘疼爱,更不知什么叫做「把人放在心尖儿上疼」的滋味儿,懵懵懂懂刚学会走路的年纪,就被那活阎王似的师父拐上山,他在这人世间第一次感受到真真切切的好,便来自洛心止。

      更奇异的是,这天地间,似乎只有洛心止一人,能将他们那无法无天、时不时想要他们小命的师父治得服服帖帖。因此,在阮伶心底,洛心止便是渺渺峰这块方寸天地,摇摇晃晃的世道里,最牢靠的定海神针。

      阮伶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不用,我们可以让师父当小师弟!以后若有鸡腿,我们就偷偷分着吃,不告诉——”

      “咚——!!!”

      突然,一声巨响猛然截住他的话头,甚至脚下的地也跟着哆嗦了几下,三人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时不再做声,只敢转悠着眼珠用眼神交流。

      洛心止拍了拍二人肩头起身,安慰他们道:“没事儿,师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让我来喊你们进去,我煮了姜汤,不喝就凉了。”

      刀子嘴豆腐心?阮伶可没见过比茅坑里泡了八百年的臭石头,还硬还臭的豆腐。

      当然,这话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他师父面前说。他师父虽说是个瞎子,但耳力甚好,几里开外的响动都能听见,特别是每当他们讲他坏话时,跟那千里顺风耳似的,活像安了双眼睛和对耳朵在他们身上。

      照理说他只瞎了一只眼,顶多算是个半瞎,还称不上瞎子,但他另一只眼却也常年阖着,吝于视物,这瞎子倒也当得名副其实。

      于是,正当阮伶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右手假装去夹对面的青菜,实则左手暗度陈仓,要去抓他师父面前的鸡腿时,腕骨却被他师父的铁爪精准擒住!

      紧接着,他师父带茧的大拇指向下一按,手腕被迫向后翻折,阮伶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唉呦,师父!您老人家能不能让我好好吃顿饭啊!疼疼疼!手要断了!!”

      东方欲晓连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松开,这才慢条斯理抬起筷子夹起剩余的鸡腿,然后——径直放在身旁洛心止的碗里。

      “没规没矩。”

      潘玄挤眉弄眼,幸灾乐祸,故意夹了几筷子绿豆芽放在阮伶碗里,“乖儿~小师弟,我看你这几天面有菜色,以形补形,你该多吃点豆芽。”

      阮伶苦着脸看着碗里最讨厌的豆芽菜,咬牙切齿道:“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二师弟。”

      潘玄嘴角一弯,正待要喝碗里的疙瘩汤,突然一勺红艳的辣椒油浇在了上头,原本的清汤煞然火红一片,他嘴角一抽。

      阮伶以牙还牙,“二师弟,刚才我尝了口,这汤忘记放盐了,为兄好意给你调点味儿,不用谢!”

      一吃辣就浑身发痒的潘玄:“……”

      潘玄想都没想,用汤匙舀了一大勺盐,全都搁在阮伶的姜汤里,还贴心帮他搅匀了,“小师弟,我看你是受了伤寒,味觉失灵,病得不轻。为兄听山下的跛脚大夫说,闲操萝卜淡操心,多吃盐能包治百病。来来来,不要辜负大师兄辛苦熬了这么大一碗姜汤。”

      阮伶:“……”

      两人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开始你一筷子我一筷子,你一勺辣椒油我一勺盐,互不相让,不一会儿饭桌上的菜立刻变得五彩斑斓。

      洛心止看得眼皮直跳,只能用无奈的余光去偷瞄他们师父。

      阮伶瞬间没了胃口,一脸怒意:“潘玄!你找死是不是?!”

      潘玄不惧地对骂回去:“阮伶!你也找死是不是?!”

      正当二人隔着桌子起身掐架时,东方欲晓将筷子轻轻拍在桌上,一言不发。

      洛心止见二人瞬间被吓得僵住,连忙道:“没事没事,下次我记得多放点盐,师父,我再——”

      东方欲晓只是缓缓睁开了那半只眼睛,神色毫无波澜,单手提壶倒酒,他视线未落在酒杯上,直直看着阮潘二人,酒却一滴都没洒出来。

      “不用,就这样吃,我盯着他们吃。吃不完,明年忌日再烧给他们,别说我们这当师父师兄的,亏待人家。”

      阮伶:“…………”
      潘玄:“…………”
      洛心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