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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因是果是因 ...

  •   天地间数道滚雷游徙,墨云翻腾,暴雨如注。

      一座荒庙掩映在荒野中,在疾风骤雨中摇摇欲坠。

      轰隆——

      突然一道白光闪现,照亮庙内一角。

      一樽丈八高的狐面人身泥塑,巍然屹立于石台之上,笑容诡异,静静注视着散乱在地的绯红衣袍。

      又是轰隆一声,那件猩红如血的戏袍逐渐凸起膨胀,眨眼功夫竟长出个人形。

      耷拉在地的水袖抽出只苍白干瘪的手,五指如藤蔓抽条伸张开来,发出骨节撑开的脆响。

      “好渴……怎么这么渴……”

      “水……哪里有水?”

      男子体若无骨,仅靠腰力撑起上半身,如瀑黑发顺着鬓角遮掩住妖魅的眉眼,修长的凤眸半是懵懂半是疑惑。

      只听耳边闷雷滚滚,骤然「轰隆」一道雷霆,劈开碎瓦,斩断神台之上的头像!

      「扑咚」一声,狐头滚落到男子怀里,露出内里的草芯。

      男子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神色是迷茫的,但嘴角却弯起同样诡异的弧度。

      渴……渴得如同五脏俱焚,再不喝水,他怕自己都要被烧成骨灰。

      他烦躁甩开这颗毫无用处的狐头,眯着眼摸索起来。

      咯咯——

      男子异常敏感,闻声眼皮下的眼球瞬间一动,但头却缓慢僵硬地一点点扭转,半晌才看清那是一只系在檐柱下的雄鸡。

      雄鸡红冠雪身黑尾,见他看来,惊恐得一跃三丈。

      男子歪了下头,但因头颅过重,脖颈无法支撑,这一歪导致整颗黑色头颅滑了半圈,滑稽地耷拉在胸前。如瀑乌发下,露出一对血沁玉般的眸子。

      红冠雄鸡扯着粗嗓立马尖叫起来,然而还没叫第三声,男子手脚并用,一瞬间爬近跟前,精准掐住了它的脖子。

      雄鸡只能斗眼怒瞪男子,但男子丝毫没理会它的挣扎,他一手揪鸡一手提着自己的脑袋,利齿瞬间咬断雄鸡脖颈,贪婪地将所有呜咽及热血尽数吞食入腹,如同饕餮般茹毛饮血,直至入口的液体变凉,酣畅淋漓过后,男子才将干瘪的公鸡扔掷在地。

      他双手扶正自己的脑袋,一边舔着溅到手背的血,一边面带嫌弃无意识喃喃道:“没事长那么多毛干嘛。”

      接着又是一声电闪雷鸣,炽白亮光映在他血色无多的苍白面容上,殷红的眸子慢慢褪至如墨。

      他目光呆滞,环视这座昏暗野庙,被神台上一对正缓慢燃烧的龙凤红烛吸引。

      火光涟漪,红浪翻涌,刺得眼睛生疼,他下意识敛眉垂目,扫到身上这件奇怪的绛红色戏袍,一时密如针尖的刺疼发作。

      “管他是人还是邪祟,弑师灭宗,本就有背人伦!今日不杀他,必将后患无穷!”

      “对,东方欲晓养虎为患,这阮伶非但不顾师长,还屠尽翟城无辜百姓,恶迹斑斑,阮伶已非阮伶,而是那玉面九尾狐!杀他就是替天行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初臧无染趁碧海青境不备,引诱万千邪灵偷跑出须弥界,翟城已然失守,要不是这玉面——阮伶吞食玉面九尾灵力,重新将邪灵封印入须弥,我们仙宗众人,焉能安然存活下来?”

      “笑话!归一仙尊难道白死了?我们仙门百家,人才济济,哪里需要个毛头竖子逞威风?”

      “你还敢替邪灵说话?阮伶一尚未结丹的低阶弟子,能吞食控制住玉面九尾?何况臧无染被镇压在须弥山下,灵识残损,早已自顾不暇。定是这玉面九尾狐诡计多端,只为取信我们,才演了这么一出。阮伶早死啦!他今日因妒恨敢杀师,来日必敢祸乱修真众仙门!”

      “阮伶,你疯了!师父亏待过你吗?!你还是人吗?!!”

      ……

      好吵。
      吵得他头疼。

      阮伶一路跌跌宕宕。

      狂风不休,吹得他一身红衣猎猎。
      他踉跄跪倒在渺渺峰无心崖上,手攥着那颗缓慢蹦跳、尚留余温的心,忽而轻蔑一笑。

      一命抵一命,不够,来世再还罢了。
      多简单的事。

      男子——阮伶掀开凉薄的眼皮,凤眸眼尾上缀着的暗色红痣动了动,最后眼神又归于死水般沉寂。

      阮伶摸向心口,发现那里竟缓慢而富有节奏的「咚咚」跳着。

      这种感觉颇有些怪异,好似身体里又长了个不属于自己的活物。

      而且——察觉到阮伶发现了它,似乎还不受控制欢喜般活蹦乱跳起来。

      阮伶皱眉,觉得有些吵,吵得他想把它挖出来。

      呵……又让他活过来了呀。

      但这明显不是自己以前的身体,灵力微弱,四肢无力,而且他感受不到另一道灵力的存在。

      那玉面九尾,消失了?

