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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篇(完) 回到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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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高二下学期的战鼓擂得更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每一次排名公布都像一场小型的心肺考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声翻滚,将“未来”这个模糊的概念,压缩成一个个需要征服的知识点和需要提升的分数。
乐之祜的生活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上课、做题、考试,以及等待俞年的信。通信成了他灰白备考生活里唯一鲜亮的色彩,也是支撑他全部信念的骨架。他依旧在每个周末的夜晚,雷打不动地铺开信纸,将一周的疲惫、偶尔的灵光、对一道难题的征服,还有那些无法排解的思念,细细密密地诉诸笔端。寄出去,便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俞年的回信,依旧规律地抵达,一周一封,几乎从无间断。信封上那歪歪扭扭、刻意伪装过的字迹是乐之祜最熟悉的慰藉。信里的俞年,依旧是那个鲜活、张扬,偶尔会抱怨却总带着一股不服输劲头的少年。他描绘着“学校”里的趣事,吐槽着变态的校规和永远做不完的卷子,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F大夏训营的期待。
“等着,我去给你探路,看看F大的食堂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难吃。”他在一封信里这样写道,末尾还画了个得意洋洋的笑脸。
可乐之祜捧着信,笑着,心里那点自寒假起就盘踞不散的隐约不安,似乎也被这明亮的期待驱散了些。他想,大概是自己太敏感了。俞年只是在为梦想冲刺,稍微清瘦些、偶尔字迹潦草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备考状态。
他们开始在信里更具体地讨论未来,不再是泛泛的“同一所大学”,而是精确到专业方向,甚至开始幻想大学生活的样子。那些写在纸上的规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和炽热,仿佛只要笔尖划过,未来就一定能按照他们描绘的蓝图展开。
日历在笔尖的沙沙声和每周的期盼中,一页页坚定地翻向夏天。梧桐树荫日渐浓密,蝉鸣尚未响起,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场决定性的、名为高三的暴风雨,正在天际线处静静汇聚。
这个暑假,乐之祜留在了他上学的城市。他犹豫再三,还是先给商阿姨打了电话,语气尽量轻松地说,自己找了份家教,想锻炼一下,这个暑假就不回去了。电话那头,商阿姨沉默了一瞬,随即语气如常地表示了理解和支持,还叮嘱他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乐之祜松了口气,却也涌起一阵更深的失落。他联系了本地的家教机构,凭借出色的成绩和清晰的思路,很快接到了几个初中生的辅导工作。
第一次站在“老师”的位置,看着学生从迷茫到恍然的表情,他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与独自刷题截然不同的成就感。白天,他穿梭在城市的不同角落,耐心讲解着公式和语法。夜晚,他回到安静的宿舍,伏案整理自己的笔记,也会在台灯下,给准备去F大参加暑期夏训营的俞年写下长长的信。
他在信里详细描述着家教的趣事,哪个孩子调皮,哪个孩子一点就通,也写这座城市的夏天,如何在没有俞年的情况下,独自炎热着。“赚钱不容易,”他写道,笔尖顿了顿,“但想到是在为我们以后存点‘启动资金’——当然我也知道你很有钱,不过这是我们自己赚的——好像也就没那么累了。”
他没有提及的是,每次路过冷饮店,看到并肩而坐分享同一杯冰沙的少年时,心里那瞬间空掉的一块。
夏训营期间,俞年终于能短暂地使用手机。他们偶尔通电话,信号时好时坏。俞年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带着兴奋,描述着大学校园的广阔,实验室的先进,还有那些他仰望的“学术大神”。可乐之祜总能在那高昂的语调下,捕捉到一丝被极力掩饰的、深藏的疲惫。
“你是不是太累了?声音有点哑。”乐之祜忍不住问。
“还好,就是白天活动多,说话说多了。”俞年轻描淡写地带过,很快又兴致勃勃地讲起别的。
视频通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屏幕那头的俞年,穿着夏训营的T恤,背景是陌生的校园。他笑着,但乐之祜总觉得他的脸颊似乎比离别时凹陷了一些,眼底也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俞年解释说是因为睡眠不足,训练强度大。
乐之祜将信将疑,但看着俞年眼中谈及未来时依旧闪烁的光,听着他尽管略显沙哑但依旧充满活力的声音,那份不安被强行按捺下去。他想,也许是顶尖学府的夏训营的确消耗巨大。
短暂的夏训营结束后,俞年回到了他那所管理严格的高中,两人的联系方式再次被迫回归到书信。
只是……乐之祜并不知道,俞年从那之后,就已经在强撑着病体。那些在电话里被掩饰的疲惫,在视频中被灯光弱化的苍白,都将在接下来的信纸上,逐渐露出它真实而残酷的痕迹。
