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停》落日清岚

8、除却巫山不是云 「永远

　　「永远不要美化我们没有得到的一切事物」

　　再一次无意义的争吵被草草了事后，叶明听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感到之前从未有过的疲惫。
　　已经数不清叶明听和夏雨桐，异地以来吵了多少次架了。
　　总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他今天没有回她消息，他今天没有陪她，他的突然邀约打扰了她的行程安排等等等等。而夏雨桐又属于脾气比较难哄的那一类型。所以到最后总是叶明听被夏雨桐阴阳怪气几句，还要低声下气的求她原谅，保证自己下次不会再犯了。
　　真是卑微到了尘埃里。
　　时间一长，他的心里也总会产生许多糟糕的情绪。在最近一次和好友的聚会中，叶明听抱着酒瓶向好友倾诉着苦水：“为什么我一定要消息秒回，全天陪她？所里最近忙于新的实验，压根没时间处理那些杂七杂八的私人事情。”
　　张楠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表安慰：“没想过跟她聊聊?”
　　“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要不分了？感觉你也挺累的。”
　　叶明听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
　　好友的眼神多了一丝意外：“为啥？”
　　“她是我很喜欢很喜欢的那个人。"
　　没有人知道，叶明听曾喜欢夏雨桐很久很久。
　　这是个秘密。
　　而他怀揣这个秘密，很多很多年。
　　他永远不会忘记夏雨桐答应他表白的那一天。
　　那曾是叶明听梦寐以求想要实现的愿望。

　　所里的实验项目结束后，叶明听难得放了一个长假。
　　他准备在这个假期里去找夏雨桐。
　　收拾出发的行李时，一块木牌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滚落出来，停在箱子旁边。叶明听拾起那块木牌，蹲在地上阅读起了上面的内容：
　　“叶明听天天开心,平安顺遂。”
　　右下角的署名是温清岚。
　　油墨笔书写的字迹已经有些稀疏斑驳，但不难辨认出木牌上所写的东西。叶明听皱着眉盯着那个名字，女生模糊的背影逐渐在茫茫回忆中浮现。
　　他年少轻狂时短暂喜欢的人。
　　关于和温清岚的记忆，叶明听已想不起来多少了。
　　他没在纠结那么多，随手将那块木牌扔回了原处。
　　温清岚对于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留恋的。
　　叶明听现在只喜欢夏雨桐。

　　十六个小时过去，飞机落地时，天空处在半明半暗之间。
　　叶明听拍下这一幕发给他的小女友。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
　　叶明听并没有多想什么，他拨起视频通话，却过了很久一会儿才被接通。屏幕里夏雨桐睡眼腥松，她揉了揉眼睛，冲着手机这头的叶明听甜甜的笑了一声：“怎么啦宝宝？”
　　“我刚刚在睡觉，没有看到你的消息，不好意思宝宝。”
　　“你这张照片上的风景好眼熟哇。”
　　夏雨桐自顾自地着说着，忽然凑近手机仔细瞅了瞅男生身后的背景，她眨了眨眼，询问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惊喜：“你，是来找我了吗？”
　　叶明听含笑着点了点头。
　　夏雨桐沉吟了一声，挠了挠脸颊：“好！你给我发个定位，我来找你！！我给你说，我这里新开了一家海底捞，特别好吃！”
　　叶明听一直看着夏雨桐，目不转睛。
　　他瞥见昏暗的房间里，女孩身后的被褥动了一下。那动作幅度极小，却还是能被叶明听轻易的捕捉到。
　　他的心里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她一个独居女生，太危险了。
　　“宝宝”叶明听试探性的开口，“你家里是不是有别人啊？”
　　“人倒没有，但有只猫猫，朋友借放在我家的。”
　　叶明听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猫啊。
　　是他多虑了。

　　深夜时分，叶明听和夏雨桐共枕一床。
　　虽然有些拥挤，但也足矣过夜。
　　两个人面对面，夏雨桐笑语盈盈的望着叶明听，眼眸里染上几分窗外耀眼的霓虹灯光。
　　亮晶晶的。似有星河疏转。
　　着的叶明听心跳逐渐加快。
　　他朝着她的方向向前挪动了一点距离，在女生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之前在一起的每一天他们都会这样做，在彼此看来这早已习惯成自然。
　　但这一次，夏雨桐却轻轻挣扎了一下，从叶明听的拥抱里逃脱出来。
　　她低下头，垂下的眼睫遮去了刚才的明亮。半明半暗的隐晦中，夏雨桐转过身，不敢面对叶明听那疑惑的目光：“我困了,睡吧。”
　　“晚安。”
　　叶明听愣了一下，随即用着最平常的语调聊天：“好的宝宝，那睡吧。”
　　长夜漫漫，寂静无声，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也许她是，真的想睡觉了呢。”叶明听努力压下心中的那阵不安。
　　他转向另一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人们寻找无数次的借口，只是为了不愿面对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那个真相。

