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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中州 祁慎川。 ...


  •   黄昏日暮时分,清晏别苑来了一位客人,还带着几马车的货物。

      说是客人,其实也不是。

      他是玉府的管事,吴叔。

      吴叔到的时候,玉微瑕正在和姮娘堆木块。姮娘很聪明,会找木块的凸起和凹槽,然后将其牢牢地卡紧。她很喜欢玩这个,能自娱自乐很久。

      见姮娘玩得入迷,玉微瑕没有打扰,她悄悄地离开侧间。

      玉微瑕一点儿也不惊讶吴叔的到来,因为就在几日前,她就让人传信过去,告知了父亲和姨母他们要前往中州的消息。

      父亲姨母并不在玉府,而是因要事去了隔壁城的明家。明家是姨母的本家,与玉微瑕亡母的本家刘家一样,从商。不过两个表哥就不同了,刘表哥从武,明表哥从文,都在中州。

      父亲与姨母才去明家没两日,玉微瑕也不想打扰他们,就让他们不必急着赶回来,再在明家多住些日子。

      她来到正厅时,吴叔已经等着了。吴叔见到她,就要行礼,被玉微瑕给阻止。他比她父亲的年纪还大些,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算是她的长辈。

      玉微瑕让吴叔坐下,笑盈盈地问:“吴叔,父亲与姨母可说了什么?又是这么几车的东西,要我如何带过去?”

      吴叔和蔼地说:“大姑娘,老爷和夫人说了,昨日您生辰,没来给您庆生,还望您莫怪。他们让我给您和小小姐带了些首饰,还有东海夜明珠,望您能高兴些。”

      “东海夜明珠?”玉微瑕有些吃惊。

      吴叔神色自若:“两位舅家都从商,这些稀罕物,不值什么钱。老爷还说,让您将这些东西都带去,中州是个遍地贵人的狼虎窝,您有这些,也好顺利些。”

      “便是玉家比不得那些皇亲国戚的金尊玉贵——”吴叔捋了捋小胡子,“也该让他们知道,咱们也是有些好东西在手的。省得那些贵人眼高于顶,瞧不上大姑娘您……”

      玉微瑕苦笑一声,一时无言。

      她知晓父亲是忧心她,是为了她好,这才拉了一车又一车的东西。

      可是,那些贵人们,见过多少花团锦簇……怎么可能稀罕区区小城里的东西?

      但看她的夫君,明明是如玉般的矜贵人,说句谪仙郎君也不为过。如此的风骨,如此的清隽,却因胎里弱症,就这么成为了父母不问、兄弟不知的弃子,被放逐到这偏远小城。

      唉。

      那样眼高于顶的世家,是一定瞧不上她与姮娘的。

      她们母女在齐国公的处境,可想而知。

      这可怎生是好?

      玉微瑕拧眉,心中涌现无限的担忧。

      “大姑娘……”
      吴叔欲言又止的声音,打断了玉微瑕的沉思。

      玉微瑕端详吴叔的神情,忽然间想到什么,她试探道:“……是不是姨母有话带给我?”

      吴叔偏过头,有些羞愧,他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头。

      玉微瑕攥了攥手帕,神色微变,她看向吴叔:“吴叔,先等等我。”

      “——过来。”玉微瑕看向庭院,抬高嗓音,一挥手,便招来一个洒扫的小丫鬟,玉微瑕佯作不在意地问,“主君呢,可过来了?”

      丫鬟被玉微瑕点到,心里又紧张又欢喜,整个人晕乎乎的,顾不上多想,只老老实实说:“主君还在侧院呢,并未过来。”

      “嗯。”玉微瑕端着茶盏,低眉,尝了一口茶水,有些苦,她吩咐道,“退下吧。”

      待到丫鬟退下,并将门关上,玉微瑕才松了一口气,对吴叔说:“好了,吴叔,说吧。”

      吴叔被玉微瑕的动作弄得有些疑惑,但他到底没有多嘴,只是说了明夫人的交代:“夫人说,中州刘家是大姑娘的舅家,大姑娘应该去看看。若是大姑娘不计较,可否再见见二姑娘……”