最初的信件,似乎一切如常。俞年在信里抱怨着他那所“高考工厂”变本加厉的严格,描绘着新学期让人喘不过气的日程。字迹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风格,只是,乐之祜总觉得那笔画的末端,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虚浮,不如以往那般力透纸背。
“是不是还没从暑假的懒散里缓过来?”乐之祜在回信里开玩笑般写道,顺手寄去了一盒提神醒脑的薄荷糖。
俞年的回信很快,语气轻松,说自己好得很,薄荷糖被他分给了室友,很受欢迎。但随信寄回的,是一本崭新的、针对乐之祜薄弱知识点的精编习题集,扉页上写着:“加油,乐乐,我们说好的。”
乐之祜摩挲着那行字,心里的那点异样感被暖意暂时压了下去。
然而,随着秋意渐深,信纸传递来的信息开始变得微妙。
信件的间隔时间开始不稳定,有时一周,有时十天。俞年解释的理由五花八门:“上周周考连堂,实在抽不出空”、“模拟考砸了,被老师盯着补课”。
更明显的是字迹的变化。它不再是统一的潦草,而是在一行之内,都可能出现力道不均、笔画颤抖的情况,仿佛书写者的手无法稳定地控制笔杆。有时,墨水会在不该停顿的地方聚成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墨团。
信的内容也开始显得空洞。他依旧在描述“学校”生活,但细节变得模糊,重复,像是套用着某种模板。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信末直白地写下思念,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隐晦的、甚至带着点消极的话,比如“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或者“有时候觉得,未来好远”。
乐之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写信去问,语气小心翼翼:“俞年,你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俞年的回信依旧来得不算慢,信纸上却只有强装的镇定和刻意的回避:“真没事,就是高三压力大,有点烦躁。你别多想,专心你的事。”
直到有一次,乐之祜在展开的信纸上,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苦涩药味的清香。而在信纸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像是被水滴晕开后用力擦拭过的模糊痕迹,旁边,有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用极轻笔触写下的“疼”字,又被人用笔狠狠划掉了数道,几乎要划破纸张。
乐之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抓起信纸,拿起手机冲到宿舍外面,手指颤抖地按下俞年家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商阿姨。
“阿姨!”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慌,“俞年他到底怎么了?我在信里闻到药味了!他是不是生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商阿姨一如既往温和,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声音:“乐乐,你别紧张。年年就是前段时间学习太拼,肠胃有点不舒服,回了趟家医生开了点中药调理就回学校了。怕你担心,就没告诉你。不是什么大事,已经快好了。”
解释合情合理,带着长辈的关怀。可乐之祜看着手里那封信,看着那个被用力划掉的“疼”字,商阿姨的话像一层薄薄的纱,试图遮盖住后面他无法看清、却真实存在的巨大阴影。
他失魂落魄地挂断电话。此后,他依旧每周写信,寄出。他在信里绝口不再提自己的疑虑,只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这边的琐事,天气,考试成绩,甚至食堂新开的早餐店。他把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只在字里行间,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写下:“照顾好自己,一定。”
他期盼着俞年的回信,又害怕收到回信。每一次收到信,他都像是拆开一个未知的谜题,在那些日益虚弱的字迹和语焉不详的内容里,寻找着那个人真实状态的蛛丝马迹。
高三期末考前四周,俞年的信,彻底断了。
最初的一周,乐之祜告诉自己,一定是期末复习到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俞年所在的“高考工厂”肯定比自己这边更变态。他照常写信,寄出,然后在焦灼的等待中,一遍遍刷新着班级排名,用疯狂的做题来麻痹自己。
第二周,焦虑像藤蔓缠绕住心脏。他再次拨打那个备用号码,依旧是关机。他坐立难安,连上课时都会走神,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人此刻的模样。
第三周,距离期末考只剩最后几天。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悬在半空、被未知折磨的感觉。什么期末考试,什么高三最后的冲刺,在那个可能失去俞年的恐惧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
就在他抓起书包,准备不顾一切冲去车站的时候,他收到了那封决定性的信。信封上是商阿姨沉稳而疲惫的笔迹。
他的心瞬间沉到谷底,颤抖着撕开。
信很短,语气依旧竭力维持着平静,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沉重:
“乐乐,年年旧疾复发,需入院系统治疗,短期内无法通信。知你临近大考,万勿挂心,专心备考,一切有我们。照顾好自己。”
旧疾复发?入院治疗?无法通信?
