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豪/豪烈短篇集》不迟也

3、共犯 其实是我想

　　结束新项目的收尾工作，星马烈走出宇航局，终于从无以量计的探测数据里一头扎进盛夏金灿灿的日光中。
　　回忆六月加班加点的日子，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抛弃在了自然的时间轨道之外，一眨眼，竟然已经七月初，初夏的时光就这么被量化成一张张，一份份倾注了所有组员努力和心血的数据。
　　欣喜过后，是无尽的疲惫。青年此刻站在路边，扎扎实实地伸了一个懒腰。

　　人行道上绿灯亮起。
　　星马烈在恍惚间，迈开步伐，随着人流匆匆走上前。正值午时的街道铺天盖地洒满阳光，余光里一片日光灼灼。视野不清明，一不留神，便容易撞上驾驶速度较快的车辆。
　　例如现在，星马烈回过神时，那辆车已经停在他的脚边。
　　他吓了一跳。
　　这一吓倒是把他的瞌睡完全吓醒了。车主马上下车和他道了歉，他心有余悸地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对方的道歉。
　　然后，便趁着绿灯，赶忙来到马路对面。“劫后余生”的青年舒了一口气，接下来，正打算随便找家餐厅解决午餐问题，便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问责——

　　“刚刚太危险了吧，烈哥！”

