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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代价 机器人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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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机器人与山鬼重逢在父亲倒下的时刻，他一眼就认出了它。
当机器人为着逝去的老人而悲痛时，山鬼来到他的身边。
它的脚步是那么轻，悄无声息，就像那个月亮高悬的晚上它的怀抱，宽广、空旷、不带任何质量像是空气一样稀薄又虚无。它黑暗的脸上没有面孔，机器人读不出黑夜一般的山鬼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你是来见爸爸的吗？”怀里的到底是谁的父亲呢？机器人也说不清楚。他刚刚才意识到了机器人维克多并不是别人只是自己，而下一刻真正的维克多就出现在他眼前，那个他一直观察着的、一直爱着的人类男孩就站在那里，以一只山鬼的身份。在它的面前，他又该成为谁呢？
父亲最想要道歉的对象，一直都是他真正的儿子，如今那个真正的维克多来了，父亲却再不能说出一句话。生前没能说出的话，如今说给死人听又有什么意义呢？死去的少年，一定早就明白了这一切吧。
机器人身体里储存着少年生前记忆的芯片飞快加载着，如果是那孩子的灵魂，他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他想要理解他，曾经他想要成为他，拥有着那个少年的心的自己，究竟是谁呢？
他的记忆早已与那孩子的融为一体。他明白他的痛苦，记得他的感受，把那些都当作自己的疼痛和感伤，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似的两个人，是镜面所产生的相同映像，是同一枝上开出的并蒂莲花。当那孩子不存在的时候，他把自己当作他，当那孩子出现的时候，他又要成为谁呢？
那个他在它的怀里哭泣的晚上，他就意识到，那孩子的心远比他想像得要坚强。他为了它流下了两行清泪，为着它已经无法流泪这件事情。那孩子生前也从来没能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压倒他的全都是些细碎、压抑、说不出来的刺，是那些在他心里生根的绝望种子。
“我担心你们……”山鬼想这样说，但自己没有声带，它无法把想说的话传达给他。
那个他与它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晚上，它感受到了机器人内在的悲愁。他是它的替代品，他是它的延续和重来，他的情绪，它全都有过，他的心情，它全都明白。所以它吻了他，用它看不见的嘴唇，它拥抱了他，用它没有重量的身体。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他不再有家人，如果他必须作为旧时代的遗物像那些工业品的幽灵一样被人们所遗忘，那么至少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它还爱着他。
“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用你自己的方式去生活……”
“就请你在喜欢的地方，尽情地奔跑吧……那时再也不要为别人而活了，维克多……”
那个男人死前这样对机器人说。
他的话是说给机器人维克多的，也是说给人类男孩维克多的。
作为山鬼的它，接收到了。
它触碰着机器人腿部断裂的伤口，那裂口处的骨骼和血脉与一个真正的人类又有什么分别呢？它没能迎来自己作为人类的十八岁，他也作为机器人永远地保留了17岁的样子，他比它做得还要好，他在有毒的家庭中生活了那么久，依然保有着一颗天真的心，依然保有着对于家人的爱。那是少年维克多所无法做到的。
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机器人，与为着他人的愿望而一味磨损着自己的人类少年，他们有着同一个名字：
维克多。
象征着胜利。
是人对科学的胜利，是爱对恨的胜利，是无私对欲望的胜利。
当他再一次见到它，他才真正成为了他。
人类少年的灵魂爱着他死去的父亲，也爱着身边那个残破不堪的机器人。正是因为他不是它，所以它怜悯同情着他，深深地理解着他。
“我要带我的父亲离开了，你也去寻找自己的父亲吧……”那个用一生困禁了机器人的人类父亲，已经来到了死亡的世界，而它会带走他，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带走自己过去的父亲，迎接这个作为山鬼重新降临于世的灵魂。