这几个词像惊雷在他脑中炸开。原来根本不是学习累着了!原来那些信纸上虚弱的笔迹、隐约的药味、莫名的痕迹,都不是他的错觉!俞年病了,可能已经病了很久,而他们一起瞒着他!
而且……他怎么不知道俞年有什么旧疾?!
乐之祜猛地将信纸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冲回宿舍,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进书包,抓起所有的积蓄,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火车站。
他买到了最近一班车的站票,在拥挤嘈杂的车厢连接处,随着铁轨的轰鸣声,一路站了回去。窗外是飞驰而过的冬日荒原,他的心却比那景色更加荒凉。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立刻见到他!
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时,来开门的商阿姨看到他,脸上写满了复杂至极的情绪——有心痛,有无奈,也有一丝“果然拦不住你”的了然。
“之祜,你……”她的话没说完。
乐之祜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阿姨,别劝我。我一定要见他。现在就要。”
商阿姨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风尘仆仆的模样,最终,所有劝慰的话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侧身让开:“他在房间里。”
乐之祜几乎是踉跄着冲上二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他停在俞年的房门前,手悬在门把上,竟有些不敢推开。他怕看到自己无法承受的画面。
深吸一口气,他最终还是轻轻拧动了门把。
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浓重得令人心悸的药味混杂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乐之祜的嗅觉,比他之前在信纸上捕捉到的任何一丝痕迹都要强烈百倍。
他愣在门口,几乎有些不敢认这个房间。
记忆中那个充满了俞年气息的房间——贴着球星海报的墙壁,堆满杂书和模型的书架,总是乱糟糟却生机勃勃的书桌——全都消失了。
窗帘被完全拉紧,厚重的布料隔绝了外界几乎所有的光线,只有靠近床头的一盏造型奇特的、发出幽蓝光芒的仪器,在昏暗中提供着唯一的光源,那光线冰冷,不带丝毫暖意。
房间的布局被彻底改变了。原本宽敞的空间显得拥挤不堪。那张他们曾一起打闹、分享秘密的大床被移到了更中央的位置,方便四周活动。床边立着金属的输液架,上面挂着半袋透明的液体,软管蜿蜒而下,连接着被子下隐约可见的手臂。床头柜上,原本放着的闹钟和小说被一堆五花八门的药瓶、电子体温计、血氧仪和一个带着记录板的护理日志取代。
靠墙的位置,甚至多了一张窄小的折叠床,上面放着干净的毛巾和毯子,显然是给夜间看护的人准备的。空气中除了药味,还有一种长时间不通风的、沉闷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俞年就半躺在那张被各种仪器半包围着的大床中央,盖着厚厚的羽绒被,整个人深陷其中,几乎看不到什么起伏。房间的陌生感和这病态的布局,让乐之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几乎无法呼吸。他记忆里那个鲜活、温暖、充斥着少年秘密的巢穴,此刻冰冷、陌生得像一间……他不敢想下去的临时病房。
而俞年……他醒着,头偏向窗户的方向,望着那缕微光,眼神空洞而遥远。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乐之祜感觉呼吸都停滞了。
不过几个月不见,俞年几乎瘦脱了相。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脸色是一种近乎灰败的苍白,嘴唇干裂没有血色。那双曾经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黯淡无光,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看到乐之祜,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那空洞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然后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难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拉起被子盖住自己,手臂抬到一半,却似乎连这点力气都耗尽,无力地垂落回去。
“……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回去。”
乐之祜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哭出声。他一步步走到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想碰碰他,想握住那只放在被子外、瘦得骨节分明的手,却又不敢。
“俞年……”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
俞年闭上了眼睛,把头重新转向窗户那边,用侧脸对着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抵御着什么巨大的痛苦。“我没事。”他打断他,语气生硬,“你看到了,我很好。你回去,考你的试。”
“你这样叫很好?!”乐之祜终于忍不住低吼出来,声音带着哭腔,“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信里的药味,那个‘疼’字……俞年,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这话让俞年猛地睁开眼,转过头死死盯着他。那眼底不再是乐之祜熟悉的温度,而是翻涌着压抑的火焰和无边的绝望,像即将沉没的船只最后燃起的烽火。
“告诉你有什么用?!”
