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塌地陷 “我说过要 ...
-
女子就地吃了点东西,两个人便趁着天色下山去了。
张顺主动带路选了一条下山的近道,声称不仅省时省力,还能避开些不必要的麻烦。
风雪簌簌而下,他们只能放慢脚程,一前一后缓缓行进 ,照这个速度,起码得有个四五日才能出去。
“还没问姑娘怎么称呼?”风雪太大,张顺不由得凑近了。
“嗯……叫我阿伶吧。”她慢吞吞答道。
张顺:“阿伶姑娘,进山可有什么事吗?霜北原可不安全,来时竟未找个人同行?”
“我不知道。我大概在雪地摔坏了脑子,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阿伶搓着手指,空茫的眼神随前方雪白的地平线飘远。
“至于同伴……”她努力回想脑海中仅存的零碎画面,不确定道:“我应当有两个师弟罢?”
“师弟吗?”张顺怔了怔。
直到阿伶疑惑地看过去,他才扬起一抹浅笑,提起的却是先前石屋发生的事。
“阿伶姑娘莫要介怀,他们也是受了惊吓,事出有因。”他好言宽慰她,将唐见青与暮雨之事一一道来。
抬眼望去,百里雪原,人迹罕至,活物不存,不知道有什么秘密,引得这些人争相来访。
“带剑的女人?找她干嘛?”阿伶狐疑。
张顺叹口气:“我也不知,听那人说雪原腹地有谁不见了,大概就是她吧。”
阿伶又搓着手不答了,似乎对这些意兴阑珊。
冬阳在风雪围剿下又缩了回去,雪碴扑面刮来,四肢僵冷硬的像铁块,虽感觉不到刺痛,冷风却能刀剐一样灌进喉咙搅动内腑。两人终不再交谈,沉默着赶了一天路。
头脑已经麻木,身体依着本能一直走到日头渐西。晚间低温大风极不稳定,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了下一处石屋。
屋内还有被熄灭的火堆,许多东西都有才被使用过的痕迹。张顺翻出火石,借着余烬仍在,没费多少力就成功生起了火。
阿伶:“是唐见青吗?”
“我猜不是。唐见青既然自称去过腹地,那必定轻功内功具是上乘。”说到这,张顺挑火星的动作一顿,又摇了摇头叹道:“不,应该是世间罕有,才能在霜北原这样恶劣的天气下随心出入。若真如此,按他的功夫,此刻应该快要出山了。”
阿伶奇道:“这唐见青到底何许人也?江湖卧虎藏龙,我似乎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此人隐藏极深,不过我大致能猜到他的来历。”张顺讳莫如深地伸出一根手指,却不肯往下继续了。
不得不说,张顺长的毫无特点,唯有一双眼睛生的非常漂亮,瞳孔带点浅绿色,眼睑狭长,微微眯起时眼尾就像一把小钩子勾人心魄,倒有些异族人的意味。
可惜她脸盲,一张人山人海的脸尚不能让她记住,更别说有什么爱惜之情。
“我猜不到,你告诉我吧。”阿伶一句话念的平波无澜。
他撇撇嘴,显然不太满意,衣袍一撩坐在她对面,还是尽职尽责地分析道。
“他说话带了点官腔,尽管放慢语速极力遮掩,但多年的习惯却根深蒂固。”张顺点了点自己的嘴巴,“另外,他能一语道破别人的武功路数,除了眼力好外,应该是阅读过关于江湖中所有名家的书册。”
他目光深凝:“这样的身份,只能是来自于天衣卫。”
天衣卫隶属于朝廷,近些年才发展壮大,某种意义上与武林门派相制衡,其内收录的功法秘籍不在少数,江湖中但凡略有名气之辈,其样貌身形与功法特点均被一一登记在册。
也不知道这个关头,朝廷掺合进来作甚?只怕是世道又要乱咯。
张顺不由心生惆怅,侧头一看,阿伶却没什么反应,什么密辛到了她那只有左耳进右耳出。
阿伶状似无意:“张兄似乎对江湖武林十分了解,莫非也是哪路侠士?”
张顺干笑两声:“我算哪门子的侠士,只不过也曾有仗剑天涯的江湖梦,功夫学了点皮毛,对武林中事也追风捉影,专门打听了些。”
阿伶听后点了点头,不知信了没信,此事就此揭过。
晚上几乎没人敢不自量力在霜北原活动,因而他们也没安排谁守夜,两人各占了火源一角沉沉睡去。
风雪与梦一同降临。
阿伶睡的不甚安稳,她的梦里很吵,有很多听不明白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在说些什么。这些人与她,或许只是朝夕露水之缘,又或者羁绊深缠不可言明,她却如至冰窖,五感六识渐渐封存,只能隔雾看花静观他们沉浮。
世界在倒退,记忆在冻结。最后的最后,有谁死死抱住了她的肩头,一双手用力到挤压呼吸,是她生命无法承受之重。喘不上气,好难受……
她想让他放开她,但他好像比她更痛苦。
人潮喧嚣,他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要活过来。”
阿伶倏地睁眼,比黑暗中跳跃的火焰更引人注目的,是窗边人无言伫立的背影,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火光一寸一寸勾勒出他沉默而紧绷的背脊。
察觉到她的目光,张顺转过身来,那种异样的情绪也随着烟消云散。
“阿伶姑娘睡不着吗?”光亮之下,他眉眼弯起,另半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睡不着的应该另有其人吧?
