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无香》Zou粥

2、同一个梦魇 “对不

　　“对不起。”12岁的陈希面对我讲过却再次写错的数学题，对我说了第一句对不起。
　　那年我24岁，即将大学毕业，母亲去世，那个男人把我接到他和那个女人的家里。我看着那个在很小的时候被妈妈声嘶力竭骂道小三的女人和那个抛妻弃子却为了不影响公司和名声和妈妈保留名存实亡的婚姻关系的男人，还有那他们那个被宠成小公主的可爱女儿，在这个陌生的、富丽堂皇的大别墅上演天伦之乐，我就觉得恶心。陈博涛希望我毕业后直接进公司“锻炼”，王澜捷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我看得出来，她并不想要我沾染分毫她女儿未来可能分得的财产。我也不想进他的公司，我已经考上研究生了。
　　为了摆脱陈博涛的控制，我拒绝他的一切经济支援，并向他承诺等我工作了，我会用工资偿还他为妈妈支付的医药费。
　　妈妈住院后期在ICU待了很长时间，其实医生早就告诉我妈妈已经几乎没希望治好了，在ICU病房呆着也只是烧钱，离开也就是在那几天了。
　　可是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接受这件事情，也不让母亲察觉到一点治不好的迹象。直到看见母亲，我的妈妈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我也不愿意接受，拉着妈妈还有温度的手，我哭着喊着说不要离开我，求求你妈妈，不要离开我。
　　我很小的时候，家里就只有我和妈妈了。我不知道除了妈妈以外，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是和我有联系的。
　　妈妈去世那年，陈希就出现了。后来的很多年，我都觉得这是老天对我的馈赠。为了支付高昂的医药费还有我那年轻又廉价的自尊，我开始当家教。
　　我和陈希就是这么相遇的。
　　从市重点穿过一条小巷子，右转再左转，就到了陈希家。一栋很老旧的居民楼了，家里的家具也很陈旧了，没有餐桌，一家人挤在茶几上吃饭，沙发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全都凹陷下去。刚开始为陈希做辅导的时候，我总是想“这种经济条件的家庭竟然会为了女儿的学习请这么贵的家教也是一种奇迹了”，所以有时候我会适当延长上课的时间来减轻心理负担。但是希希非常聪明，很多知识点讲一遍就理解了，题目也是讲过一道类似的就能举一反三，我常常为教到这样的学生暗自窃喜。
　　有一天讲完一个很难的知识点，她忽然抬着头问我：“姐姐，一节课讲太多我会接受不了的哦~”见到陈希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她忽闪忽闪的圆圆的大眼睛实在欺骗性太大，笑起来弯成甜甜的月牙但我总觉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机灵和狡黠。
　　“可是分成太多节课我怕你们家付不起把我辞退欸……”我暗自腹诽着。
　　“姐姐，打耳洞疼不疼？”
　　“不疼。”
　　“那染头发呢？”
　　“也不疼啊。”
　　“项链在哪儿买的姐姐？”
　　我看穿她的意思，不说话看着她。
　　她马上反应过来，抱住我的手臂，撒娇道：“姐姐~你好好看呀！咱们休息一下好不好？聊聊天嘛~我爸妈还没回来呢。”
　　跟陈笑笑一个年纪。笑笑这样撒娇的时候，陈博涛和王澜捷会怎样呢？
　　“你想说什么？”
　　陈希看见我松口，立马放开我的手臂开始和我聊天。从喜欢的明星聊到班上的八卦，谁暗恋谁谁明恋谁，哪个哪个明星出了什么新闻，她好像都知道。看着她喋喋不休的模样，我不禁感叹真是做狗仔的一把好手。
　　谁曾想，有一次她竟然十二分认真的对我说，她长大要做一名新闻工作者！我取笑道：“你确实是当狗仔的一把好手。”她却气鼓鼓地叫道：“我要做的是真正的新闻！为这世间所有的不公发声，曝光这个世界所有的肮脏和丑恶！”
　　“你的语文英语成绩都很棒，写稿子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可是啊，我听新传专业的朋友说，学新闻那可得女孩当男孩用，男孩当畜生用，你能吃得住这个苦嘛？还有啊，新闻专业可不赚钱哦。”看见希希亮亮的眼睛忽地暗淡下去，我只能安慰道，“但是一辈子从事喜欢的事业是很了不起也很幸运的事情。很多事情，即使你到我这个年龄也没办法决定的。”
　　“那姐姐是什么专业的呢？你不喜欢嘛？”
　　“我本科学的是经管，但我确实谈不上喜欢，那是我爸爸喜欢的不是我喜欢的。额，我已经跨考了法学的研究生，还没告诉他。”