      玉微瑕放下茶盏,在心中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就知道,是这事儿。

      仔细算来,这可是笔糊涂账。

      当年亡母还在世时,定了个娃娃亲,是她与表哥刘觞的。父亲门下许多学生,两位表哥也在其中。

      因此,她姊妹二人与两位表哥,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姨母本要效仿她与刘表哥,撮合明表哥和妹妹,奈何妹妹年纪小、性子调皮,明表哥对她又严厉冷淡。二人针尖对麦芒,半点温情也无。

      自家姑娘的性子,自己知道。

      姨母仔细想想,若真嫁回娘家,还不定她怎么折腾她舅舅舅母和外祖父母呢。她可不想结亲不成反结仇,这心思也淡了下来。

      妹妹身上也没婚约,只等姨母慢慢为她选人家。

      后来祁氏选儿媳,定了玉家的女儿,也就是她那没有婚约的妹妹。起初妹妹还挺欢喜,可不知怎么的,一次风寒醒来后,要死要活地不嫁祁氏,跟中邪似的。

      总不能真看着她去死,没法子,父亲和姨母决定互换亲事。

      而她,也许是更在意妹妹,也许一直将表哥当作兄长。

      她默认了。

      她嫁进祁氏,妹妹嫁给她的表哥。

      清晏别苑是个清净地,新婚丈夫是个厚道人,表哥的质问被挡了下来。玉微瑕只知道,成婚第六日,表哥便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前往中州。而中州,才是刘氏待的地方。

      良久的静默后,玉微瑕答道:“吴叔,告诉父亲姨母,我会的。”

      与吴叔又聊了些家常,玉微瑕便将人放走了。

      表哥与妹妹的事,玉微瑕打算私下里自己偷偷去解决。

      她对表哥始终心怀愧疚,也不知表哥会不会怪她。也许,会怪她贪慕荣华富贵吧……

      若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她唯有这么一个妹妹,血脉相连,她怎么能眼睁睁看她去死?

      姨母的嘱托,吴叔的交代,千万不能让祁寅川知道。

      祁寅川这个性子,一提起表哥,跟喝了几缸子醋似的,恨不能将这两个表哥抽筋拔骨。

      他醋得要命,最后倒霉的是她。

      醋死他算了。

      -

      翌日。

      马车便出发了。

      玉微瑕与姮娘、黄姑、银杏乘坐第一辆马车,祁寅川与宣戎和几位府医乘坐第二辆马车。

      两辆马车虽然在外观上差不多,然而内里相差却很大。玉微瑕的这辆马车,以透气舒适为主。祁寅川的这辆马车,则燃着艾草等中药,还不能见风。

      药香有些熏人,祁寅川不想让玉微瑕和姮娘多闻。

      他的身体也不能加快行程,只能走走停停。

      没和爹爹在一起,加上是第一次出远门,姮娘有些蔫蔫的。

      玉微瑕心疼她,停的时候,会带她下来放放风。

      姮娘的情绪还是不太高昂,她想见爹爹。

      但祁寅川不能下马车。

      姮娘知道后,很难过,没有大哭大闹,而是像小兽一样,不发出声音,却呜呜咽咽地啜泣着。

      玉微瑕和祁寅川心疼坏了。

      最后,夫妻俩还是拗不过姮娘。

      祁寅川揭开了窗帘的一角,父女两个就这么通过这一角,遥遥相见。有点可怜,也有点可爱。

      姮娘的情绪好些了,毕竟聊胜于无,她不再哭泣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被吸引,她先是看路边的景色,官道上的景色总是相似,看着看着,就厌倦了。

      姮娘就不声不吭地坐在马车的羊皮垫上玩木头。

      大概过了半个月,在姮娘无聊得发闷、每天问好几遍到没到时,他们才抵达中州。

      过城门的时候,他们拿出了路引,士兵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变了表情,神情肃然地放行。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玉微瑕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她还以为,至少会有管事之类的,来接应他们。

      西北坊的承乾街,到了。

      这里,除了几家零散的商铺酒楼,就是中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齐国公府。

      作为齐国公夫妇的嫡长子,祁寅川无疑是特殊的。可这份特殊,并不包含夸赞,而是冷待,是那种视若无睹的罔顾。上行下效,不仅是齐国公夫妇,还有府中的主子,甚至仆婢在内,都不在意祁寅川。

