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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准备 姮娘百宝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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痒痒的,像被羽毛轻轻划过。又没那么痒,很轻柔。
玉微瑕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姮娘凑得极近的、大大的笑脸。
姮娘踮起脚尖,刚好够到床沿。她伸出食指指腹,软软地触碰着玉微瑕的脸颊。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说:“阿娘,羞羞脸……太阳都晒屁股啦。”
玉微瑕这才意识到,已经日上三竿了。太阳正悬在高空,勤勤恳恳地普照着世间万物。
身旁的被褥虽早已没了温度,但玉微瑕这一侧的被角,被很小心地掖了掖。六月的天虽热,却也有风寒的可能,祁寅川就对此十分了解。
他一贯醒得早,醒来时,妻子还在怀中安睡。
他穿好衣服,为妻子盖好被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屋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很闷,从不是妻子喜欢的。昨夜才下过雨,他打开了窗户,清新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散去屋内不怎么令人舒适的味道。
他与妻子都不喜欢仆婢们的贴身伺候。
因此,走出外间、站在廊下时,宣戎和银杏才出现。
祁寅川先是对银杏说:“不必打扰夫人,让她安睡罢。姮娘若是醒了,就将她抱出来。让黄姑带着她玩一会儿,不可吵到夫人。”
银杏点头称是后,祁寅川才对宣戎说:“走,去侧院。”
祁寅川的体质古怪,时冷时热,几日一变。每日清晨,府医会在侧院给祁寅川把脉,以应对他这从母腹中带有的疑难弱症。
无论年迈还是年轻,平庸还是非凡,几乎所有看过祁寅川脉案的医者,都会断言他命不久矣,并给出一个具体的寿数。
自祁寅川有记忆起,便汤药不离身。
自他晓事,便知自己是在与天搏命,与地搏运。
他的生命,其实就是一场倒计时。
他以为,这场倒计时,会在二十四岁时,戛然而止。
然而并没有。
在忐忑、希冀、恐惧中,他的二十四岁悄然而至。
同样也是这一年——二十四岁的七月初七,七夕,他的妻子,为他诞育了他们的女儿,姮娘。
婴孩裹着襁褓,胎发湿漉漉的,尚且沾染着胞中水。她被黄姑抱在怀里,朝他走来时,他近乎是颤抖着双手将她接过。
等到她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怀中,并爆发出一声嘹亮和委屈的啼哭时,祁寅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将她抱稳。
这就是他与阿玉的女儿。
他笨拙地哄着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这个他与妻子相爱所孕育出的奇迹,竟险些红了眼眶。
为了她们母女二人,祁寅川可以付出一切。
同样,为了她们,祁寅川会不惜一切代价,延续他早已在出生之时、就已经注定的,那场有关于生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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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瑕感到腹中饥饿,她扬声唤道:“——银杏,我醒了。”
银杏风风火火地进来:“娘子,午膳在小厨房温着呢。我这就吩咐她们端上来。”
玉微瑕颔首。
她看向姮娘,姮娘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玉微瑕不由莞尔,她伸手,将姮娘抱进了怀中,然后问她:“怎么了?”
姮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兮兮地说:“姮娘,等阿娘,还没吃饭饭……”
“哦?”玉微瑕碰了碰姮娘的额头,“原来姮娘也没吃午膳呀,这怎么行呢——姮娘为什么不和爹爹一起吃呢?”
姮娘使劲地皱起了鼻子,小声地抱怨着:“爹爹,臭臭。饭饭,也臭臭。呜呜,好多人围着,都臭臭……”
玉微瑕一怔。
她看向银杏。
银杏说:“主君在侧院试药,有药膳、汤药和针灸,府医们都在。姑娘去了,但那里的味道有些熏人,姑娘又离开了。到了用膳,没有主君和娘子,姑娘不肯用膳,黄姑怎么哄都没用。只好让姑娘进来,等娘子醒来再用膳……”
“姮娘,你不乖。”
玉微瑕捏了捏姮娘的小鼻子。
“乖,乖!姮娘乖!”
姮娘嘟着嘴反驳。
银杏又赶紧补上:“姑娘今早醒来,不见娘子和主君,很着急呢。她先是找了主君,从侧院回来后,想找娘子,听说娘子还睡着,就和黄姑在一旁玩。到了时辰,姑娘想和娘子一起用膳,才迟迟不肯吃,并没有耍小性子。方才娘子睡着,姑娘就在床边看了许久呢。”
“唔。”玉微瑕心疼地贴了贴姮娘肉嘟嘟的小脸,感叹,“原来姮娘真的这么乖,居然饿着肚子,也要等阿娘起来——好啦,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姮娘。”
“嗯!”
姮娘应道。
有银杏在旁,玉微瑕收拾得也快。
待到她收拾好,要牵着姮娘去正厅用膳时,却见姮娘耷拉着小脑袋,声音闷闷不乐:“阿娘,爹爹……一个人用膳?”
自姮娘出生,大多是与父母待在一处。因而,她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今日不一样。
姮娘的疑问,扎根在玉微瑕的心底。她收敛笑容,眉宇间隐约可见一丝愁绪。
她该如何告知年幼的女儿真相呢?
一家三口即将离开青玉城,前往中州。中州,是祁氏世世代代的居所,却不是姮娘所熟悉的地方。
对于病弱的祁寅川而言,这趟中州之行,注定波折。府医说,行程中小小的风寒或是暑热,便会要了祁寅川大半条命。
青玉城相对平稳的天气,才使得祁寅川的病情恒定在一个范围内。
府医们了解祁寅川平静之下的亏虚,也都知道这趟行程的凶险。所以,他们正在用各种法子,阻止行程中可能会发生的意外。
玉微瑕也知道这些。
但是这一切,她不知道如何告知年幼的女儿。
为人父母,如果他们的姮娘是翱翔天际的鹰,那他们又怎么可以让她做一只雀?