俞年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因用力而撕扯得变了调,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愤怒。这是俞年第一次用这种音量、这种语气对乐之祜说话,也是他极少有的、连名带姓地喊他——
“乐之祜!”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房间里,“让你看着我这样子?!让你看着我怎么从医院爬回来,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等死?!”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艰难地起伏,眼底烧着绝望的火焰。
“是!我病了!病得快死了!你满意了吗?!” 他死死盯着乐之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听话!我信那些穿白大褂的!他们说什么我做什么,多苦的药我都咽,多难受的治疗我都扛!”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尖锐的、被背叛后的凄厉:
“他们告诉我,有希望!用了最好的药,找了最贵的专家,我爸甚至联系了国外的医院!我信了!我真以为……以为能好起来,以为还能……” 还能和你一起上大学。这句话他没说出来,哽在喉咙里,化作更深的绝望。
“可结果呢?!” 他猛地抬手,想指向周围那些冰冷的仪器,手臂却虚弱地摔回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结果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情况不理想’,就是‘药物反应’,就是‘需要观察’!我的身体像块烂掉的木头,一点点朽下去!连站起来走到窗边都他妈的是奢望!”
他通红的眼睛里涌上生理性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瞪着乐之祜,像是在控诉这不公的命运,又像是在憎恶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还有帅帅……帅帅它……” 提到这个名字,他强撑的凶狠瞬间崩塌,声音骤然哑了下去,带着无法承受的哽咽,“它上个学期就……没了。犬瘟……没救回来。我连它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守不住!”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气音,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他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耗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自弃。
“乐乐……” 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祈求,“你走吧……别看了……算我求你了……”
他别过脸,不再看乐之祜,瘦削的肩膀在被子下无法自控地微微发抖,仿佛一只折断了翅膀、只能蜷缩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
乐之祜把手覆在俞年的手背上,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凉的皮肤下传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俞年那些破碎的、带着血泪的控诉,像一把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俞年紧闭的眼角,揩去那滚烫的湿意。动作小心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濒临碎裂的珍宝。
然后,他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俞年汗湿的、微凉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也太过熟悉,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无需言语的安慰方式。刹那间,所有激烈的情绪——愤怒、绝望、不甘——仿佛都被这个轻柔的触碰戳破了。
俞年僵直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直强忍着的呜咽终于冲破了阻碍,变成了压抑而痛苦的哭声。他没有再推开乐之祜,反而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用那只没被打针的手,死死攥住了乐之祜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乐之祜任由他抓着,额头相抵,感受着对方滚烫的眼泪蹭湿了自己的皮肤。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会好的”。
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在一片压抑的哭声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那就一起烂在这里。”
俞年的哭声骤然一停。
乐之祜抬起头,直视着俞年那双被泪水洗过、显得更加空洞脆弱的眼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俞年,你听到了吗?如果你觉得是在这里烂掉,那我就陪你一起。”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紧紧攥住。
“你守不住的东西,我来帮你守。你等不到的未来,我替你等。”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神却亮得惊人,“但你想把我推开,除非我死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俞年周身的绝望。他怔怔地看着乐之祜,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的乐乐,此刻眼中燃烧着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然后,那只手犹豫地、试探地,反过来,轻轻回握住了乐之祜的手。力道很轻,却是一个明确的、不再拒绝的信号。
