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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霜北石屋 “那便拜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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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
天地白茫一片。
在这令人头晕目眩的白中,坐落于半坡的小石屋几乎成了霜北原唯二的一抹色彩。
屋中生着炭火,毕剥的火星忽明忽灭,令人十分担心它下一瞬就会罢工。好在石屋不大,拢共几张简陋的桌椅,一行人或卧或坐,都静默着不说话。
张顺恰在一个最近的位置,他垫了块皮草席地而坐,温暖火光扑面而来,只觉冷硬的骨头缝又活了过来。他喟叹一声,将衣摆往头上一盖,刚想打个盹,肩膀就叫人重重踢了一脚。
“去你的,还睡起觉来了。闪开!给小爷腾地方。”那人凶神恶煞地唤道,不顾张顺被踹倒在地,一屁股就不讲道理地落座下来。
张顺爬起来拍了拍灰,周围人对此视若无睹,他自然也不敢有意见,灰溜溜地想去拿自己的皮草,却被此人回以挑衅般扬起的浓眉。
行,他不要了。
火源可贵,屋里没点蜡烛,四角靠边的地方格外昏暗。张顺慢腾腾挪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将自己掩在黑暗中。
白日将出,刮了一宿的妖风总算安分了些,唯有大雪片刻不停,冰碴雪粒爪牙般刮擦着墙身,呼啸风声轻而易举地钻进门缝窗缝,在众人的耳畔尖锐嘶鸣。
此间天凝地闭,苦寒、死寂、苍茫,交织成整个霜北原。
这样的绝境险地,张顺想不明白,怎地还有人上赶着来。
只怕是活腻了。他搓了搓有些僵冷的胳膊,借着光线的遮掩,不动声色地打量屋内众人。
刚刚那个刺头大概是个练家子,一身块头邦邦硬,右边眉毛被一道刀疤截断,看着就不和好人搭边。
左边两个按肩捶腿献殷勤的,陈强身材矮小、王武愣头八脑,自称是山下镇里的跑山人,平常替人进山寻采草药。
自同行以来,这两人傍上那刺头,一路仗势抢占了不少好东西,惹人生厌。
刺头享受着两人忙前忙后的伺候,懒洋洋道:“你二人进山是有什么事?”
“嘿嘿,不瞒大哥,这几年市面上一直有人重金求购雪魄草,这雪魄草只在深冬开在极寒之地,十分难得,我与兄弟每年都会来霜北原碰碰运气。”
“要是侥幸撞见一两株,我兄弟二人下半辈子不愁啦。”一旁的王武补充道。
“哦?是吗?”刺头被勾出馋虫,也有些蠢蠢欲动,“等雪停了我也帮你兄弟二人找找。”
王武笑着应好,心下却冷笑,自然知道这刺头绝无分他们一杯羹的道理,不过雪魄草极难寻得,他就算掘地三尺也怕是挖不出一株来。
而右手边聚着三两个其貌不扬的壮汉,衣着朴素但却缝有皮毛保暖,随行的背篓里尽是弓箭木矛,瞧着模样打扮,应该是住在近沿的猎户结伴进山狩猎,几人时不时低声交谈着。
“唉,这大雪再这样下下去,也别想进腹地猎什么虎豹豺狼了。”年长的那个面脸愁容地敲了敲地。
几人本照常入山冬猎做些皮毛生意,岂料今年开春晚,大雪肆虐,进山半月也只能在中外沿打转。
另一个清点了一下背箱里狐狸兔子的尸体,小声提议:“若是明天雪再不停就出山去吧,咱们带的口粮不多了,这些勉强也能卖。”
还有句话他没说,这一屋的同行人都不像什么善类,钱财哪有命重要,还是远远避开比较好。
猎户老大自然也察觉到了,心中隐有不安,此时天色大亮,不由盯着窗外念叨着:“老三怎地还不回来...”
“咚咚咚!”有人破开风雪,急促地敲响石屋大门。
老二从地上一跃而起,快步跨到门边,嘴角带笑:“定是老三回来了...”
他费力地打开石门,风雪瞬时灌了进来,叫他迷了下眼,再睁眼时只见一张熟悉亲切却惊恐万状的脸,一双眼瞪的直直的,还未出声,颈间悄然闪过一道细如银丝的刀光,这脸便咕噜一声掉在了地上。
血珠飞溅,老二半张脸被洒上血线,他眨了眨眼,在满目温热的腥红中,看见老三半截身子直愣愣地栽下,露出身后拎着铁刀的凶徒。
是个只着轻裘细软的中年男子,身量不高,风雪却似乎在他周围弱了下来,一双鹰眼也正在看他。
“我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带着剑的女人?”
老二早已三魂去了七魄,腿一软跌倒在地,凶徒一脚踹开他,顶着风雪进了屋。
早在门口发生变故时,一群人便哭爹喊娘地退到张顺的角落畏缩在一起,只有刺头停留在原地,手中也抡了一把刀,神色戒备。
凶徒环顾一圈,又问:“这里有没有一个配剑的女人?”
听他发问,一行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最里侧的角落。
那里独自坐着一个青衣女子,装束干练整洁,一路上存在感极低,从不与人交谈,沉稳的出奇,此时顶着群狼环伺的压力,也能静静回望众人。
凶徒朝她走去,被刺头横刀拦在半路:“兄台有什么事?怎么无缘无故杀人?”
凶徒也有问必答:“他不肯说实话,我如何,不能杀他?”