　　熟悉的声音，星马烈不用转身，便知道那是日本新晋赛车手星马豪。

　　“所以，你最近都没怎么休息吗？”
　　“是啊。”
　　风轮镇一处公寓内，星马烈和星马豪坐在餐桌前，正打算开始食用刚刚在一家新开披萨店买的午餐。
　　餐桌上，还零散放着几听冰啤酒，这是星马豪刚刚在超市买的。
　　顺便一提，旁边还有一袋吐司，两袋水果，料理台上也摆放着新买的蔬菜，以及冰箱里也新添了鸡蛋，还有一些类似鸡胸肉的生食食材——后者这些，则都是星马烈以“赛车手更应该好好吃饭”为理由威逼星马豪被迫买下的。
　　“前两天，爸妈还在问，要不要回家吃饭？我发信息问你，你没回复我。”星马豪吃下一口披萨，语气含糊地说道。
　　“啊…”星马烈忽然想起这件事来。
　　“本来打算今天打电话问你的，结果在路上碰到你…”
　　“最近太忙，看过忘回复了。”
　　星马豪吃下手中最后一口披萨，看着对面星马烈此刻略带歉意的笑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虽然现在距离学生时代，已经过去很多年。
　　但好像在某些瞬间，时针会突然回拨，自己轻易便逃离了时间的度量衡。有些人，不管过去多少年，依然如此，不会改变。
　　“你这样下去会单身一辈子的。”星马豪随手拿起一听啤酒打开。
　　“怎么突然这么说？”星马烈对对方突如其来的感概有些不解。
　　“小时候，学业是你的恋人，长大后，又满脑子只有事业…”星马豪喝下一口啤酒，笑着解释道，“以后要和你的探测器结婚吗？”
　　“那有何不可呢？”星马烈扬起嘴角，反问道。
　　只见星马豪对他的回答翻了个白眼，但接着又默许道：“你要和探测器结婚我倒是无所谓，但可别为了「它」忙到过马路都精神恍惚。”
　　星马烈下意识停下手中的动作。
　　多少年过去了，星马豪对自己直白的关心，还是总会让他在听到的瞬间，微微一愣。
　　“嗯…我也觉得应该休息下了…”
　　然后，星马烈别过脸，也伸手拿起一听啤酒。
　　“请假啦？”
　　“还没。”
　　“我帮你。”
　　“喂，不要拿我的手机给我的组长发信息！”
　　“拿我自己的不是更奇怪，家属控诉？”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星马烈一把夺过手机，星马豪在一旁笑得乐呵，他好像永远看不腻星马烈被自己整蛊，最后狼狈“失态”的表情。
　　“你以后得找一个能把你从工作状态中完全拉出来的人才行。”
　　“多谢关心了，我自己也可以。”
　　“少来，你有时候也做不到吧。”星马豪语气自然地揭穿，反驳。
　　星马烈有一瞬间觉得对方也许还指代了他的其他状态，毕竟，星马豪对他的了解程度宛若掌握了他的源代码。
　　天文学家一语不发地喝起酒来，有时候，他会想，这世上到底还有谁能比星马豪更了解他？
　　答案无解。
　　“我说，要做到你说的「完全」哪有那么简单，除非对方完全明白我是个怎样的人，包括知道我的所有隐藏状态，我刚想了一圈，目前能做到像你这样了解我的，一个都没有。”
　　“哥，你喝醉了吗？以我为模板找女朋友不行吧…”星马豪笑着回答。
　　星马烈心里一顿，从披萨中抬眼，看见再熟悉不过的蓝瞳也正略带吃惊的情绪望着他。但那是，温柔的惊讶。
　　他顿时觉得有些脸红。
　　也许真的是喝醉了也说不定。
　　“这披萨还不错，你从哪拿到的优惠券？”星马烈抑制住有些起伏的情绪，冷静地转换了话题。
　　星马豪将这显而易见的异常，看进眼里，但只是笑了笑，没有再深究。
　　“一个朋友送的。”他回答道。
　　“女生？”
　　“嗯。”星马豪下意识抬眼，看见星马烈眼里好像有些微醺的笑意。
　　“女朋友？”
　　“不是。”
　　“和我不用这么见外，单恋别人也可以直说。”
　　“真的不是，你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这才喝多少，我酒量没那么差。”
　　“只是异性朋友，也不是所有异性相处到最后都会恋爱，对吧？”
　　“嗯，你从小就有把所有女生都处成兄弟的能力。”星马烈喝酒笑道。
　　“…你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哦。”
　　星马烈语气无辜，又故意移开对视的眼神，最后如愿听见星马豪不满地“啧”了一声，他扬起嘴角，乐此不疲地看着家中老幺从小到大不知道第几次被他“噎住”反驳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那位朋友还是你见过的，就是那位很有大姐头风范的女生。”星马豪说道，随手拿起最后一块披萨。
　　星马烈顺着对方的回答，努力回忆，终于想起那位朋友的模样。
　　“哦，就是她呀。”他说。
　　“嗯，就是她。”星马豪答。
　　“之前我和纯还聊过，感觉她会是你喜欢的类型呢。”
　　星马烈笑了笑，星马豪从披萨中抬眼，满脸惊讶。这一次，他只有纯粹的惊讶。
　　“很奇怪吗？”星马烈笑着看着他，语气如微微吹动的帷幔，“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能和你玩到一起的人。”
　　“不奇怪，但你自己不也说，最后我都会和这样频率契合的人处成兄弟吗？”
　　“嗯…”
　　星马烈忽然思量起来，“年长也不错吧，对方得既能玩到一起，又能好好管你…”
　　“喂，不要管我。”星马豪反驳。
　　“不可以。”星马烈驳回。
　　“那和找第二个烈哥有什么区别？”星马豪一语道破。
　　“我说的「管」不是念叨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那就是第二个你。”
　　星马豪重复了两次回答。
　　星马烈忽然意识到，他是对的。
　　从刚刚开始，他一直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考量对方的需求。现在，重新审视自己的问题之后，他忽然察觉到他们之间，原来其实一直合理存在着一种陌生，那就是星马豪在别人面前的模样，那是他无从考量的视角，但在今天之前，他从未在星马豪身上意识到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星马烈对这个发现感到不满。

　　不过最后，他还是说：“好吧，说的也是，谈恋爱不是找管家。”