      一阵无来由的狂喜战栗立刻攫取所有感官,阮伶上扬的嘴角越咧越开,最后定定投射在地面狐头上,他起身一脚将其碾碎成齑粉。

      门外雨丝飞溅,宽大的袖摆被雨水浸湿,化成猪肝似的暗红。一滴雨珠淌至额角,顺势滚落,被过长的鸦睫兜住。

      阮伶试着眨了眨眼,那颗雨珠掉进眼里,泛起朦胧水雾,再沿着眼角如玉珠滑落。

      滴答——

      地上积聚的水洼里,迸溅出一抹红影,涟漪一圈圈荡开,阮伶终于看清他的模样——凤眸冷眼,高鼻薄唇,眼下倒是长了颗一模一样的红痣,有几分像他原本模样。

      看着年纪不大,是个生面孔,长得优柔寡断,一副短命相。

      咯咯——

      阮伶移开目光,循声看去,看见一只大公鸡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死相既搞笑又有些悲惨。

      阮伶嘴角抽搐……不对——他用食指抹开嘴角的血,凑到鼻下去嗅。

      是鸡血的腥臭味。

      阮伶蹙眉啧了一声,俯身在水洼里搅了几下洗掉,水里的残影被搅碎。

      他重新站在断头泥像前,目光环视,最后落在神台前泥尘遍布的供桌上。相较破庙之荒败,供桌上可谓是琳琅满目。

      两侧是一对正在燃烧,足有虎口粗的龙凤花烛,烛上花纹却已斑驳剥落。旁边散乱两只素白细瓷酒盏,一只空着一只盛满。还有几个盛红枣、花生、桂圆之物的银盘,一只红泥小炉,里头香灰堆积成霜,只剩几支苟延残喘的香梗,底下压着张用红纸裁剪的囍字,和一纸素淡鸳鸯描纹的笺文。

      怎么看,都有种诡异的不和谐感。

      见他盯了过来,红烛似是活了过来。

      初时灯焰如豆,忽而灯苗哧呼胀大成焰,焰火越燃越高,宛如生出双翼,翩翩然即可脱离灯芯比翼双飞、羽化而登仙。噼里啪啦不到一瞬,便燃尽半截。

      那诡异的烛光一跳一晃,拍在阮伶渗白的脸上,味道说不上好闻,带着甜腻若苦的腥气。

      他抽出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素白笺文,一打开满眼的血字令人触目惊心。字迹张狂潦乱,看不清写了些什么,细看倒是勉强能看出几字,不过……阮伶倒是能猜出一二,无非写的也是「诗咏关雎,雅歌麟趾」或者「同心同德,宜室宜家」之流,酸不溜秋惹人牙疼的无病呻吟之词。

      阮伶对此并不感兴趣,扫了一眼欲阖上,突然耳边传来一道火烛爆开的荜拨声,一条火蛇蹿上笺文,不到一会儿手心唯余残灰。而再看向供桌时,一切物什如虚影化开,渐渐都消散成灰。

      等阮伶反应过来时,那供桌只余一个束腰宽口的锈铁香炉,一缕青烟如缎荡开。

      阮伶眨了下眼,眼下的小痣也跟着动了动,刚才他这是——误入某人的「魇」了?

      凡世俗人皆有所得,心有挂碍,难避忧怖怒哀,故生颠倒梦想,「魇」即是人的颠倒梦想。所执所念所感所怀,诸此生妄心,怵惕梦成魇。

      灵力微弱者,容易误入他人的「魇」。不过,他以前还真没遇到过这么快就出来的「魇」。

      血书凤笺,独脚公鸡,人血制成的龙凤烛……

      阮伶忽而想起一段忘记哪儿听来的市井见闻。传说,若以未尽寿命与冥司阴差作交易,摆此阵法,入冥府过奈何桥前,可与心上之人结阴婚,以求来世轮回,姻缘簿上或可记上一笔,求得生生世世白首不离。

      不过,传闻到底是传闻,无根无据,不详不实。阮伶也只是听过,却从没见过有人真这么干。

      一是常人寿命究其有限,自己都活不过来,凡人修道恐长生不得,所谓痴恋至殉情者,大抵是话本上的巧言谄辞;二是命数虽有天定之论,但死后哪管身前事,轮回之数,哪堪人评说。

      阮伶猜想这莫是哪个痴男信女,被话本邪说荼毒,白费这番功夫。

      咚咚——
      阮伶面无表情握拳捶了胸口几下,那颗跳得正欢的心脏顿了一顿,终于「听话」地不那么吵了。

      不过,他倒是很想知道自己怎么又活过来了,又是哪个倒霉蛋让自己白占了便宜。

      阮伶绕着野庙又寻了一圈,再也没找到其他东西。

      还未等他细想,这时,庙外突然有数道脚步迫近。阮伶闻声,闪身躲到泥像身后。

      “你们确定在这吗?”