      他们不在意,在情理之中,也说得通。

      而玉微瑕在意。

      一想到她的丈夫被至亲至爱的人冷待多年,她就忍不住更加地怜爱她的丈夫。

      爱是偏向,是心疼,是盲目。

      玉微瑕不去想祁寅川的手段如何,她只会想祁寅川受到的不公。

      就比如,马车已停下来,但不是在正门处停的,而是在东院的侧门处停的,美其名曰,离祁寅川住的东院更近些。

      玉微瑕有些闷闷不乐,没有立即下车。

      倒是姮娘反应快,看看玉微瑕,又看看银杏和黄姑,见没有人注意她,她鬼头鬼脑地把头往前一伸,顶起了车帘的一角。

      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外面新奇的景色,兴奋极了。

      只是这兴奋,在对上一个人时,变作了惊惶。

      她像是被吓蒙了的小兔子,怔在原地片刻,就赶紧将小小的脑袋缩回了马车。

      回到马车里,姮娘一点点挪到了玉微瑕的腿边,拽着她的衣袖,委委屈屈地喊道:“阿娘,外头……有人。姮娘,害怕……”

      玉微瑕这才缓过神来。

      她微微抿唇,没说话,只将受惊了的姮娘抱起,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银杏和黄姑先下了马车,在两侧等着。银杏掀着车帘,玉微瑕弯腰,手心护着姮娘的额头,以防她磕着碰着。

      踩着小台阶,被银杏和黄姑左右扶着,玉微瑕慢慢地下了马车。

      这是祁慎川见到玉微瑕的第一面。

      他早就知道那个病秧子的大哥在青玉城娶了个妻子,还生了个丫头片子。彼时的他,毫不在意,甚至哂笑祁寅川自甘堕落——青玉城能养出什么人,又能生出什么样的孩子?

      直至今日初见,他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仅仅惊鸿一面,已然胜却人间无数。

      世人皮囊多丑陋,美人皮下蛇蝎骨,比比皆是。美人面、美人骨、美人魂,不似人间客之人,作画多年的祁慎川从未遇到过。

      夏日炎炎,母女二人皆着纱裙。里衣是素雅的蓝,蓝得如万里无云的晴空。没有底纹,一丝一毫纹路也无。干净,纯洁,令人心旷神怡——这是祁慎川所能想到的。

      纱裙是月白色,月下之白,清新皎洁如月色。可偏偏这般素淡的纱裙上,却绣着大朵大朵盛放的玫瑰,娇艳欲滴,秾丽至极。

      在本朝,玫瑰不仅指美玉,更是指番邦进贡的珍稀花种。

      祁慎川忽然明白,为何一向闻不得花粉的祁寅川,前几年会讨要了全部的玫瑰花种。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为讨人欢喜罢了。

      母女二人身上皆有玫瑰图案,小姑娘身上的那朵衬得她憨态可掬,而她的母亲……

      祁慎川的目光一凝。

      她挽着妇人髻,仅用一根玉簪便将青丝尽数盘起。为防发髻散落,后脑处又以鬠笄固定。除此以外,再无半点装饰。

      她应是不喜浓妆艳抹的,只在唇上略施口脂,以显气色。可额间那点鲜艳的美人痣,却摄魂夺目,平添几分姝色。

      至淡与至浓交相辉映,如何作画,便是他这位擅长丹青的画手,也犯了难。

      乍一看,她是纤弱的女流之辈。细看,却不显病态。

      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眉宇之间,妻子的坚忍、母亲的柔软、女子的温婉,三者竟奇异地并存,浑然天成。

      就仿佛瑶台仙境端坐的仙子,清冷无垢,却意外落于尘世,落在这遍地都是富贵花的中州。群花争奇斗艳,皆成她的点缀。

      画师一览,遍观眼前人,不过须臾。

      祁慎川若无其事地低垂视线。

      窸窸窣窣的,应该是那个小姑娘抱住了她母亲的脖颈。她将脸埋进她母亲的怀里,很是依赖她。

      祁慎川听见小姑娘胆怯地问:“阿娘……他是谁……”

      有视线在打量他。

      再抬眼时,祁慎川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很是得体的笑容,他向对面的女子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说:“嫂嫂安好。”

      他的笑容难得真心实意了几分。

      嫂嫂挺好。

      他很是喜欢这位远道而来的嫂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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