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永无战事》MrStranger

16、第 16 章 悠里和格兰

　　悠里和格兰特的新书发表日，悠里邀请了他与他的夫人来家里做客，吃晚餐。

　　四个人面面相视。

　　悠里无视他们的尴尬和忐忑，因为他习惯了看着兰顿在厨房忙着。他在餐桌上摆了摆盘子。

　　格兰特和夫人在客厅里坐着，小声说话。

　　“这位是悠里的——”

　　“爱人。”格兰特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继续道，“在家里我和你说过的，不要大惊小怪。”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我以为你是说他的爱人像一个男人。”夫人有些坐不住道。“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朋友？你父亲会怎么想。”

　　“我父亲应该感谢他还在普林斯顿就职。”格兰特道，“我是一家之主，我的朋友你要好好对待。”

　　他们被邀请到了餐桌上，嘀咕声慢慢淡去。

　　悠里和兰顿坐在了他们对面。

　　他们举起酒杯，庆祝格兰特和悠里的辩论书。

　　“你相信了吗？神明是善。”格兰特道。

　　悠里看着红酒反射出血红色的双眼，回答道，“你呢？你还相信吗？”

　　从纽约市他熟悉的公寓，到Pan Am飞机上，到德国土地，到订好的酒店，悠里一句话没说。

　　兰顿没有片刻离开过他的视线，他的香水味从来都围绕着他，不让他闻到幻想中的烟熏味。

　　纽伦堡审判已经过去了十年，今日被重启。

　　十年前的审判，悠里没有去，那时他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移民。他当时只是在报纸上潦草的看了看审判结果。

　　纳粹的领导人取代了他的神明，因为他以前相信的神明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如果神明降下天罚，人无能为力，只能卑微祈祷。他已经不怨怼那些领导人了，因为那就是他的神明，他的神明就是法，就是理，就是对错。看着他的神明一个一个自杀，一个一个被判死刑，他心中没有喜悦。只有迷茫与无助。

　　他该相信什么？

　　海因里希·海涅曾说过，“在他们烧书的地方，他们最终会烧人。”

　　他一辈子的认知里告诉他他必须相信什么。他需要信仰才能活下去。所以他就像是被那些领导人尸体压住了一样。他整日待在普林斯顿的图书馆里，读德国历史与名著，寻找下一个可以认可他身份的精神寄托。

　　他要找到一个庇护德国人，犹太人，欧洲移民，同性恋的避难所。

　　他原本与格兰特是一个专业，因为纽伦堡审判的新闻，他的专业改换成了历史。

　　十多年来，他活出了不需要寄托的自己，所以他要以前掌控过他的神明消失。他要踩踏在海因里希·希姆莱的尸体上获得新生。

　　兰顿至始至终握着他的手，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德国人，犹太人，欧洲移民，或同性恋。

　　他跨步走进司法宫600号法庭。

　　司法宫曾经是纳粹的宣传中心。

　　欧洲的教堂，无论是大理石雕像，还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或是勾引想象力的有色玻璃在悠里眼里都比不过司法宫的一块木地板。这里是纳粹信仰散播地，吸引了那些一战后落魄的信徒，给他们希望，给他们共同的敌人。

　　纽伦堡审判就是在司法宫600号法庭。自从纽伦堡审判开始，司法宫就变成了正义的象征。

　　他也曾经是信徒，但现在司法宫的地板踩在他脚下吱吱作响，反抗着像他这样的人站在上面。

　　悠里与身后的兰顿走进了法庭，兰顿的烟卷了进来，围绕着他。

　　烟草的味道要比烟熏得味道好得多。

　　他不愿记起纳粹屠杀的事情，但烟草的烟雾唤醒了他。烟雾永远围绕着他。

　　开庭。

　　人类道德的脖子挂在法庭门口的枯树上，它死不了，踮起脚挣扎着。

　　嘈杂。。。

　　人群。。。

　　媒体指着他的机器。。。

　　众法官与检察官。。。

　　最后排低调着的米兰·厄尔。。。

　　“兰顿。。。”

　　“我在。”

　　“如果我开枪，你还会。。。”爱我吗？

　　“我会亲手为你加子弹，拉动枪栓，把枪放进你手里，帮你瞄准目标。”

　　悠里那双眼睛看着被告人海因里希·希姆莱入场，他忽然感觉到了生命洗净了他浑浊的眼神。

　　海因里希·希姆莱向往的德国已经没有了。经过多次失败的自杀，他的眼睛比悠里更加浑浊，无光。

　　悠里不再迷茫，他开始享受高高在上，藐视凡人的神明被拉下来，被审判的场景。

　　现场几百人的眼神都看着这位期待死亡，却不期待死刑的军官。

　　海因里希·希姆莱落座。

　　法官一声令下，全场肃静。

　　”战争罪指控，开庭！”

　　人类道德的脖子断了。

　　“被告人，前纳粹党卫军高级官员。涉嫌无罪良民无人道屠杀，违反国际法与人道主义——”

　　兰顿看着悠里眼中的海因里希·希姆莱是美丽的。神明就是他兰顿拉下来的。这个暴掠人命的神明从来没有像这样畏惧悠里的一句话。

　　“海因里希·希姆莱是纳粹最终计划的主谋。”