　　“你越来越像我第三个家长了。”星马豪直言不讳地调侃。
　　“我不是一直都是吗？”
　　“我才不需要…”
　　“如果你能好好照顾自己……”每次说到这，星马烈便觉得自己的情绪似乎自然流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领域，“赛车也是需要体力支撑的，睡觉和吃饭一样都不能少。还有，我要说几遍，现在是你自己在开车，不是Magnum在赛车，万一撞伤了，我要把你送到土屋博士那维修吗？”
　　说完，他猛地喝下一大口啤酒。
　　而此时，星马豪则停下动作。他忽然发现，自己又被说教了。
　　“我从以前就发现了，哥哥不管聊什么，最后都能轻松绕到骂我这件事上来…”星马豪发誓，此刻他是以绝对诚恳的态度在抗议。
　　但对面星马烈听到后，却笑得停不下来。
　　“很好笑吗？”
　　“嗯，很好笑。”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你是这样的弟弟，所以可能这一生都会在爸妈和我不厌其烦的唠叨中度过哦。”
　　星马豪重新拿回那听啤酒，转身背对星马烈，试图以行动表示他想要解脱。

　　“没办法，因为会很担心你嘛…”

　　但这时，背后又缓缓响起星马烈停下笑声的回答。
　　语气柔软，又无可奈何。他忽然觉得兄长大概真的是喝醉了，便转过身，不偏不倚迎上星马烈此刻完全放松又柔和的眼神。
　　“我六年前就成年了呀。”星马豪不自觉也柔软了语气，他将喝完的啤酒放到餐桌一旁。
　　“嗯，但依然不可能像Magnum那样，在快速奔跑，冲出跑道之后，乘风飞起。”星马烈笑了笑。
　　“其实也没有那么快吧。”老幺企图蒙混过关。
　　“有。”兄长却突然正色道。
　　“嗯嗯，好，我知道了。”于是，星马家热爱速度的赛车手终于收敛起嬉皮笑脸，不再反驳。

　　“对了，你之前说要请假的。”
　　“嗯……”
　　被星马豪一提醒，星马烈才想起自己那条还未发送的短信。眼看星马豪又笑得贱兮兮地朝自己的手机伸出魔爪，他当机立断，按下发送键。
　　“你答应我，我也答应你。怎么样，够干脆吧。”星马烈朝星马豪扬了扬手中成功发送的界面。
　　“请了多久？”
　　“半个月。”
　　“那我们回家一趟吧。”
　　“好。”
　　“藤吉他们家在京都新开了一家温泉旅馆，正招呼我们去给他当小白鼠呢，要去吗？”
　　“…好。”
　　继请假之后，星马烈又陆续答应了星马豪其他行程。几分钟后，他收到组长的请假获批，人顿时完全松懈下来。
　　在睡意恰好降临时，他听见星马豪宛若先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允许你用我的卫生间洗澡，换我的睡衣，开我的空调，睡我的床……”
　　星马烈微微一愣，随即，看见对方轻扬起了嘴角，仿佛正在朝他宣示，最了解你的人果然还是我。
　　“……睡到晚餐时间再起床也可以，躺成大字型睡觉也可以，不用担心工作压力太大做噩梦哭出来、叫出声、被吓醒，反正都是被我听到，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胆小，怕鬼…”
　　一字一句，都是他们默契的心音。
　　星马烈笑了笑，忽然心里一软。

　　从小到大，他极少放任自己被星马豪照顾，毕竟对方粗枝大叶的性格在朋友圈里是出了名的。
　　但好像在一些时刻，只要对方直白地坦露心意，自己还是会松懈下来，选择信任他。
　　到底偶尔还是会想依赖一下对方，星马烈明白。
　　毕竟，那是自己害怕会失去的人。所以，他才总是不自觉操心。

　　窗外午后，夏日阳光灿烂。再过不久，餐桌上的对话就会消弭在时间里，成为过去。

　　其实，他们刚刚都有所察觉。
　　爱在不知不觉中，好像模糊了界限。但他们默契地，没有继续深究。

　　就这么，随性地放任微妙的占有欲在明暗之间交错。
　　只当那是他们理所应当般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