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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医务室 喻席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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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明城,连续下了快三天的雨。天空昏暗阴沉,空气中混着冰冷的潮湿。
夹着雨的风从半敞着的窗户里钻进来,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渍。
深秋的凉风,吹在身上,冻得人直哆嗦。
放在膝盖上的手机五分钟内响了三次。
消息提醒是震动模式,每响一次就往下滑一点。最后在快要掉下去的时候被接在了手里。
饶子阳在这睡了快两个小时,吊着水的胳膊被他压得有些发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空出手给自己揉了揉。
揉了还没两秒,又一阵风兜头进来,直往他领口里钻,差点没给他送走。
他抬头目测了一下自己到窗边的距离,又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够不着。
过了两秒,他站起身,拎上药袋去关窗。
窗户滑轨的螺丝年久失修,他关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窗户砸上的一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得往对面的角落看了一眼。
医务室不大,用了玻璃门做隔断,分成了好几个区域。
和他隔着半个输液室的另一道玻璃门内,有个靠在椅子上补觉的男生。
男生头上扣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他身形颀长,就这么缩在椅子里睡着,显得有些憋屈。
虽然看不到脸,但他还是认出来了人。
饶子阳盯着男生看了几秒,见他没什么反应,悬着的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他拎着药袋坐了回去,在他吊水之前这人就在那了,看样子,少说睡了得有一上午了。
看这架势,如果没人叫他,这人能在这睡到放学。
从饶子阳踏进医务室到现在已经有两个小时了,这两个小时里,除了玩手机和睡觉,其他时间都在瞄这位跟睡过去了一样的爷。
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因为无聊,二是因为……
饶子阳没忍住,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又抬头重新把视线放回去。
他记得早上来学校之前瞄了一眼天气预报。大雨,最高气温16摄氏度,最低气温9摄氏度。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觉得今天挺冷的吗?
饶子阳再一次瞥了一眼那件白色的圆领T恤衫,觉得明天是不是应该跟上住校生,一起早上跑个步什么的。
他视线往下移,修长白皙的脖颈,细瘦白皙的手臂,以及手臂上那道目测十来厘米的疤痕。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声音不大不小的,却还是把饶子阳吓了一跳。
妈的。
他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嘴里骂了句脏话。
兜里的手机又响了一声,饶子阳摸出来看了一眼。
接连三条的语音,全都来自同一个人。
饶子阳戳开聊天框,点开了一条最长的。
30秒的语音,其中有28秒他一个字也没听清,赶着最后两秒,他在一堆杂音里揪了句话出来。
“针打完没有?”
饶子阳刚要回复,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那位手动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又睡过去了。
饶子阳有点纳闷,这人昨天干嘛去了?
他一个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早上起来灌咖啡的都没有困成他那样。
他低头,摁着发送键说:“完了,还有多久下课?”
对面几乎是在下一秒就弹了个语音通话过来,饶子阳想了想,还是把耳机戴上了。
“还有二十几分钟吧,不过也不重要,我们不在教室里。”
饶子阳“哦”了一声:“网吧还是球场?完事我去找你们。”
那头的赵然左顾右盼看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他想了想,说:“你认路吗?”
饶子阳有点莫名:“什么路?”
“我们在南门这边,你从有很多树那条路过来就能看到了。”
“……咱们学校有没树的路吗?”
赵然:“好像没有。”
饶子阳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把电话挂了。
他没理对面发来的消息,退出去点开了最上面的一个聊天框。
头像是张精心拍摄的自拍照。长头发大眼睛高鼻梁的女生,笑弯了一双眼睛,脸颊上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界面上消息挺多,有来有回的。饶子阳平时学习不行,追小姑娘倒是很有一手。
最后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他先是扔了个表情包过去,然后问放学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几分钟后,界面上多出来一条消息。
【糖心】:不去。
饶子阳扬起一边眉毛,他倒是没想到唐心会回复,至少要回复也不应该是上课时间。
【叫我第一名】:你们班上自习?
【糖心】:嗯,没老师。
【糖心】:许从衍他们是不是下午回学校?
饶子阳:“……”
他看着这条消息,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许从衍什么时候回来他上哪知道去?
他追了唐心快一个月了,她礼物也收了,饭也吃了,国庆节还精心化妆和他一起去了水上乐园。
最后在一个大课间找人往他们班给他递了张纸条,上面就一句话——
“我也很想接受你,但我喜欢的是许从衍。”
饶子阳当时看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喝水,他一口气没顺过来,咳得惊天动地。
踩着上课铃声进门的物理老师以为他快不行了,手一挥喊了两个人打算把他拉去医务室。
他生无可恋地往外走的时候,一偏头就看到了楼底下上月月考的分数板墙。
最上面安着一个名字,一眼看过去一排一。
饶子阳想了一下自己那成绩,觉得自己脑子可能被门挤过。
他打字:【不知道,没人跟我说。】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一声。
他退出去看了一眼。
是个群,里面六七十来号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老师头痛好一阵的。
他顺手点进去,一打眼就看见一张图片。因为距离太远,拍的有点糊,但能看出来是在某个书店门口。
紧接着是一句话。
【这是不是许从衍?】
看到这个名字,饶子阳把图片点开了。
男生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面无表情。白色的卫衣外面是蓝白色的冬季校服。
在校外还穿校服,常年不穿校服的饶子阳对这一点不是很认同。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几秒钟的时间里发出去七八条。
【是他,你在哪看见的?】
【附中外面那条路口的书店边上,我去那吃饭,这家的招牌菜是真的不错,你们谁想去?这周末我请客。】
几个人感兴趣的人回复了一下,但很快,话题又扯回了许从衍身上。
【我听别班的朋友说,他这次是去代表学校参加一个什么考试,反正还挺重要的。】
【附中一中五中和三中一起搞的那个数学竞赛?】
【应该是,我在一班的朋友这段时间一直在做从扒皮办公室拿的卷子。今天周三,下星期又可以在升旗台上看见他了。】
一男生很不解:【你们想看不会去他班上看?】
【扒皮的办公室就在他们那层楼,每天下课巡逻巡的比警犬都敬业,我们连上楼都不敢,还去一班看他?】
饶子阳:“……”
他到底为什么要打开这个群。
临近放学,雨势稍微小了些。
附中的校门敞着,不断有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撑着雨伞,从教学楼里出来。
学生们几乎都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所以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落单的,就变得格外显眼起来。
一男生拿着草稿纸,和旁边的同伴讨论着最后一道大题:“听我的答案绝对没错,我这次准备的挺充分的,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不然对不起我天天熬到——”
他的话在看到书店门口站着的人后戛然而止。
同伴等着他的下文,等了几秒,旁边的人还是没声音,于是有些好奇地偏头看他:“怎么了?”
