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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疗养,难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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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苍说了会等一年,可,事实上,她根本不用等那一年。
失魂落魄的靳苍回了A院,心神不定地待了一个月等到胎儿差不多稳定之后,忘了跟辛加招呼一声就于一日天擦黑时分,捧了个大肚子回到了S市的家里,靳妈靳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项优秀的女儿居然做了这么不负责任的事——这么轻易地就想要把一个小生命带到这个世上,靳妈立时三刻飙了:“靳苍,这是怎么回事儿?孩子它爸是谁?”
靳苍笑:“别问了。”对着辛加还能撒谎说一句孩子的父亲死了,可对着自己的父母么,哎。
靳母怒不可遏,几乎拎起花架子上的景泰蓝瓶子砸过去,还是靳远拉住了:“妈,姐怀着孕呢!”
一句话,提醒了靳母:“几个月了,走,去医院做了吧,反正你也说不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五个月了,妈妈,现在做,对大人不安全。”那一刻,靳苍脸上的笑,几乎是冷酷的。
而这样的争执并没有结束,也还没有来得及结束,沈逸初他妈沈母靳悦华就上门来送喜帖了,沈逸初跟佟玉和的喜帖,靳家收到喜帖的那一天,是靳苍回来的第二天上午,那时,靳苍还在并不安稳并不香甜的睡眠里挣扎。
下的楼来的靳苍不光看见了依旧怒气满额的靳妈以及有一脸不赞同的靳爸和满脸惶恐的靳远,还看见了那张血红血红的喜帖上一身礼服的两个璧人,然后就悠悠荡荡地笑了起来,靳妈一看见那清清冷冷的笑容怒火更加旺盛:“靳苍,你还笑!说吧,孩子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解决?你一个姑娘家…………,所以,我建议去医院做引产。”
靳苍看见喜帖的那一刻,就知道,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什么一年之约,啧,人家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这时再听见自家妈妈说什么引产,心情更加的烦闷,语气不怎么好地道:“这个孩子我要定了。”语气真的是不怎么好,靳爸靳妈虽然生气,可,到底是心疼女儿,到得此刻最重的话也就是让她做引产,可,靳苍的不合作态度终究使靳妈雷霆大发,于是,甫回到家的靳苍,在第二天的上午被赶出了家门。
我说过,靳苍是一个写手,是的,多亏了这个身份,接连奔波的靳苍才得以入住了她遇见张姐的疗养院,那时的她已然精神恍惚,甚至幻觉连连了,到这里,我不得不再一次地称赞靳苍的韧性,一个二十岁大学刚刚毕业未婚先孕的女孩儿,在那样的情况下,哎,终究还是够理智,不然,她怎么能把自己送进那家精神疗养院呢,哎,不然,她怎么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直至待产呢!
可,终究也只是个小姑娘,从她对张姐讲过的话里就能听出来了,那时,张姐听得最多的就是:“张姐,我又听见他的声音了,他叫我苍呢。”这样说话的时候,靳苍脸上总有那么一抹由衷的笑意,可这笑意又是倏忽即逝的,因为,终究理智还没有完全脱缰,所以那句话之后张姐通常会听到另外一句:“张姐,我,刚刚又说胡话了吧,呵呵,你别笑话我啊。”
在最初的那一个月里,靳苍恍惚的情形似乎越来越严重,断断续续地一些什么讲出来,恍惚得厉害的时候便会拉了张姐,哭哭笑笑地絮叨一些什么东西,那些日子里,张姐觉得靳苍肚子里的孩子简直就是会随时不保,时时在想就算是这孩子被安全生下来,有这么一个恍恍惚惚的母亲,能不能够活下来恐怕都是一个问题。
在这个故事里,我一直在用恍惚这样的字眼,我不想说靳苍在当时精神极其不正常,更不想说靳苍在当时疯癫至狂,这样的一个女子是我所钟爱的,因为她的坚强,因为她的理智,因为她的韧性。
然后,某一天的午后,张姐陪着靳苍坐在小花园里的时候,突然听见靳苍问她:“张姐,你说什么是爱情啊?”
张姐的护理经验算得上是很丰富的了,可,此时,依旧不知道这个问题是靳苍恍惚的前兆还是靳苍清醒的开始,甚或,靳苍根本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反问道:“爱情啊,靳苍你觉得什么是爱情呢?”
靳苍望着秋天那高阔湛蓝的天空模模糊糊地笑了:“爱情啊,我想是思想行动肉。体三者相契合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吧。”一句话说完,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兴奋,瘦骨嶙峋指节突兀的手抓着张姐的胳膊又道:“我把这三样分开来就行了,你说是不是?”
张姐在当时没明白什么叫三样分开就行了,可,不管张姐有没有明白吧,在这一天之后,靳苍日渐地好了起来,除了偶尔会说这么一句话:“张姐,我要是能把他嚼碎了吞下去,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就好了。”说这话的时候,靳苍往往是带了笑的,可那笑,怎么看过去都是带了一股子悚然的,张姐每每叹息,搂了靳苍入怀,一点儿点儿地顺抚她那脊椎骨粼粼而起的背,直到她能平复下来。
在疗养院待到满了三个月的时候,靳苍挺着肚子从医师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一脸的笑意,脸颊也已比先头似乎有肉了些许:“张姐,医师说我可以出去了,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张姐考虑了五分钟,然后回了靳苍一个笑容:“好。”
我不知道你过年时是怎样的一副情形,可,往年的靳家,哎,因为沈家的亲戚多是在海外,所以,两家人往往都是凑到一起的,好吧,两家人凑没凑到一起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年的节假日里,靳苍身边总是有沈逸初的,现如今么,现如今,靳苍望着暗沉沉的窗外,笑:“张姐,你去买些烟花来,唔,还是不要烟花了,烟花容易让人发现,去买些二踢脚吧,我们跟天台上放去好不好?”
