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

  •   苏然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她还只是个小豆丁,连筷子都拿不稳。她伸长藕节般的手臂,夹了块西红柿炒蛋里的鸡蛋,问爸爸妈妈这是小黑鸡下的还是小黄鸡下的。

      她每夹一块都要问一次,爸爸妈妈不厌其烦,有问必答。

      画面一转,她长大了些,圆圆的小脸又红又肿,鼻血糊得到处都是。

      枯瘦的妈妈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她听不清妈妈在骂什么,也不觉得疼,她的头脑完全空白,仿佛在这一刻切断了与整个世界的联系,孤零零迷失在茫然的未知里。

      画面再转,她上了高中,家里只剩下她和爸爸,她心目中那个高大的男人,如今看起来跟她差不多高,佝偻的脊背扛起了她的梦想天地,而他所有的难言都藏进了过早堆叠的皱纹里。

      周末傍晚,她在只有两三平的狭小房间里做作业,爸爸在隔壁正屋跟一起干活的哥们喝酒。

      那一晚,爸爸喝得有点多,她听着两个老爷们的话题从日常琐事变成了谈天说地,最后又各自倒起了苦水。

      她嫌他们高一声低一声的说话太吵,戴起了耳机。作业写完,她摘掉耳机,打算去上厕所,却刚好听到爸爸用很低的声音在说:她妈快死那会儿总打她,就是希望她能恨她,别惦记她,别伤心。

      那一瞬,她泪如雨下。

      妈妈,我从未恨过你,我甚至记不起你打过我,你留在我人生里的,皆是美好。

      画面再变,老旧医院里最小、价格最低廉的病房里,爸爸脑溢血瘫在床上,她得到消息匆匆从外地的学校赶回家,亲戚比她先到一步,正在陪护,还帮她垫付了医药费。

      见她回来,亲戚们全都露出松口气的神情,借口家里有农活要忙,纷纷离开。

      她一个人,要陪护,要四处借钱筹措医药费,要往返家里和医院之间拿些生活用品,要……

      要做的事太多,可她只有一个人。

      她跟爸爸说得好好的,她只是离开一小会,再回来时,他差点把医院给烧了。

      起因是他有很重的烟瘾,入院后再没了烟抽,不知是谁在他这留了烟火,趁她不在,他用全身唯一能动的一条手臂吃力地点烟,却不小心点燃了床铺。

      这间病房小到只有两张床,是平时给病人滴水用的临时床位,住这间比正常病房的住院费要便宜许多,医院看她不容易才给她开了这个病房,这样她陪护也能有个休息的地方。

      但因为没有同屋病友,突发状况也没办法及时传递出去。

      护士严厉地批评她,问她为什么要离开医院。即便有急事离开,为什么不跟护士站打声招呼。

      护士还说,她们赶到病房时,她爸爸正在用尿壶里的尿浇火苗。

      她憋红了脸,一声不吭。

      爸爸不让她这个小姑娘接尿,宁愿憋着,她只能去求护士,每次都求,她很难为情。

      她是看爸爸答应了好好待一会,她才没打招呼就出去的,她真的很快就赶回来了。

      她打电话求亲戚过来帮忙照顾几天,这样她才能抽出大块时间离开医院去做一些必须她去办的手续。

      亲戚无一例外,全部以农活太忙抽不开身为由拒绝,倒是平日里来过家里、跟爸爸喝酒的几个叔叔答应过来帮忙。

      跟爸爸关系最好的王叔早已离开城市,回了老家下面的小镇子,得到消息第二天便赶了过来,在医院里陪了好几天。

      临走前,他问她爸爸:老苏啊,你怕死吗?

      爸爸直勾勾地看着王叔,僵硬地摇头:不怕。

      她背过身,眼泪不争气地落下。

      刚刚成年的她,有着太多无措。

      二次溢血,无力回天。

      白布盖落,她的世界随之崩塌。

      画面急变,她跟着爸爸去亲戚家过年。爸爸穿着结婚时买的军绿色毛衣,精神奕奕,侃侃而谈。毛衣如新,是他每年过年串门才舍得拿出来穿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

      大家围坐在大大的圆桌上,吃菜喝酒。

      外面响起鞭炮声,桌上的人张罗着出去放炮。

      热闹的房间里霎时只剩下她自己,她坐在亲戚家装衣服的老式横柜上,怔怔出神。

      半晌,她听见自己在说:

      可是,我没有爸爸了啊。

      她曲起双腿,把头埋进臂弯,痛哭失声。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哭到颤抖、冻得冰凉的手。

      她缓缓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好看的眸子。

      他笑吟吟地望着她,轻轻对她说:我们去放烟花吧?别怕,我在呢。

      她被他的力量带着站起来,走出黑暗的房间,走进阳光,走向全新的未知。

      ……

      秦槐握着苏然的手,眼底有担忧,有心疼,但更多的,是坚定不移的决心。

      除夕夜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就那么表白了,他以为自己会被打进地狱,却问曾想直升天堂,幸福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砸在他头上,令他目眩神迷,令他心花怒放。

      她没有回卧室,而是跟他在客厅里聊了很多很多,有她的过去,有他的成长,有他们对未来的畅想,直到她再撑不住困意,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他为她盖上毯子,坐在沙发前面的地上凝望着她的睡颜傻笑。

      她的眼睛在眼皮下转来转去,他知道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她的梦里会有他吗?

      应该会有吧?

      他的心像化开的棉花糖,甜甜的滋味蔓延全身。

      可她为什么又哭了?

      他想叫醒她,可在他的手触到她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能让她哭得这么伤心的,只有她的父母。

      新年伊始,她的父母也会因为不放心她,专程跨越时空来看望她吧?

      她哭得再伤心,于她,依然是满满的幸福。

      难得的团聚,他不该去打扰。

      他就这么静静坐在沙发前,轻握她的手,陪着她,守着她,践行着他发自内心给予她的承诺。

      苏然睁开哭肿的睡眼,第一眼便看到了眼下泛着淡淡青色的秦槐。

      他正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出多年来走不出的黑白旧梦,带着她奔向五彩缤纷的新生。

      “醒了?”

      秦槐拂去她脸上的泪水,递来一杯温水。

      苏然放下水杯,张开手臂抱住秦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秦槐浑身僵直,随即又松弛下来,可不及他回抱她,她已经离开他的怀抱。

      秦槐来不及怅然若失,又被苏然拉着站起来。

      “我们去放烟花吧。”

      “放烟花?”

      “是呀,说好了每天都要放的!”

      “你,还敢放吗?”

      “为什么不敢?有你在呢。”

      苏然笑得比烟花更绚烂,秦槐沉醉其中,应声与她同去放烟花。

      亮眼的烟花在晴天白日间未曾留下多少痕迹,却深深烙印在他们彼此的心里。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苏然在掌心呵着热气,他的大手先一步捂住她冻红的脸颊。

      “我有点冷,你的羽绒服很大嘛。”

      苏然拉开秦槐的长款羽绒服,背靠着把自己挤了进去。

      “快拉上,冷!”

      秦槐听话地系上拉链,两个人成为了一体。

      漫天飞雪飘落人间,他们学着企鹅迈步,摇摇晃晃往回走。

      寒风吹落枝头的积雪,露出一点只待升温便要疯涨的芽苞。

      亦如她永远向阳的人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