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告急》折冬幸

2、第 2 章

　　空气中混着冰冷的潮湿，一阵风刮过来，冻得喻词打了个哆嗦。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雨水飘到手背上，很凉。

　　两秒后，喻词转身回了医院大厅。

　　他翻着手机，发现有几条未读，他顿了顿，抬手点了进去。
　　【叫我第一名】：你打完针没有？
　　【叫我第一名】：我今天下午说什么来着，这天指定有雨，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
　　喻词：“……”

　　【A】：？
　　【叫我第一名】：你吃饭了没？今天食堂的饭贼他妈难吃。
　　这话题拐的太生硬，喻词低头摁字。
　　【A】：吃了针水。

　　【叫我第一名】：这才几点，回去好好吃点。
　　【叫我第一名】：哎哟我操，前方五点钟方向，拖拉机潇洒的身影，不说了，下课找你。

　　拖拉机是他们班主任，嗓门大的能穿透整栋教学楼。
　　外号的由来无法追溯，据说是从上几届沿用至今的。
　　不止他们班，几乎和他们班主任扯上关系的几个班级私底下都在叫，范围之广，甚至传到了隔壁学校。

　　喻词回了个好，刚一抬头，一阵风直往后脖领子里钻，他觉得风大，往旁边的景观盆栽挪了挪。

　　雨下的其实不大，但鉴于刚退烧，病还没好利索，这里又离小区还有点远，喻词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地铁，选择打车回家。

　　他打开软件，输入了目的地，手指刚点到付款按钮，就感觉肩膀被轻拍了一下。

　　喻词回头，因为帽檐遮挡视线的缘故，他没看清脸。
　　只看见一把黑色的伞伸到他面前。
　　他一时间愣住了。

　　喻词盯着拿把伞，想起几个月前，也有一个人朝他递过来了一把伞，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

　　他垂了下眼睛，没接那把伞。
　　那人见他迟迟不肯接，似乎有些急了，忍不住开口：“你拿着用吧”
　　喻词把手机屏幕冲那人的方向偏了偏：“谢谢，但不需要。”

　　面前的人还保持着递伞的姿势：“一会儿雨下大了，我还有一把伞，不要紧的。”
　　喻词再次拒绝：“谢谢你，但……”
　　不用了。

　　他话没说完，看着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和塞在自己拎的塑料袋里的雨伞，剩下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这把伞，和之前那把一样，伞柄上也有一小截白色的的细线。

　　喻词回过神，大厅里人来人往，他环顾了一圈，没看到刚刚那个人。

　　刚刚他余光里好像瞥见那人上了楼，喻词顿了两秒，拎着东西往楼上走。
　　楼道里除了忙碌的医生和护士，哪里还有刚刚那人的影子。

　　而且他帽檐压得低，看得不太清楚，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的长相。
　　只记得那人穿着一件格子外套，下身是一条破洞牛仔裤。

　　喻词不死心地又上了一层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从不知道哪个房间里传来几道咳嗽声，又或者是小孩的啼哭。
　　手机弹出来消息，提示他叫的车到了，喻词犹豫了几秒，重新回到了大厅。

　　他巡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准备离开医院还缺伞的人。
　　雨下得大了起来，风钻进来，喻词忍不住缩起了肩。
　　太冷了。
　　最后他还是撑着伞出了医院。

　　在他走后，二楼的窗户前出现了两个身影。

　　许从衍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消失在雨幕中，才分了个眼神给旁边的人。

　　李澜树说：“伞我给他了。”
　　许从衍淡淡地应了句，视线再次落到窗上：“看到了。”
　　“你一会儿怎么回去？”李澜树问，“这雨还挺大的。”
　　许从衍：“用你的伞。”

　　“我又不现在就回家，我兄弟几个们还等着我呢。”李澜树说完，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眼，“他们约我去看场子，得到晚上九点多那会儿。”
　　许从衍低低地嗯了一声。
　　李澜树听着他那死气沉沉的声音，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怎么比我还像生病的那个？”

　　“有吗？”许从衍从兜里摸出震了好几下的手机，看了一眼，“阿姨让你现在就回去。”
　　李澜树怪叫了一声：“不可能！我刚刚跟她说还有一个多小时。”
　　许从衍淡道：“自己看。”
　　“你是不是跟她说什么了？”李澜树一边说一边凑过去，“不然她也不会催这么……”