      “对对对,我们亲眼看见的!火狐庙内一直有邪祟害人,我们可不敢靠近,也只有这杜尾生不怕死,当时他同那邪祟从郦娘家逃出,就躲在这庙里!”

      “无事,尽管带路。”

      “仙长们可得小心。这杜尾生是郦娘在善堂收养的义弟,竟为钱财罔顾人伦,勾结火狐庙邪祟,不仅祸害郦娘,连周秀才和那钗凤楼的老鸨都被这邪祟咬死,实乃天理不容,指不定躲在里边儿,想暗害他人。”

      阮伶听得皱眉,又听他们一来一回,逐渐拢出个大概。

      原来此身名为杜尾生,是永安坊钗凤楼戏伶杜郦娘的义弟,无所事事之徒。但这杜郦娘虽说是风尘女子,却是个仁义之士,才貌兼之,颇有美名,是钗凤楼的台柱子,恩客无数,这周秀才周柳园便是其恩客之一。

      这周官人呢,是颍州秀才,性情慷爽,与郦娘萍水相逢,不嫌郦娘地位卑末,相见恨晚,互为知己,互许终生。才子佳人,本是一桩佳谈,奈何这杜尾生见钱眼开,勾结火狐庙邪祟,做出这桩忘恩负义、棒打鸳鸯之事。不仅杀害义姐,还大闹钗凤楼,纵使邪祟将那老鸨和周柳园都咬死了,随后盗金潜逃。

      那周家人从颍州赶来,闹上官府,官府之人无计可施,故而便寻了帮过路修仙的道人,前来抓他。

      阮伶闻罢,嗤声摇头。他可不信这副身子的主人这般有勇有谋。

      但不及他细想,声音渐近,大约数十个脚步落进庙内,人数约莫有七八个,看着来势汹汹,以他如今这副「吊死鬼」的模样,还真打不过。

      阮伶嘴角微弯,没想到自己刚活过来就有人给自己找乐子耍,哪有退却的理儿?思索片刻,刚要从泥像绕出去,背后猛然有人抓了他一把,但那力道轻如羽毛。

      阮伶快速转身看去,除了横亘眼前的灰墙,空然无物,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幻觉。他敛眉沉默片刻,没贸然出去。

      那几人已踏入庙内,一步步迫近泥像,阮伶晃悠着刚安上不久的头颅,活动了几下,确保不会再掉下来。

      这时有什么液体啪嗒滴落在他肩头,沿着后颈骨滑进衣服里,黏腻腥凉。

      他以为是雨水沿着瓦缝渗漏进来,便没去管。但这雨水「啪嗒」个没完,阮伶终于抬目看去。

      就见悬梁之上,一只多目大蜘蛛正冲他张牙舞爪,相貌极其丑陋猥琐。那不是「雨水」,而是祂的口水……

      阮伶先是蹙眉,而后才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那蜘蛛九目佛头,青面粉身,浑身无毛,体态透明,睛目足有巴掌大,身长七尺有余,更瘆人的是,它胸腔至肚脐处剜开道纵深的肉|缝,蒙着层透明的肉膜,里头汹涌着无数幼蛛。

      居然是「破肚佛子」。

      阮伶头皮一紧,白璧无瑕的脸骤然「咔呲」裂开条小缝。

      破肚佛子性淫多子,畏光怕热惧火,一般只出现在阴湿的暗穴里,这丑玩意儿怎么出现在了这?难道那些人口中的邪祟就是它?

      阮伶眉头微蹙。

      破肚佛子口水不断滴落,目光狂热。见阮伶一动不动,突然探出条「纤纤玉腿」,试探着想把人勾上去。

      阮伶原本是想忍着的,但破肚佛子这架势,若他再不动,他就要被塞进那要命的肚子里。

      这破肚佛子丑倒是其次,身上的黏液最为致命。一旦误食,患者会有怀孕之状,重者数月不解,直至落下幼蛛死胎。

      阮伶的双脚即将离地,他左手攀上破肚佛子,借力抬腿发狠踹上它头部。随即它发出一声形同婴儿的哭啼,卸了勾住阮伶的劲儿。

      突然心脏无来由失序狂跳,阮伶被震得血气上涌,脑袋发懵,耳朵嗡地一声,倒退了几步差点没站稳。

      外头数人听到响动,脚步声迅速冲他而来,阮伶前后夹敌,刚想出声喝止,肩膀处蓦然一沉,一只铁手嵌进锁骨,大到似乎要把他这身没几两重的骨头从皮囊里剔出来。

      阮伶没忍住痛呼一声,抬手想要肘击压制,又被困缚双手。这人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一身牛劲,令他动弹不得。

      “境主!是破肚佛子!”

      阮伶刚想张口咬上这人掌心虎口,勾起腿弯后踹,就听耳边轻轻飘进一道极为熟悉,但冷清疏离的嗓音。

      “静声。”

      阮伶挣扎的动作一顿,脑中宛如炸开道惊雷,脑袋嗡嗡作响。心脏无预兆狂跳不止,震得四肢发颤,他没来由呼吸一滞。

      这是——

      隗芥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因是果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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