张姐看着那带着笑却苍白得一塌糊涂的脸颊,压住几欲吐出口外的叹息,勾起唇角:“好。”
大着肚子,靳苍根本就弯不下腰去,只能放了二踢脚在天台的边檐儿上拿了烟一个个的点,听着那极震耳的声音咯咯地笑:“张姐,甜吧?”
甜?张姐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甜啊,这火烧火燎的!
“火药味儿甜吧。”靳苍皱皱鼻子,甜甜地笑出来。
张姐紧张极了,想说靳苍是不是犯病了?
靳苍一回头看到张姐的样子,大笑出声:“放心,我没事儿,呵呵,火药味儿真的是甜的,你仔细闻闻。”
张姐打量了她几眼,照着她说的,又嗅了嗅,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子甜味儿,可,火药终究是火药啊!“嗯,是有点儿甜呢,好了,靳苍,你也放得差不多了,咱回吧,怪冷的。”
也就刚下了天台吧,靳苍回过头对身后的张姐道:“姐,我好像要生了。”还是带着笑容的,可,即便带着笑容吧,张姐也笑不出来,她再有力气也不过是个正常女人罢了,靳苍再瘦弱她也是个孕妇,如果能背着还好,可,大着肚子怎么背?!所以,怎么下去,这可真是个问题啊。
张姐咬咬唇:“痛得厉害吗?靳苍,咱们得下去。”
靳苍靠在墙壁上缓了缓,睁开眼睛,依旧地笑:“是呢,咱们得下去。”
之后很多年里,张姐看到靳乐悠都不由得想起那一晚上的事情,那一晚,她尽量不去看靳苍的脸,听着靳苍忽急忽缓的呼吸,心头泛上一股子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情思,吞不下吐不出,憋得她几乎哭出来,可,又不能哭,哭了的话靳苍怎么办。
靳苍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情绪,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力气,还拍了拍张姐的肩膀:“别,别紧张,姐,没事儿的,你,你看,已经,走了,走了一半儿了。”那一刻,张姐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靳苍无奈地又拍了拍张姐的肩膀:“姐,别,别哭了,成,成不,”说着,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姐,真的,真的别,别哭了,羊水,羊水,刚,就破了,姐,真的,很痛。”
于是,成功地止住了张姐的泪水,到得后来,张姐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么一层楼的高度,她打横把靳苍抱了下去,将近一百斤的人肉啊,或者,是在精神疗养院工作时练出来的那把子力气吧,也只能这么想了吧,不然,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突如其来的力大无穷呢?
放了靳苍在沙发上,张姐叫了救护车,就开始准备东西,所幸除夕夜里人并没有那么多,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医院立即进了产房。
然后,哎,苦难依旧是无边,张姐都觉得奇怪,这么小一个姑娘,哪里来的这么多遭遇啊?!可,没办法,或者是羊水破的有些许早,或者是靳苍太过瘦弱,或者,哎,反正,当折腾了十几个小时孩子依旧没有出来的时候,有人拿着文件过来问张姐:“你是孕妇家属吗?”
张姐觉得自己又一次有些慌神儿了,可:“不是,我是看护。”
穿着白大褂儿的人眼里闪过一抹惊异:“有没有谁可以签这份文件?”
张姐摇头,在疗养院的那几个月没有人去看过靳苍,出了疗养院的这一个月也不曾有人来看过靳苍,所以摇头,看看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白大褂儿,张姐深吸了几口气,仿佛打定什么主意似的:“你直接问靳苍吧,就是孕妇。”年轻白大褂更惊异了,张姐觉得自己太神奇了居然还笑了笑:“去吧,她行的。”是啊,靳苍行的,经历了云雾山的那几个月,经历了疗养院的那几个月,靳苍还行么?
这是年轻白大褂儿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孕妇,所以,一直记忆深刻,他拿着文件去问孕妇的时候,那个孕妇,明明痛得没有力气了,嘴唇都发白了,可还是笑了,极清淡的笑容,然后他听到孕妇报了一串数字,是外市的区号:“让外面等着的,张姐去打,打电话,告诉他们,靳苍难产,保孩子,靳苍不在了,烦他们,照顾孩子。”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却是极为坚定,然后拿起笔,拼尽了力气似的写上了飘逸豁达的两个字——靳苍,年轻的白大褂儿几乎有些惊叹地走了出去,转告那句话的同时,那位张姐眼圈儿迅速地又红了,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猛点了几下头就去打电话了。
张姐一直在产房外忐忑不安地等着,等到听见了婴儿哭声的那一刹那,一直没有干过的眼框再一次迎来了泪水的洗礼,握住自己脖子上的护身符不停地念佛号,然后就看见筋疲力尽的靳苍被推了出来,脸上居然还是有笑容:“姐,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