乐之祜感觉到那微弱的回握,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在床沿坐稳,将那只冰凉的手更紧地包覆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第二天清晨,乐之祜是在客房里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屏幕上跳动着班主任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才接起。
“乐之祜!你今天怎么没来上学?期末考试马上就要……”班主任焦急的声音传来。
“老师,”乐之祜打断他,声音因为缺眠而沙哑,却异常平静,“我家里出了大事,非常紧急。我……我可能没办法参加期末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显然被这个优等生突如其来的请假惊到了。“什么大事?乐之祜,这可是期末考!关系到……”
“我知道,老师。”乐之祜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是我一个……非常重要的家人,病危。我必须留下来。” 他无法说出“男朋友”三个字,但“非常重要的家人”已耗尽他此刻所有的勇气和真诚。
班主任似乎被他的语气镇住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唉,你把情况跟家里沟通好,需要什么证明手续尽快补来。这太突然了……”
挂了电话,乐之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找商阿姨。
在弥漫着药味和压抑的客厅里,商阿姨没有再多隐瞒。她眼下的乌青浓重,语气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将“重症心肌炎”、“心力衰竭”、“移植名单”这些冰冷的词语一一摊开在乐之祜面前。
“所有的办法,能试的,不能试的,我们都试过了。”她看着乐之祜,眼神里是深深的无力,“现在……就是在等一个奇迹。一个合适的……心源。他爸爸这几天不在家,就是又去外地再托人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能不能让等待的进程快一点点。” 她知道这希望渺茫,但为人父母,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去抓。
乐之祜安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接着,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拨通了自己父亲的电话。
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俞年,他最好的朋友,病危,需要人。他要留下来,直到高考。期末考不参加了,但保证会复习,一模二模三模都会回去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乐之祜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父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复杂的情绪。
“之祜……”父亲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俞年他们家,以前对你……很好。你现在这样,是知恩图报,是好孩子。” 这句话说得有些艰难,却异常清晰。
“爸爸……爸爸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对……对你,对你妈妈,还有奶奶……” 他没有说下去,那声叹息里裹挟着太多迟来的悔意,但在此刻,这些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你安心待着吧,学校那边,假条、手续,我来帮你弄。” 父亲的语气变得坚决起来,“你自己说的,模考要回去考,那就一定不能掉链子。需要什么复习资料,跟我说,我给你送过去。”
最终,在乐之祜父亲出面沟通,以及乐之祜一直以来优异的成绩作为担保下,学校方面勉强同意了这个极为特殊且漫长的请假。代价是,他需要签署一份协议,保证后续模考成绩不能出现大幅下滑。
处理完这一切,乐之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沉重的东西。
他走回三楼,轻轻推开俞年的房门。里面的人依旧安静地躺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乐之祜没有打扰他,只是像昨天一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了带来的课本和笔记,摊在并拢的膝盖上,就着房间里昏暗的光线,默默地看了起来。
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这间被病魔笼罩的房间里,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他选择的是一条无比艰难的路。但他更知道,如果他走了,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现在,他就在这里。陪着他,也走着自己的路。直到那个未知的、或许充满荆棘的未来,降临到他们面前。
日子在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缓慢流淌。乐之祜将“病房”当成了新的自习室。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并拢就是书桌,课本和试卷堆在脚边。偶尔抬头,就能看到俞年安静的睡颜,或者他醒着时,投向自己的、不再那么空洞的目光。
很奇怪,在这被病魔阴影笼罩的方寸之地,乐之祜却感到了高中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心。不再有隔着千山万水的思念,不再有对着沉默手机的猜疑。俞年就在身边,呼吸着,存在着。这本身,就成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圆满。