男生朝前面一指:“那个人,看到了吗?站石墩子旁边那个,黑裤子白卫衣外面套着三中的校服。”
“看到了,那人怎么了?你认识?”
“岂止是认识,他我初中同学,”他停了两秒,又说,“许从衍,以前跟你提过,就上次他参加全市物理赛那回。”
同伴点了点头:“想起来了,他挺牛逼的,你要上去打个招呼吗?”
许从衍意识回笼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周围杂乱的声音,吵的人心烦意乱。
他睁开眼,朝四周看了一圈,视线落在旁边的灯箱上,有些愣神。
这地方他很熟悉,是附中旁边的那条街,他每天放学回家的会路过这里。
只是……
“我靠,许从衍,还真是你啊,最近有点近视,都没太敢认,刚刚在那边看了你半天了。”
许从衍抬眼看过去,从对面走过来两个人,左边那个稍微高一点。
他觉得说话的人有点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人看他的样子,也没指望他想起来,主动介绍起了自己:“我们初中一个班的,你不记得了?这次的题对你来说是不是挺简单的?”
初中?
题?
什么题?
许从衍莫名其妙,他习惯性地垂了下眼睛,想问出口的话在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蓝白色校服上后停住了。
两秒后,他伸出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算了,这种题对你来说肯定简单,最后一道大题你选什么?A还是C?我觉得AC都有道理,但我最后填A了,”那人接着说,“我和我朋友打算先找地方吃个饭,你要不要一起?”
许从衍急切地想知道些什么,他没吭声,也没理他,连头都没抬。
口袋里除了手机,还有个别的什么东西。
纸质的触感,叠的四四方方的。
他连带着一并抽了出来。
“别啊,自从毕业了就没再见过你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见着一面,一起——”
剩下的话在看到那张纸上的黑色字迹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张草稿纸,上面除了验算步骤,还有两个字。
虽然写的潦草,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许从衍摁亮了手机屏幕。
界面上有很多未读消息,其中有很多条都是来自他妈许沅的。
他瞥了一眼就挪开视线,去看日期。
11月15日,星期三。
丁酉年九月廿七。
他盯着界面看了好一会儿,连手机什么时候息屏的都不知道。
丁酉年。
2017年。
许从衍垂下眼,和手机屏幕上倒映出的,面无表情的自己对上视线。
这张脸。
许从衍呼吸都停了一瞬——
这是他17岁的时候。
那人看着许从衍的眼神里满是异样和复杂,他还想再说句什么,手机却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备注,走到一个安静点的地方接了起来。
同伴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连一个字都没说的许从衍,最后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许从衍收起手机,看着手里的草稿纸。
他字是行书,写的时候轻飘飘的,唯独上面的两个字力透纸背——
喻席。
许从衍盯着这两个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记忆涌了进来,他想起了那天的滂沱大雨,和那辆失控的轿车。
街道在大雨中被笼上了一层窒息的黑色,周围的声音嘈杂嗡鸣,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向了喻席的方向。
眼前的一切被撞的四分五裂,一阵天旋地转后,他眼前一黑,只剩下耳边不断响起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尖叫声。
再睁开眼的时候,许从衍看到的就是刚才那个画面。
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在许从衍的记忆里,已经过去了快三年了。
许从衍想,既然他回了17岁这年,那喻席会不会……
饶子阳结束一盘游戏,随手关掉结算界面。
他看着最后一点针水流进血管,朝配药室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校医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
“打完了?”校医拿了体温计递给他,“自己看着时间,五分钟以后喊我。”
校医给他拔了针,用干净的棉签摁在他的手背上。
饶子阳朝玻璃门那边瞥了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那谁啊?在那睡着的那个。”
校医头也没抬地说:“你们年级六班那个,叫喻席好像,班主任把他放这里然后就走了。”
饶子阳问:“他怎么了?”
“受了点伤……你现在有精神了?刚过来那会儿我都想让你们班主任给你批假去外面大医院看看了。”
饶子阳:“……”
校医往里看了一眼,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去给你开药,一会儿他醒了你闭嘴别说话,我这碘伏酒精什么的不多了。”
饶子阳“哦”了一声,他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兴致缺缺地把微信后台清了。
校医收拾好东西出去了,留下饶子阳盯着里面那位睡的像尸体一样的人看。
他有点怀疑,那人该不会睡过去了吧?
然而他这个怀疑很快就打消了。
因为下一秒,他看见喻席伸出手,把头上扣着的鸭舌帽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