　　叶明听发烧了。
　　他靠在床头，乏力的胳膊勉强举起体温计，借着外面的阳光，眯着眼看着那红色线柱猛窜38。“宝宝”病床上的病人哑声呼唤着外面急急忙忙收拾的女生：“可以帮我倒杯水吗，我嗓子好干。”
　　“来不及了你等一会宝宝，我今天还约了小姐妹做美甲呢”夏雨桐的声音悠悠飘来，多了几分的不耐烦。
　　“很快的,又耽误不了你多久。”
　　“诶呀诶呀来不及了，宝宝你自己先弄着吧，我先走了。”她戴上耳环拎起包离开家门，动作迅捷的不给叶明听一点反应的机会和时间。
　　失望感和绝望感蔓延他的全身，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痛苦一并折磨着他。
　　为什么这次见面带给他的感受如此糟糕，明明夏雨桐之前不这样的。
　　恍惚之中，叶明听的眼前浮现温清岚的身影。
　　他隐约记起曾经有一次，他也是在学校发了一场高烧，早饭时间，叶明听昏昏沉沉的趴在课桌上，试图通过睡觉来使身体恢复。
　　奈何灼热的体感使他无法休息，迷糊之中，好像有什么滚热的东西贴在了他裸露的皮肤上，叶明听艰难的爬起来。一杯粥旁边放了一袋面包，几粒胶囊下衬着一张字条被放在了桌子的另一边。
　　打开字条，温清岚潦草的字迹龙飞凤舞。
　　“先吃点东西，再喝药，好好休息，有需要找我。”
　　叶明听抬头瞥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狂抄英语单词的温清岚，她手下动作飞快，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没来得及吃。
　　他忽然觉得她这个人好像也不错。
　　只是，真的不喜欢。
　　叶明听摸索到枕头下的手机,给好友发了个定位。
　　伴随着一段近乎听不到的语音：
　　“送退烧药。”

　　十五分钟后，张楠拎着药盒风风火火的冲进夏雨桐家。
　　叶明听拖着病体艰难的给他开了门。张楠走进屋子扶着叶明听坐到沙发上。一边倒水一边吐槽：“你对象啥意思啊，自己男朋友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出去玩啊。”
　　“真不怕人得不到及时治疗烧死啊。”
　　叶明听无力的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毕竟我也没想到我会发烧。”
　　“叶明听你也真是恋爱脑，啥时候了还想着为你对象开脱呢。”张楠恨铁不成钢的剜了他一眼，将水和胶囊摆在叶明听面前：“吃。”
　　看叶明听稍有好转后，张楠的心才稍稍落地。他在沙发那头坐下，八卦似的问着：“你跟夏雨桐不是小学毕业后就再没联系了吗？怎么后来又在一起了？”
　　叶明听沉默几秒后缓慢开口：“你相信命运吗？”

　　是命运让我们再次重逢。

　　“考试结束,请全体起立,监考老师收取试卷。”
　　叶明听放下笔转了转脖子，心里不禁感慨这里选拔考试的题是真的难，身后同行的伙伴拍了下他的肩膀：“小卖部？”
　　他没多说什么，跟随着伙伴走出考场。
　　走在去小卖部的路上，叶明听细细打量起这座陌生的校园，小路的两旁种了很多不知名的树，有些枝叶上点缀着粉嫩的小花。正是初夏时节,不算刺眼的阳光穿过枝繁叶茂，洒下点点光斑。不时有本校的学生向他们这里瞥一眼，好奇地猜测他们的身份。
　　拿着矿泉水走出小卖部，叶明听仰头灌了一口，顿感神清气爽。场与场之间的休息时间较长，他和好友一起晃晃悠悠的漫步在在回去的路上，一边吐槽着题目的难度，一边看着周围陌生的同学。
　　踏上教学楼的最后一级台阶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叶明听！”
　　被点到名字的男生怔了一下，觉得刚刚传来的声音似乎很熟悉。他回过头，视野却是一片模糊。
　　出来时忘记戴眼镜了。
　　他站在那，思索着声音的主人会是谁，搜遍了记忆中所有熟悉的人，但通通一无所获。旁边好友捅了捅他胳膊肘：“愣这干啥嘞，你不回去考试了。”
　　少年再次回眸望了一眼，而后转身与梁越进了考场。