一模考试前,乐之祜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有些迟疑。俞年靠在床头,看着他磨蹭,苍白的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喂,”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丝久违的调侃,“乐大学霸,赶紧去考个状元回来给我瞧瞧。别在这儿磨蹭了,看得我心急。”
乐之祜愣了一下,抬头撞进俞年带着微弱笑意的眼睛里。那瞬间,他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不是难过,而是……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俞年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我……我考完就立刻回来。”乐之祜攥着书包带子,承诺道。
“知道啦,快去吧。”俞年微微阖眼,像是累了,但语气是松快的。
考试的两天,乐之祜的心始终悬着一半。
当他匆匆赶回病房时,他脸上的急切还未褪去,就被眼前的景象冻住了——商阿姨脸色煞白地站在一旁,护士正迅速调整着输液速度,监护仪上代表血氧饱和度的数字正发出刺耳的低限警报,在昏暗房间里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俞年躺在床中央,眉头因不适而紧蹙,胸口剧烈却无力地起伏着,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乐之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僵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呼吸都忘了。
好在,经过一阵紧张却有序的处理,那令人心悸的警报声终于停了下来,数字缓慢爬升回一个相对安全的区间。俞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陷入昏睡,脸色比乐之祜离开时更加苍白透明。
乐之祜脱力般地跌坐回床边的椅子,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手指冰凉,久久无法从那种濒临失去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俞年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他疲惫地睁开眼,睫毛细微地颤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乐之祜守在床边、一眨不眨看着他的身影。少年的脸色甚至比他还难看,眼底带着未散的惊惶。
“……考完了?”俞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乐之祜猛地回过神,用力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发不出声音。
俞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试图调动脸上微弱的肌肉,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虽然效果甚微。“……瞧你这点出息。”他气若游丝地挤兑他,语气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依赖,“我命硬着呢……”
乐之祜的鼻尖瞬间就酸了。他俯身过去,像寻求确认一般,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俞年的额头上,感受着那片皮肤传来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凉意。
“嗯,你命最硬。”乐之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顺着相贴的肌肤传递过去,“所以……不准再吓我了。”
俞年闭上眼睛,感受着额间传来的温热和轻微的颤抖。他没有力气说更多,只是用尽全身气力,极其轻微地蹭了蹭乐之祜的额头。
一个无声的承诺,一个疲惫的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乐之祜才直起身。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后怕都压下去,目光却依旧胶着在俞年脸上,仿佛要确认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没再试图找任何话题,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俞年手背上有些松脱的胶布,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晨露。然后,他重新坐回椅子,没有再拿起书本,只是静静地守着。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交织的、轻微的呼吸声。
俞年闭着眼,似乎又昏睡过去,但那只没打针的手,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乐之祜搁在床沿的衣角。力道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是一个清晰的、需要他在场的信号。
乐之祜感觉到了,他没有动,任由那点微弱的力道牵着自己。他看着俞年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看着他胸口随着呼吸艰难的起伏,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被这无声的依赖浸润,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乐之祜用手机查完成绩,自己都愣了一下。
而后他面色平静地把手机屏幕递到俞年眼前。
俞年眯着眼看了半天,看清那“市第三,省前十”的排名时,黯淡的眼睛里像是瞬间被投进了一颗小火星,猛地亮了起来。他呛咳着笑了,是真的在笑,虽然气短,却带着由衷的喜悦和骄傲。
“咳咳……可以啊乐乐!”他喘着气,眼睛弯了起来,“不愧是我们家的大学霸,真给我长脸!”