　　屏幕上没有许从衍的聊天框，只有他妈发来的一堆消息，把整个屏幕都占满了。
　　“……”
　　他抬头看了眼许从衍：“你没删聊天记录吧？”
　　“我没那么闲。”
　　李澜树看他表情不似作假，蹲在墙角给他兄弟们挨个打电话说明情况。

　　许从衍一直站在开着的窗户边，连雨飘到身上也浑然不觉。
　　李澜树打电话的时候，余光一直往他身上瞄，他打了多久电话，许从衍就盯着不知道哪个地方看了多久。

　　“哎，回魂，”李澜树打了个响指，“看什么呢，这么认真，你不是还要去上补习？”
　　许从衍看了他一眼：“今天不去。”
　　李澜树打了个哈欠，看着时间问他：“那你今天去哪？还去十五中那边？”
　　“你用不用我喊我兄弟们帮你一起，你要找个什么样的人？十五中没有还有附中、十一中、二中……”

　　“不用，”许从衍打断他，“我今天哪也不去。”
　　李澜树哦了一声：“那我们现在回去？”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一下：“要不我们，打个商量？”
　　许从衍说：“不用。”
　　“你先听我说完……”
　　“不用听了，我跟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

　　李澜树比他多下了一阶台阶，他仰头看着许从衍：“要是我们学校那几个知道你私底下这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接着说：“这么不近人情，那她们是不是就不会向着你了？”
　　“不知道，”许从衍说，“要不你去宣传一下？”

　　李澜树这下是彻底没话说了。

　　“对了，”李澜树走出一半，又忍不住扭头控诉道，“你刚刚干嘛去了？我给你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还是我自己叫的护士。”
　　许从衍没吭声。
　　“我好歹还生着病呢。”
　　许从衍看了他一眼：“怪谁？”
　　“怪我，怪我，行了吧，”李阑树举手投降，“我发誓我再也不去那游泳了，你别告诉我妈。”

　　他这几天心血来潮去他家附近的湖里游泳，热情邀请许从衍一起，但这人压根不理他。
　　好吧，其实除了他找许从衍问题以外，这人基本都不理他，哦，有时候他问题也不大会理他。
　　这其实都不算事儿，最算事儿的事儿是他妈还格外喜欢他。

　　最开始还是在他面前说道说道对门儿那男生和他一个岁数，为什么人家这好那好，他啥也不是。
　　后来知道许从衍的成绩也格外地好之后，几乎就把许从衍的话奉为真理，许从衍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澜树想起来他那锁在柜子里不见天日的游戏机和热血漫画书就一阵心疼。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在许从衍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人到底给他妈灌了什么迷魂汤？！

　　生气归生气，但是想到自己刚刚还吃了人家买的东西——
　　虽然那不叫吃，他找不着餐具直接端着喝进去的，一碗干完差点没撑死。

　　他扭头看见许从衍要走，赶忙抬脚跟上。
　　“不是衍哥，这就走了啊？哎……你等等我，我刚刚说的你听到没啊？你还没答应我不告诉我妈呢！”
　　回应他的是许从衍留在风里的一句话：“看你表现。”
　　“……”

　　明城多雨，喻词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是不大习惯上一秒艳阳高照，下一秒大雨倾盆的天气。

　　喻词看着窗外一寸寸往后倒退的街景，直到闪过几个他眼熟的建筑，估摸着快到地方了。
　　又拐过一条街，喻词在一家快餐店门口下了车。
　　这个地方他没来过几次，路还有些不熟。

　　正值饭点，可能因为天气原因，往日客满为患的店里却没多少人。
　　老板看见他进来，熟练地朝厨房里喊了句：“一份鱼香肉丝，加荷包蛋。”
　　喻词冲他点了点头，扫码付了钱，靠在墙边玩手机。

　　不大的店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刚放学的学生。

　　在喻词第四次感受到来自对面某个角落的视线后，终于没忍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过去。

　　一个女生在他看过来的前一秒迅速低头，假装淡定地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过了几秒，又偷偷抬头看那个男生是否还在注意他们这边。

　　然后她和喻词的视线撞在一起。
　　女生一口水没咽下去，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喻词皱了皱眉，低头继续摆弄手机。

　　“那个男生好眼熟啊，是不是上次看到的住你家楼下那个？”女生缓过劲来，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同伴咽下一口面，顺着她的视线去看站在门口的男生。