　　英语考试结束后，叶明听收拾好文具，走出教学楼门口，一个女生堵住了他的去路。
　　女生杏眼水灵，白皙的皮肤里带着点粉嫩。她娇笑着看向一脸懵的叶明听：“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夏雨桐啊。”
　　“怎么不说话啊？”夏雨桐笑语盈盈的问他。
　　叶明听声线有一丝颤抖：“你怎么也在这里？”
　　女生努了努嘴:“跟你一样啦”
　　夏雨桐抬腕看了看表：“啊，不好意思，我现在还有点事情，我就先走啦！叶明听，下午考试加油！”说完小跑离开。
　　剩叶明听一人留在原地，看着夏雨桐的背影发呆。
　　她的再次出现触动着叶明听内心里最深处的那根弦。
　　那颗沉寂多年了无声息的心再次跳动。
　　招生考试前夕，他曾想过问她会不会来考试。可惜他翻遍通讯录，问尽身旁的朋友，都没能拥有夏雨桐的联系方式。
　　他一度以为，那张毕业照是他们最后的交际。
　　也许命运就是这么神奇吧。
　　他们就这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毫无征兆的再次重逢。

　　好友凝视着叶明听发红的脸，忍不住啧啧叹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哥们你春心再次荡漾了是吗？”
　　“去去去甭瞎说”叶明听忍不住推了梁越一把。
　　被推的梁越踉跄了一步，仍未停止呱噪：“叶明听你看你，你都推我了，证明我刚刚没说错，你又心动了~~
　　叶明听没有再理会身边人
　　但梁越没有说错，此刻少年的心跳强烈跳动，甚至可以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
　　食堂里，叶明听盯着窗口犹豫半天，他思索着应该吃哪类饭才最值。
　　好巧不巧，他又遇到了夏雨桐。
　　夏雨桐也犹豫不决，看到叶明听后，她向他摆了摆手，走了过来：“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没有”叶明听眼神飘忽不定。
　　他不敢看她。
　　她还是那么好看，与记忆里曾经的她不分上下。
　　“这样啊，那一起去吃米饭吧，我看着这窗口还不错”说罢，女生便迈步向前走。
　　叶明听紧随其后。
　　餐厅里人太多，导致两人之间的距离大幅度减少。随着人群的涌动，叶明听垂下的手时不时会擦过夏雨桐的衣角。
　　每每这时，叶明听不自觉的将手蜷缩，握成空拳。
　　指尖滚烫。
　　夏雨桐的性格还是那么阳光开朗，排队的间隙，她转过头与叶明听开始聊了起来。
　　“诶,叶明听,你觉得自己能不能考上这里？”
　　“不好说，题难。”
　　“我也觉得，但我真挺希望自己可以考上这里，然后来上学，毕竟，考上重点高中的重点班，怎么听都觉得有面子吧？”
　　夏雨桐眨了眨眼，嘴角上扬：“如果我们都能考上就好噜！”
　　“这样我们就又是同班同学了!”
　　叶明听望着眉眼弯弯的夏雨桐，心里悄声附和着。
　　是啊，如果我们都能考上,就好了。
　　那样,我就又可以，偷偷看你一眼了。
　　头顶的风扇转动，夏雨桐身上弥漫着的茉莉花香掺入叶明听的气息间。
　　仍是熟悉的气息
　　也是熟悉的心跳。

　　由于餐厅里男女生座位分开，叶明听从餐厅走出来时并没有看见夏雨桐，饭后，学校安排考生回考场休息，梁越借口肚子疼溜之大吉。叶明听一个人慢悠悠的走在去往教学楼的路上。
　　他穿梭在走廊间，放慢了脚步。
　　天边的阳光格外耀眼，透过玻璃在走廊上落下一地的光辉。叶明听踏入光亮之中，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叶明听脑海中播放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平淡无奇的一天，随着夏雨桐的出现而变得美好起来。
　　叶明听在心中盘算着：“如果以后也会这样，那得有多好。”
　　路过隔壁班教室时，男生习惯性的向内瞥了一眼，
　　然后,他便看到了趴在桌上熟睡的夏雨桐。
　　女生的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浓密的睫毛落下，覆盖出一小片阴影。窗外阳光穿过玻璃拥抱着她，整个场景静谧着宛如一幅画作。
　　叶明听驻足，就这么透过窗子凝望着夏雨桐。
　　他忽然想起他们还是同班同学的时候，中午大家都在教室里午休。叶明听睡不着时，他也是这么偷看她的。
　　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
　　阳光明媚，天光大亮。
　　少年望着心上人，眼眸里藏尽了温柔，和暗恋者的羞涩。
　　回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逐渐重合。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叶明听永生都再难以忘记这一幕，
　　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瞬间。