她对探究别人的秘密毫无兴趣,对刚才的梦境仍心有余悸,于是选择闭目养神。
冗长的夜悄然流逝,许久之后,她听见张顺过来加了把柴火,终于在离她不远处躺了下来。
霜北原每三十里设一处石屋,沿途立有特殊的地标,指示出一条较为平坦的路线,虽弯弯绕绕了些,但胜在避风安全。说起来,这些石屋路标也是近年才有的。
张顺带她走的便是石屋之间的小路,偶有地段崎岖险恶,但每日日落之时便能顺利到达石屋,免去傍晚赶路的劳苦,路上也基本不必担心碰着人。
越往外走,阿伶好似从那摔的一跤中缓过劲来,精神不见萎靡反而越发奕奕,言行间那点微弱的迟钝也逐渐消失。
张顺依旧发呆半夜,休整半夜。直到第四日刚入睡就被阿伶拍醒。
他睡眼蒙眬地醒来:“怎么了?”
“听我说,”她双眉拧起,表情肃穆不似作伪,“等会可能会有地动,我们得迅速下山去。”
张顺心下一沉,以掌抚地,屏气凝神听去,果然在山体深处听见微弱的颤鸣。
今年的雪下的太久了,高处山体无法承压,只怕等太阳出来后,岩石缝里的积雪消融,便不能再牵制奔腾而下的雪堆与积石。
自然造化之力面前,任你武功盖世,绝顶宗师,也无法与之抗衡。
还剩一日行程,他们需压缩到四五个小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走平常的路线不可能来得及。
张顺脑中飞速旋转,尚未想出什么万全之法,欲起身却被阿伶用手压着肩膀。
她一改平日置身事外的淡然,下唇抿起,面色沉沉看着他:“我说过要负责你的安全,你相信我吗?”
什么?
……
天未亮,两人借着微弱月光直奔陡坡那面而去。
张顺没想到这人死脑筋想出的法子,就是走这条最危险也最近的陡坡。
重选一次,他宁愿换别的办法带她出去,也不想与她在这博命。
在阿伶提议由她背着他走时,张顺简直要气笑了。
“我功力已恢复两乘,带你一人尚可一试。”阿伶据理力争。
然而张顺言辞坚决:“这位女侠,我知你有武功傍身,但本人绝非无用到只能拖后腿。你在前开路便可,我的轻功虽学的粗陋,但会尽量跟上你。”
陡坡其实不算太陡,但积雪深厚,难以预知是否一脚踩在实处,稍不留神就会跌落,坡面无处着力,非得撞上凸起的岩石才能停下,到那时五脏六腑说不定都移了位。
阿伶将衣摆束了起来,飞身一跃的同时脚下循步变幻,一起一落如星斗交相辉映,只见残影相继闪烁,最终定格在数十米外的一方石块上。
张顺哑口无言。这是,斗转星移。
她牢牢攀着石壁,回头看他:“跟得上吗?”
“自然。”张顺紧紧缀在身后,竟也没落下多少。
山间罡风不止,他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前方纤细的身影宛如扑朔翻腾的蝶,每次起落都令人提心吊胆,衣袖也被磨开许多口子。
阿伶其实并不太轻松,两乘内功确实勉强,斗转星移无法运到极致,每每提起一口气却不能支撑多久,幸而看准风向也能借力。
张顺与阿伶人影翻飞,纵壁而行。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月色与雪色勾结,仿若置身白茫茫的大漠。
头顶稀疏三两星子,脚下百步九折险象环生,胸膛因反复强行运气而憋闷发痛,然而这些,都不及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叫人畅快。
她好久不曾这样快意过了。只觉四肢百骸叫人点了一把熊熊烈火,将冬夜的清寒燃烧殆尽。
今日果然是个晴天。
太阳破晓之时,深远山巅遥遥发出一声轰鸣,大地不安地颤动着,有什么脱缰之物如千军万马嘶鸣着倾泻而来。
如果霜北有山灵居之,那么一切都像是他不怀好意的恶作剧。巨石、雪块受其指示,气势汹汹如倒悬之水自天际摔落,将惩罚、驱逐每一个擅闯领地的活物。
整座山成了逃亡的炼狱,誓要以饥寒凋敝其意志,以风雪摧残其肉身,最后以雪崩葬送一切不速之客。
雪崩落势很快,阿伶正将到达山脚,天边突然滚落一块巨石堪堪从她身边坠下,狠狠撞上下方摇摇欲坠的落脚石,携着小半边山体一同跌落深渊。
身前是宛如天堑的沟壑,身后有磅礴暴雪以灭顶之势迅速逼近,阿伶不得不停下,暗自掂量自己的内劲是否能支撑越过那条狰狞的裂缝。
张顺在后面怒喝:“管不了那么多了,跳!”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阿伶咬咬牙,从断壁纵身一跃,张顺紧随其后。
她已尽量将姿态放至最轻,耳边嗡嗡作响,眼见差几步将落在边缘,心脉突然传来撕心的锐痛,腥膻的血涌上喉头,她不由泄了力,身形在空中如断了线的风筝。
那一瞬间,阿伶什么也听不见了,张顺好似在大声唤着什么。
她好不容易咽下那股铁锈味,没等她坠落,身后飘来一阵温和却强劲的掌风,托着她稳稳在另一边落下。
张顺飞身过来接住她,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仍惊魂未定。
阿伶回过神,越过他的肩头,看见的却是数米高毁天灭地的雪墙,已近在眼前朝他们张开吞噬一切的大口。
离山脚丛林还有百米,她眼尖地找见一方湖泊,不及思索,强忍剧痛拉着发愣的张顺就纵身跳下。
“喂!不要啊,我们族人很怕水的!”张顺反应过来她的意图,立刻剧烈挣扎起来,“啊!你有没有听我说……咕噜咕噜……”
就在他们入水的瞬间,雪体与乱石也一同冲落,湖水被激起千层浪。
不知过了多久,此番祸乱才善罢甘休,天地安定下来,重归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