这人吐词咬字很慢,像是不熟练说话一般。用带血的刀尖点了点地,又道:“烈风掌石顶,你不是我对手,还是闪开些罢。”
乍然被道破名号,刺头石顶心下一惊,还以为是仇人找上门,见他绕开众人朝角落的女人走去,才松了口气。
无论是何来历,总归目标不是他。
屋内不会武功的人都生怕再见血,又十分好奇,便梗着脖子瞧着那边的一言一语。
“姑娘腰间的剑可否借我一观?”凶徒破天荒地带了礼数。
青衣女子倒不惧他,利索地把剑扔给他,借着此人打量期间,终于说了踏进门第一句话。
“你是一路追着我家主人而来。”她是笃定的语气。
凶徒接过剑,便知这只是一把成色较好的普通铁剑,再听女子此刻言语,料想自己找错了人。
“原是景州城主麾下。此番确实唐突,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唐某一路尾随城主而来,只是想见见,传说中的流霜剑,一睹真容,并无恶意。”
唐见青笑着将剑归还,暮雨接过却没什么好脸色,正想如何斡旋,这人又慢吞吞地开口:“但有件事,唐某需好心提醒。”
他指了指屋外,丢下石破天惊的一句,“霜北深处那位,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
暮雨瞪大眼睛,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又怕是唐见青在扯谎,还要再问,他却拱手留下一句“再会”,便踏着轻功遁入风雪。
此人一身杀伐地来,又毫不拖泥带水离去,居心叵测。
暮雨当即反应是立即前往霜北腹地一验真假,但风雪已深,没有主人的借力,她根本靠近不了那里分毫……
此事非同小可,唯一之法,只能先快马加鞭赶回山外据点传信,但愿主人尚未走远。
稍作思量,暮雨迎着众人惊魂未定的目光,好心劝道:“霜北原将招惹祸端,诸位还是早些离去,以免被无辜波及。
其实尽管她不说,经此一番变故,众人都恨不能马上插翅逃离这里,几人哑口相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几双眼将她盯牢了。
就在暮雨将剑系回腰间之际,袖间啪嗒掉出一株草药。
这草药通色雪白,茎叶透明如冰晶蝉翼,全身散发着月华一样的莹光,仿佛具有呼吸正暗自吐纳寒气,令人心神具凛。
这是……雪魄草?!
不仅是他,几乎屋内所有人都辨认出草药来历,再联想先前陈强王武的叙述,只觉黄灿灿的金子滚落在眼前。
暮雨云淡风轻地将草药收入袖袋,拢好干粮便要离去。她方走至石门,身后突然扫来一道烈烈掌风,以及石顶的威吓:“将草药留下!”
暮雨早有准备,矮身躲过来势汹汹的烈风掌,趁他招式未尽,腰间一旋从右方一掌拍向他的肩胛。
石顶本只对雪魄草起了念头,不想伤人性命,也没料到这半大丫头内力居然在自己之上,顿时被掌风狠狠拍落在地。
“贪婪之辈,此次我不杀你。”暮雨斥道,心中却火急火燎惦记着事,转身纵出数步消失不见。
方才一见雪魄草,大多数人都动了心思,但陈强王武没料到自己找的靠山如此逊色,居然被一个姑娘一掌拍飞,心中暗生鄙夷,也不再泥腿子一样围上去嘘寒问暖,任由石顶在地上疼的呲牙咧嘴。
猎户二人则带着老三的尸体下了山,虽悲愤却无处寻仇,一言不发地离开后,萧索大雪没多久就将血迹掩埋干净,天地重回纯白。
紧接着就是张顺,休整够了,也决定出山去。正要起身与众人告别,那石门轰的一声又被人拍开,众人登时惊得愣在原地,担心是谁去而复返索命来了。
几颗心七上八下等了半晌,门口才慢吞吞探出一个女子的身形:“请问,我能进去吗?”
怎么才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他们对陌生女子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雪色深重,这姑娘只穿单薄的轻装,眉间睫上均沾满凝霜,不知是冷的还是饿的,半边身子没有力气一样倚在门上。瞧着羸弱见风就倒,精气神倒是很足,此时睁着透亮的双眼等待他们的回复。
面对她的请求,众人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进了。虽然这女人没有刀剑,说话也和气正常,但身上总有点说不出的诡异,只怕又会招来什么血光之灾。
得到众人的拒绝,她也不生气,自顾自点点头,满脸认真:“叨扰了,那我再去前方看看。”
“且慢!”张顺突然叫住她,声音发涩,“在下……在下也要出山去,一路风雪难捱,可否与……姑娘作伴?彼此也有照应。”
石顶坐在地上哂笑,先前没看出来,这张顺胆量居然如此之小,说话都不利索起来。他要是想寻求庇佑,那可找错人了,据他观摩,这女人一点功夫都没有,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残。
反观女子神色犹豫,好似在费力消解他这句话的意思,最后也未拒绝,而是不好意思地问道:“你身上有吃的吗?”
见张顺呆愣地点点头,她便松了口气:“那就好,实不相瞒,我已经好久没进食了,好似有些饿了。”
“不过我也不会白吃你的,”她伸手拂去落了满肩的飞雪,终于舍得把身体从门上挪开,整个人慢慢在风雪中站直了,“出山之路有些凶险,待我养好力气自然会保你无虞。”
“……”
众人瞧她身板,单薄得像一片随时融化的雪花,还扬言要护张顺这么一个八尺男儿,总算理清那股诡异从何而来了。
偏偏张顺还诚恳应道:“那便拜托姑娘了。”
嗐,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