　　“那你爸爸肯定会很生气吧。”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我想妈妈去世后，我没有讨好他的必要了。
　　那年，我带着十万永远的离开了陈伯涛的家。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勃然大怒，打碎了好几个贵重的花瓶。我心疼的看着地上一片片残次，想着还不如打发给我卖掉。他说道这么多年以来对我付出了多少，在公司里如何运筹帷幄给我空出位置，我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读书时候陈伯涛的确给我砸了很多钱，让我学了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无一不是为了以后在公司辅助他不受别的股东制约的那套。直到那天晚上我明白的说明，我不会进他的公司，也许作为一个已经做足前期投资的商人，的确应该恼怒一番了。尽管我其实很喜欢笑笑那个孩子，但看见王澜捷那样子，反目成仇恐怕是早晚的事，不如拿钱走人，双方清净。
　　看我不说话，陈希把身子转回去，盯着课本。似乎不用再聊下去了。
　　“其实别人的观点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想做就够了。对吗姐姐？”陈希埋头。
　　陈希家里条件并不算好，如果真的选择新传未必会得到支持。新传学习需要设备，后期工作工资又不高，无论是前期学习的投入，还是后期工作后的支持，可能都没办法从家里得到，她自己应该清楚这一点。我不禁发笑，相隔十二岁的我面临的竟然是同一个桎梏，甚至是同一个原因，家庭。
　　“对，做自己想做的，不后悔，那就行了。”
　　她初三那年，我最后一次为陈希补习，家里的东西几乎搬空了，她妈妈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偶尔陈希进去送点东西，顺着门缝能看到她妈妈躺在床上，但房间没开灯，床头柜上都是纸巾。
　　补课的时候，陈希跟我说她爸爸妈妈终于离婚了。
　　以前来补课的时候，即使是工作日，她爸爸也常常在家不够工作，而即使是周末，她妈妈也总是在外面工作，每次补课到吃饭的时候，也是妈妈工作完回来做饭给一家人吃。偶尔，她妈妈身上还带着淤青，那时候，整个家就像冰窖一样彻底安静，我会识相地提早离开。
　　“这样的丈夫不要也罢。”我忽然冷冰冰地说。
　　陈希抬起她完全灰暗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我。
　　“男人都是这样的。”看见陈希就好像看到曾经被背叛家庭却以父之名胁迫的自己。
　　“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努力挣钱，让妈妈不这么累的！”陈希忽地哭了出来。我抱住了她，她太瘦了，就像一只小猫，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好像生怕我离开。
　　“我会帮你的。“我说不清我那时哪来的胆量说这句话，明明已经穷到半工半读，靠家教养活自己。可能是陈希的眼泪感动了我，也可能是虚伪的同情心作祟，我看不得陈希沦落到像我这样孤家寡人的境地。“我会帮你的”，到后来的十多年，我都在践行这句话。不过陈希也不辜负她自己，最后混的风生水起，为妈妈在老家换了一套沿江的大平层，还请了保姆照顾。可惜那时她妈妈已经积劳成疾，每天只能坐在轮椅上，我偶尔去拜访，大多数时间也只是看电视、睡觉，中年时吃过的苦到老了也没完完全全享到女儿的福气。
　　“若楠……“她用畏畏缩缩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怕我介意她这么叫我，又补充道：”姐姐，这是最后一次家教了，我们没有钱给你了。“
　　“不会的，留个联系方式吧。“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我说道。
　　她疑惑的看着我，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没有手机啊……况且，我们家真的没钱了。”
　　“免费补课，怎么样？没有手机，那你每周都到楼下来等我好不好希希？”
　　“若楠啊，补完这次就结了吧，以后我们可能不需要家教了。”陈希妈妈扶着门把手推门进来，我看见她和陈希一样红肿、灰暗的眼睛，心里不免叹了口气。
　　“好,一会儿我给您卡号。”我说道，待陈希妈妈出去后，我又对陈希说道，“下周还是这个时间，不见不散希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