他看着乐之祜,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种近乎天真的、对未来的憧憬:“那你……咳咳……那你到时候就先替我去F大踩踩点。等老子好了……你,你得给我补课,把我落下的都补上……我再去当你的学弟,天天腻着你,烦死你。”
他说得断断续续,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那语气里的鲜活和期盼,是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乐之祜看着他眼中微弱却真实的光,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那光芒填满了。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好。我等你。我给你补课,烦我一辈子都行。”
一模之后,日子仿佛被拉成了一条细韧的丝线,一头系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另一头,偶尔牵向几十公里外书声琅琅的校园。
乐之祜的生活重心依旧在那间被仪器包围的卧室。他在这里看书、做题,守着俞年一天里大多数或清醒或昏沉的时光。只有当二模、三模考试,或是需要本人回校拍摄准考证照片、确认考生信息时,他才会短暂地离开。
每一次离开,他的心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另一端牢牢系在病床上。好在,俞年的情况在昂贵的药物和精心护理下,维持住了一种脆弱的平衡,没有再出现一模前那样凶险的危机。这让乐之祜的短暂离开,少了几分煎熬。
拍准考证照片时,他站在镜头前,眼神沉静,背后是标准化的蓝色背景板。回校办理各类考前手续,核对个人信息、确认学籍档案时,他的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栏目,心中默念的,始终是那个与俞年共同约定的未来。
二模、三模,他稳定地交出了省前三十的答卷,每一次将成绩单的照片递到俞年眼前时,都能从对方日渐消瘦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名为“骄傲”与“安心”的光彩。
俞年的精神似乎也因此被这份坚定的前行所维系。偶尔从昏沉中清醒,有力气时,他会静静地看着坐在床边看书的乐之祜。目光描摹过少年专注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峰,过了很久,他才用气音,极轻极缓地说:
“往前走吧,乐乐。”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即将散去的雾,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静力量。
“别回头……替我,也看看前面的风景。”
时光在希望与绝望的钢丝上悄然滑向六月。当盛夏的暑气开始蒸腾,一个几乎不敢期待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匹配的心源,找到了。
手术的风险被医生冷静而详尽地列出,每一条都足以让听者胆寒。以俞年此刻千疮百孔的身体,走上手术台,无异于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
病床上,俞年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都比旁人费力。他听着医生的话,目光却缓缓扫过泪眼婆娑的母亲,眉头紧锁的父亲,最后,定格在紧握着他手的乐之祜脸上。
他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惯有的、嚣张的笑容,虽然效果勉强,但眼底却燃起了一簇决绝的火焰。
“赌。”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赌,一点机会都没有……我还没……没和你一起……呢。”
最后几个字气若游丝,湮灭在仪器规律的滴答里,连同那未竟的话语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真正听清。
但乐之祜听懂了。他看懂了俞年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和深藏其下的、汹涌的留恋。
高考前三天,乐之祜必须返回学校所在地做最后的准备和调整。离开前的那个下午,他坐在俞年的病床边,进行了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告别。
俞年刚从一次短暂的睡眠中醒来,精神尚可。他看着乐之祜收拾好那个装着他所有复习资料和信念的书包,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好好考。”
乐之祜拉上书包拉链,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俞年。他没有说“你也要加油”或者“等我好消息”之类的话,那些在此刻都显得过于苍白。
他只是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只总是埋着针头的手,而是轻轻整理了一下俞年病号服的衣领,一个简单到近乎笨拙的动作。
“我走了。”他说。
俞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鼓励,有担忧,有不舍,最终都化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点头。
乐之祜背起书包,走到病房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俞年依旧望着他,抬起那只没打针的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没有玻璃相隔的拳头,没有悲壮的誓言。一次寻常的、甚至有些沉默的道别,因为彼此心照不宣的前路,而充满了千钧之重。
他们将在不同的地方,为彼此,也为自己,打一场硬仗。
……
那个信封。记忆里它该是蓝色的,里边装着高三上学期期末前那会儿,他攒下的很多话。如今在时光温和的浸染下,它的边缘泛出宁静的暖黄,蓝与黄交融、沉淀,最终呈现出一种柔和而执拗的青色。
信封上,“俞年收”和那个小小的爱心,笔迹依旧,只是像隔着一层薄雾。
他看着,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动作停顿了片刻。那些被尘封的、混杂着消毒水气味和少年喘息声的岁月,似乎随着这抹青色,盛大地漫上来,又无声地退潮。
楼下传来呼唤,声音平静,听不出催促:“乐乐,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就来。”
没有立刻放下,他用指腹轻轻擦过信封表面,触感微糙。然后,他将其妥帖地放回了箱底,置于其他杂物之下。
房间光线昏暗,旧纸箱静静待在角落。楼下的声响隐约传来,是日常的、进行着的生活。
只剩一抹青色,倔强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