　　那人身形颀长，黑色的鸭舌帽扣在脑袋上，白色的短袖上印着一个大大的涂鸦，姿势散漫地斜靠在墙边。
　　他低着头，正在看手机，似乎是看到什么不太好的东西，微微压着的唇角掺杂了些不耐。

　　帽檐遮和碎发遮挡住了大半张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屋檐下的灯投射过来的光打在他身上。

　　“好像是……”她有些不确定地又挑了一筷子面条，又盯着看了两眼，“是他，怎么了？”
　　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感觉他长得贼帅，看着特养眼。”

　　同伴低头喝了一口面汤：“但他好像有女朋友了。”
　　女生微微瞪大眼睛，不相信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同伴一口面一句话：“我那天被老班留堂了回来晚了，好像和他们学校放学时间撞上了。”
　　“我看见他和一个女生一起进了单元楼，那女生长什么样我没看清，但看背影……”
　　同伴扒完最后一口面：“肯定比你我长得好看。”

　　女生兴致缺缺地搅合着碗里的面条，又想起什么似地问：“他哪个学校的？”
　　“三中的吧，我上次看见他穿校服，白色和蓝色相间的，后面好像还写着什么明德至善之类的字。”

　　女生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校服，吐槽道：“整个明城也就三中的校服还能看，你看我们学校的，又土又丑不说，还贵。”
　　她说完，借着面前的菜单做遮挡，大胆地往门口站着的那抹白色的身影看。
　　那人却像感受到什么一样，直直地朝她看过来。

　　女生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秒就愣住了。
　　刚刚没看见，现在才注意到，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只是看过来的眼神透着化不开的淡漠。

　　“你说，”女生心虚地移开眼，指着自己问她旁边的人，“我和她女朋友相比，怎么样？”
　　同伴抽了张纸擦嘴，又递给她一张：“没有可比性，你们不是同一个类型。”

　　喻词皱了下眉，从那个女生身上挪开视线。
　　他偏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大的雨幕，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明天。
　　【叫我第一名】：那你好点了吗？
　　【叫我第一名】：不是我说，你这体质真的不行，回头带你多练练，保证比村口的牛都壮实。
　　【A】：……

　　这个第一名叫徐辽，是宋嘉禾的好友之一。
　　宋嘉禾人缘挺好，一下课教室门口一般都会有四五个是找他的，要么去打球，要么去抽烟。
　　有时候他在路上走，迎面碰上十个人能有八个和他打招呼，好像全年级就没有不认识他宋嘉禾这号人的一样。

　　喻词想了想，他以前好像是听说过有这么个人，但听说宋嘉禾不经常来学校，比他翘的还勤。

　　徐辽作为宋嘉禾的同桌，平时隔三差五就给他发消息，这次他生病更是专门翘课来看他。
　　喻词花了大半个小时才好不容易说服他好好上课。

　　屏幕上蹦出来两个表情包，那可爱程度一看就知道是哪个小姑娘那偷来的。
　　喻词没打算再理，刚想退出去，那边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叫我第一名】：那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早上起来多穿件衣服。
　　【叫我第一名】：这才几月份，你就生病那么多次，天冷了你怎么办？
　　【A】：凉拌。
　　喻词懒得说话，生病又不是他的本意。

　　【叫我第一名】：下节课拖拉机要来，我就不给你发消息了。
　　【叫我第一名】：上次上课玩手机被他逮了，罚抄的课文还没给他，我怕他又记起这茬。
　　喻词微垂着眼，回了个好。
　　那边又发了个表情包，这才消停下来。

　　喻词点进朋友圈翻了几条，打算给最新刷出来的一条点个赞。
　　加载完成后，界面上出现的是徐辽的头像。
　　更新时间一分钟以前。

　　配图是他刚才和徐辽的聊天记录。
　　喻词点开，看了一眼。

　　“好兄弟又又又生病了，奖励明天他多吃一碗饭[哭泣emoji]。”

　　喻词：“……”
　　他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外面刮起了阵风，虽然有门帘遮挡，但喻词还是忍不住缩起了脖子，换了个背风的地方待着。