玉微瑕思索许久,终是一笑,以真实的话语安抚姮娘:“爹爹生病了,所以才不能和我们一起吃饭。姮娘闻到中药味了吗,如果姮娘不好好吃饭,也会生病呢。”
“……那就也要喝中药了?”姮娘目瞪口呆,她使劲摇摇头,都摇成了个拨浪鼓,“不要,姮娘不要——姮娘乖乖吃饭,吃肉肉,吃菜菜,还要吃饭饭。”
“对。”
玉微瑕牵着女儿的小手去正厅,将她抱到了专属于她的座椅上。
黄姑给姮娘夹菜,玉微瑕有空吃自己的,偶尔也给姮娘夹点青菜叶。这孩子,只爱吃肉,不爱吃青菜。
姮娘看见青菜,皱起眉,不想吃,拿着筷子戳。
“乖乖。”玉微瑕见怪不怪,她柔声哄着姮娘,“你要是将菜菜吃了,阿娘今天下午都陪着你,好不好?马上要去中州了,去见祖父祖母和叔叔姑姑们,你不是要给他们准备礼物么?阿娘想陪姮娘一起呢。”
其实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差祁寅川这边的准备。但用这个吸引姮娘的注意力,让她开心,是个很不错的主意。为了让女儿好好吃饭,玉微瑕和她斗智斗勇,也算是绞尽脑汁了。
果然,姮娘的眼睛瞬间一亮。
她开心得双脚蹬了一下:“好!姮娘吃菜菜,阿娘不反悔!”
说罢,姮娘放下筷子,拿起另一边的勺子。她握紧勺子,舀起碟子里所有的青菜,再张大嘴,把它们全都吃进去了。
“姮娘真棒。”
玉微瑕眉开眼笑。
姮娘也很高兴,她咽下青菜后,鼓了鼓嘴,像只河豚。
“鱼鱼吐泡泡了!”姮娘做出了一个吐泡泡的动作,然后她笑起来,使劲拍拍手,自己夸自己,“姮娘真棒棒!”
不止玉微瑕,银杏、黄姑,还有屋里的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下午陪着姮娘,不是玉微瑕的心血来潮,而是她早就打算好的。祁寅川现在在侧院,玉微瑕不希望姮娘察觉出不对,更不希望她不开心。
在姮娘意识到之前,玉微瑕会将祁寅川作为父亲缺失掉的那一份陪伴,暂时地补上。
玉微瑕跟着姮娘来到侧间后,姮娘扑到床上,从最里面取出了个东西,然后献宝似的捧到玉微瑕眼前。
玉微瑕定睛一看,那是个空空如也的袋子。和钱袋子差不多,但是比钱袋子大很多。前后各绣了一只猫,一只纯白的猫,一只纯黑的猫。而它们的眼睛,是异瞳,一湛蓝,一橙橘。
玉微瑕眉心微拢,她在思考姮娘是从何处得来的袋子。
姮娘可没这些烦恼,她煞有介事地介绍:“阿娘,这是——姮娘——百宝袋!”
姮娘的百宝袋?
好罢。
玉微瑕是真的好奇,她问姮娘:“姮娘,乖乖,这个百宝袋,是哪来的?”
姮娘一呆。
“阿爹的……”
姮娘的声音里明显有一些底气不足。
“哦?”玉微瑕好整以暇地看着姮娘,“……然后呢?是爹爹送给你的吗,姮娘?”
“不,不是。”姮娘小心翼翼地看向玉微瑕,憋了许久,才敢说,“……是姮娘捡的,爹爹不要了,扔在书房门口。可怜,好看……是姮娘……捡回来了……”
姮娘越说,越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她抬头,冲玉微瑕露出乖巧的笑容。
事实原是这样。
玉微瑕当真是啼笑皆非。
见女儿如此,玉微瑕也不再追究这事。
她叹了一口气:“来,姮娘,我们一起……”
“……装礼物!”
姮娘迫不及待地跟着说道。
然后,玉微瑕就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事是需要她做的。
姮娘像个忙忙碌碌的小蜜蜂,这里搬一点,那里抠一点。只见百宝袋里的东西越来越鼓,抽屉柜子里属于姮娘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到最后,玉微瑕不得不拦住姮娘:“好了,够了,姮娘。你的百宝袋已经装满了东西,足够分给中州的祖父祖母他们了。我们姮娘大方慷慨的同时,也要给自己留一些呀。”
姮娘傻傻地看着玉微瑕。
父母将她教养得很好,使她早早明白了分享的概念。而与之对应的,拥有很多宝贝的她,似乎不明白,有时候也要为自己留一些东西。
玉微瑕并不气馁,她蹲在她面前,换了个说法,重新说:“阿爹与阿娘送给了姮娘许多的东西,这些东西,我们希望姮娘留给自己。阿爹阿娘对旁人而言,永远是最特殊的存在——所以,可不可以呀,姮娘?”
姮娘这下懂了。
阿爹阿娘给的东西,不可以给别人,因为很珍贵,很特殊。
要把这些宝贝藏起来,至于其他的宝贝,才是给别人的礼物。
姮娘抱住玉微瑕,软乎乎地、奶声奶气地说——
“可以呀,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