　　悠里从来没有如此平静。他站在法官旁的证人席，低沉的看着目击者，因为所有的录音机，收音机，胶卷相机，广播电视，直播报道都在看着他。

　　他们都在看以自己亲身经历作为证据的历史教授如何证明人心中神明的残虐。

　　“烟雾围绕着我，我记得。”

　　相机的闪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清开雾霾。

　　“我的父亲被火化时，我被安排清理火化室。烟雾是我父亲的骨灰。

　　我的母亲被毒气毒死时，我看着毒气室上方。烟雾是我母亲挣扎的呼吸。

　　我的哥哥被党卫军抓走时，我偷偷跟了上去，从一个小窗户看到了他被烙铁折磨。烟雾是我哥哥的血肉。

　　我的姐姐被发现是女人却躲过毒气时，在冬天，党卫军的一群人□□她。烟雾是我姐姐哭喊时呼出的雾气。

　　我的海因里希·希姆莱——我有幸见过他巡视我当时所在的集中营。他说，‘残缺丑陋的人生来是罪，只能是雅利安种族的柴火，为我们燃烧殆尽是他们的赎罪。我们的母亲德国不会战败，为了我们终将迎来的称霸欧洲，这些人必须被清楚干净。我们的土地才能被净化。”

　　海因里希·希姆莱不给予他任何注意力，因为他不能活在当下。他的精神紊乱，他只能活在纳粹德国辉煌的时候。在他眼里，司法宫依旧是他的教堂。此刻，他甚至看不到法官与悠里，他只能看见希特勒。

　　“我承诺，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悠里低眉看向安逸的希姆莱，“就如。。。希特勒已死，德国已投降。”

　　海因里希·希姆莱一震，自从开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表情。他开始剧烈的颤抖，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悠里默默温柔一笑，似乎是在心疼他。

　　“兰顿，我的学生呢？我的同事，我的教授呢？”
　　“没人体会过你的经历，无论你开枪或原谅，没人能指责你。”

　　“经过审判，海因里希·希姆莱实施过反人类罪与战争罪。因先法无死刑法，法庭判决你终身监禁，你剥夺的生命用你的自由来还。”

　　“本庭宣判完毕，会议结束。”

　　兰顿握着枪杆给悠里递了一把手枪。

　　悠里握着枪，眼神深情就像信徒对神明的崇敬。

　　嘈杂。。。

　　惊动。。。

　　无知。。。

　　法庭的审判让他失去了理性。他不是报仇，不是逞英雄，而是接受自己的洗礼。什么报仇，逞英雄都是俗套的。历史上多少无辜受害的人，虚无宇宙中就有多少幽暗的白矮星。他只不过是其中一个。

　　法庭里没有人拦着他，他大大方方的，在媒体面前，走上前几步。

　　海因里希·希姆莱回头，眼中有光，“犹太人，杀了我。我要回德国。这不是我辉煌的国家！”

　　悠里第一次觉得，他虽然不是雅利安种族，没有金发碧眼，但他原本的黑发琥珀眼比海因里希·希姆莱明艳的多。琥珀里承载了千万年前的苦难，磨平后是一颗温润的珠宝。

　　所以悠里低压了一点枪杆，“你要为你屠杀的人活下去，你是他们的希望。”

　　他扳动扳机，一枪打中海因里希·希姆莱的脊髓。

　　一瞬间，无论他周围多乱，他都无比清醒。

　　他耳朵里有着持续的鸣响，那鸣响逐渐幻化成了婴孩的啼哭声，活死人啃噬心脏的咀嚼声，火化室的炉火声，邮轮抵达纽约海岸的鸣笛声，普林斯顿图书馆里的翻书声，还有刚刚那一枪的回响声。

　　他听不到他的父亲中的枪声，听不到他的母亲进入毒气室以为是洗澡堂的喜悦声，听不到他的哥哥被烙铁折磨咬牙切齿的祷告声，听不到他的姐姐在寒冬里的哭嚎声。

　　这一枪让他的自卑声消音。

　　一只蝼蚁对大象的仇恨是可笑而不自量力的，但如果这一只蝼蚁与他的族群成千上万的迈过大象魁梧的尸体，那仇恨就是最清爽的报复。

　　他可以自由的恨，自由的不施舍原谅。

　　兰顿眼疾手快地搂住他的肩膀往外走，观众席中米兰的手下围着他。

　　被媒体注视的裁决请来了新德国的军队，但不等这些持枪的人扣下悠里，整个法庭的见证人与观众一拥而上。

　　“放他走！”

　　“眼瞎的法官！”

　　“希姆莱该死！下地狱吧！”

　　“谁来补一枪！”

　　这些声音灌入悠里耳中，直到他被拉到了司法宫门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兰顿松开了他，让他独自站立，背后的嘈杂不断。“悠里——”

　　“艾利亚斯。兰顿，我本命艾利亚斯。艾利亚斯·悠里·贝格曼。我原谅了神明，请叫我艾利亚斯。”他兴奋道，“我爱你，兰顿，我可以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