　　他视线重新落回手机上，余光瞥见列表最下方——
　　那里躺着一个前几天被他取消了置顶的好友。
　　宋嘉禾的置顶。

　　备注是一个红色的爱心，后面的小红点上显示有十二条未读消息。
　　最近一条是两个小时以前。

　　喻词没点进去，只在界面上扫了一眼预览消息。

　　—你如果再不回消息，那我们就分…

　　喻词瞥了一眼她的头像——
　　那是张自拍，长头发大眼睛白皮肤。

　　是宋嘉禾的女朋友。

　　刚开始有消息过来喻词还点开看一眼，但他从来不回复。
　　一是这不是他女朋友，他装不来宋嘉禾，二是一眼扫过去基本没几句搭边的话，全是她自顾自扯她的，喻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干脆装作没看见。

　　据他多日的观察，这女生说过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分手。
　　但从来没有付诸过实际行动。

　　喻词准备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的时候，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但不是那颗心。

　　【别烦你爹】：徐辽被拖拉机叫走了，好像说是换座位的事儿，你那边怎么样？

　　这网名。

　　喻词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抬手摁住，打字回道：回家吃饭。

　　雨似乎小了一些，他一眼看到门口放着的雨伞，抬手压了一下帽檐。

　　【别烦你爹】：对了，唐灵来咱班找你了，我说你不在，然后她问我你为什么不在。
　　喻词顿了一下，他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连学校门口的保安都知道他生病了。

　　【别烦你爹】：我也是服气了，我女朋友说她想和你分手，是不是真的？
　　喻词直接截了个屏甩过去，那边半天没动静。

　　喻词知道，唐灵舍不得分手，毕竟宋嘉禾是真的喜欢她，也是真的舍得为她花钱。
　　他之前把不那么敏感的，能研究的关于宋嘉禾的东西都研究了个遍，其中就有账单记录。
　　基本每一分都花在了唐灵身上。

　　如果喻词不知道那件事，就冲宋嘉禾那么喜欢唐灵的份上，他也会认真的回复她，毕竟现在在外人眼里，他就是宋嘉禾。

　　但可惜，他已经知道了。

　　他刚来的时候，不管在哪都能看见唐灵。

　　饭卡上是她的照片，获奖证书里夹着她的情书，闹铃是她的歌声，壁纸是她灿烂的笑脸……
　　出现频率高到甚至他有天晚上做梦，梦里都是唐灵的脸。

　　喻词看了一眼被他随便换掉的壁纸，面无表情地摁了锁屏键，把手机装回口袋里。

　　不过所幸，喻词看着雨幕，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和他有着相似的脸，人生却截然不同的人，他喜欢的人不喜欢他。

　　他心里好受了一些，他想，他现在应该面目全非了吧。

　　嫉妒是丑陋的，永远都是。

　　“你晚上不出去吧？”李澜树扒着门边说。
　　许从衍：“不出，放手。”
　　李澜树把手抽了回来，刚想再说句什么，面前许从衍那张格外欠揍的脸就突然不见了。

　　他看着被关上的门，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
　　没等到那边回复，倒是等来了身后的门传来开门的动静。
　　“回来了不进来？杵在人家门口做什么呢？”
　　“……我？我研究什么时候能把这门翘了，进去看看有没有值钱玩意儿。”
　　“你小子皮又痒了？”

　　许从衍回到家，一直等听不到外边的动静了才把顺路买回来的东西扔到桌上。
　　他进卧室往床边看了一眼，见那白色的一小团仍然缩在窝里，扭身关上门出去了。

　　桌上的手机响个不停，他摁了静音，反扣在桌上进浴室洗澡。
　　洗完澡再出来时，他听到卧室方向有细微的响动，许从衍过去把门打开了。

　　“饿了？”许从衍把往自己身上爬的小东西抱了起来，“换了个牌子，你看看？”
　　之前那个牌子的猫粮那家店里卖完了，他今天买的时候换了一种，给它倒在碗里后才去摸桌上的手机。

　　上面有差不多三十几条未读消息。
　　他随手翻了一下，然后在半个小时前的一条未接电话上顿住了。
　　许从衍盯着来电人的备注看了两秒，点进去数了一下。
　　一共十一个未接来电。

　　他直接退了出去，打开了微信。
　　【X】：帮我找个人。
　　那边回的很快：【什么人？男的女的？哪个学校的？】
　　许从衍在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相机对着盒子里的照片拍了一张。

　　照片发过去之后，盯着看了几秒才调出键盘打字。
　　手机响了一声，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你要找他做什么？不是我没提醒你啊，招惹上他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许从衍：“……”
　　他抬手把打出来的字删了。
　　【X】：找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