　　张楠啪啪的鼓了几下掌：“你俩，怪浪漫嘞。”
　　他身子向后一仰躺在沙发上：“也难怪你这么喜欢她，不想和她分手呢。”
　　手向沙发缝里一摸，一张纸被勾了出来。
　　张楠随手将这张纸拽过来，眯着眼睛看上面的内容。叶明听不知道张楠在看什么，只看得见他的表情由无所事事到我哩个豆。
　　“握草，你们，进展这么快？？”
　　“叶明听，你可以啊！”
　　叶明听被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搞的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夏雨桐怀孕了这事你不知道啊？”
　　叶明听：……？
　　他从沙发上起来拽过张楠手里的纸，颤抖着一目十行看上面的内容。
　　他嘴里嗫嚅着：“……三个月……”
　　张楠看到叶明听的表情便明白了一切，对于这个结果同样也是感到震惊：“哥，你貌似，被绿了。”
　　叶明听站起来，有些摇摇晃晃。他穿上外套冲出家门。只留下一脸吃瓜的张楠。

　　夏雨桐。
　　你究竟干了什么。

　　他虽然心里有一肚子火，但联系不上夏雨桐，只能漫无目的的走着逛着，晃悠到了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
　　叶明听四下张望，一对惹人注意的情侣吸引了他的注意。
　　男的约莫近四十岁，腆着啤酒肚迈着外八的步伐，中指上的翡辈在阳光的反射下格外晃眼。他旁边的女生娇小玲珑，亲呢地挽着男人的胳膊。看背影也就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两个人亲密无间，仿佛一对父女。
　　叶明听却忽然觉得女人的身影十分熟悉。
　　难道……
　　他加快步伐追上前面二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夏雨桐浓妆艳抹的脸转过，猝不及防的闯进叶明听的视野。夏雨桐肉眼可见的慌了。她拽拽叶明听的袖子：“你怎么在这？”
　　“宝贝，他是谁啊？”男人饶有兴味的开了口。
　　“啊...这是我朋友”
　　“宝宝，他是谁？”则明听脸色冷了几分，伸手指着男人。
　　“什么谁不谁的。这是我老婆啊年轻人，你看不出来她怀了我的孩子吗？三个多月了。”
　　叶明听的视线往下移,夏雨桐的小腹已经有些隆起。
　　前几天她还和自己抱怨说自己胖了要减肥。
　　他冷哼了一声。
　　如果不是那张孕检报告单，他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很长一段时间。
　　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叶明听现在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他回忆这几天自己对夏雨桐的好，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原来不过就是小丑罢了。
　　之前记忆里那个清纯少女，始终无法和现在的她联系到一起。
　　记忆里的人，就让她永远活在记忆里吧。
　　叶明听想起来张楠曾说过夏雨桐并不是什么善茬，当时叶明听还振振有词的反驳说她很好。张楠盯着叶明听不屑的评价：白月光？不就是见色起意再加上一点骨子里的自卑嘛。给她套上一层神性的光辉，在爱而不得的沉淀下，她成了白月光，而你成了光的奴隶。”
　　他抬起胳膊就要往她脸上扇去。手臂却被一股有力的力量拽住。
　　叶明听回头一看，一个面容清秀的陌生男人面色不悦的看着他：“有事好好说，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遇舟，走吧，高铁要来不及了。”男人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的女声。
　　高挑的男人轻哼了声，甩下他的胳膊准备和女人一起离开。
　　叶明听站在原地。从刚才那一瞬间看清她的长相后，他就愣在了当场。
　　温清岚与学生时代的她相比来说没有什么巨大的变化，只是比那时高了些。
　　以及，在她看向他时，脸上多出了那丝不屑和鄙夷。
　　和她目光重叠时，十六岁热烈明媚的少女在他眼前闪过。
　　他们曾经的幸福回忆如水滴般流淌在他的脑海中。
　　叶明听向着温清岚离开的方向迈了两步，情不自禁的喊了她的名字。
　　“温清岚！”
　　女人听到这声呼唤，停下了向前的脚步，缓缓转过身，凝视着叶明听的目光中不再有那时浓厚的爱意，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陌生。
　　“我们,认识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