他听不到山鬼的话，却看到它期待地看着一个正在从老人身体里慢慢向外爬出的黑色幽灵。
机器人与山鬼一起迎来这个时刻，他们知道，这是人类世界与幽灵世界的交互，是人与鬼的分离，是维克多与维克多的告别。
他的使命完成了，他将伊维重新送回了爱他的家人的身边。
那么此时，他自己呢？
机器人正在思考着，呼啸的列车带来了他的两个朋友。伯德与多纳从列车的尽头顺利回来了，说明他们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情，但是为什么两人现在看起来和自己一样身负重伤呢？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就是与神明对抗的代价吗？
既然已经摧毁了那股力量的来源，那么依靠着那股力量存活的自己……也会像那些工业时代的幽灵一样慢慢消失在那个世界上了吧……
那正是他的愿望，是他为了人类的幸福而做出的牺牲和选择。
可是为什么心里又感到一种失落和遗憾呢？
如果在那之前，能够再一次见到那个人就好了。
埃文·兰福德。他真正的父亲，那个将机器人维克多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埃文·兰福德。
他倒下之前在列车的窗户内见到了埃文先生的幽灵，当列车再一次来临时，那个幽灵却消失不见了。他还没能听到埃文先生想对他说的话。
伊维告诉他，埃文在“锡岩”。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名字。
机器人的心里头一次生出了自己的愿望：我想要去那个地方！
到来的两人吓到了两个山鬼，山鬼始终有着一种面对陌生人的羞怯。于是少年多纳捧着伊维先生的幽灵，走到了大树前。他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将伊维先生的幽灵轻轻放在大树旁：
“去吧……维克多，他在等你。”
少年的护目镜上金色的宝石闪闪发光，像是一种荣誉，又像是一种召唤。
山鬼维克多将伊维先生小小的灵魂抱在怀里，向着面前的少年鞠躬致意。它向着机器人维克多招手作别，然后转身走进了丛林更深处，另一只巨大的山鬼在等待着它们。
“伯德，你们将要前往下一个世界了吧……”机器人问少女。
“应该是这样的……”少女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自己已经受了重伤，不知道去往下一个世界又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可是，确实是这样的，他们应当前往下一个世界了。
“伯德小姐，这样问也许有些冒昧……为什么想去不同的世界旅行呢？”
“我有一个想见的人……”伯德想起了安东尼，那个将她带来这个宇宙中的男人。她一定要再一次见到他。
“我……”机器人若有所思，“也有一个想要见到的人……”
“维克多……”少女看着机器人，感受到他受伤的身体里流淌冲撞着情感的激流。
“伯德，你们毁掉了那股力量的来源，对吧……”
“是呀，费了好大的力气……”几乎是死里逃生。
“既然我心脏里的那块石头也是依靠着那种力量，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因此而完全失去动力吧……”机器人把人类少女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让她感受那颗机械之心的跳动，“在那之前，我有一个想要见到的人……所以，请让我和你们一起旅行吧！”
“维克多……”少女震惊于机器人丰沛的情感和坚定的理想信念，但她还是要告诉他真相，“你不会失去动力……”少女想起那颗化作烟尘的青色石头，那才是青岚的核心。她轻柔地抚摸着机器人钢铁的胸膛：“你心里的这颗石头并不属于青岚，我想它只是吸收了青岚的一部分力量，所以才让你感到力量的增强，但是它应该是属于别的世界……维克多，现在那是属于你的心脏，你可以继续使用它，不用担心力量的耗竭。”
多纳回到了两人身边，他的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美丽的彩虹，那片镜片正是维克多之前为他更换的：“那就一起出发吧，维克多！如果你想要见到那个人，又没有失去动力的担忧，那正好适合我们的旅行……”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们的旅行没有目的地，又或者说是，无法选择目的地……”
“可是我有想要去的世界！”维克多没有想到是这样，他想要去的世界叫做“锡岩”。
“因为直接选择世界的代价，我们支付不起……”
“代价？”维克多不太明白。
“你会知道的，维克多……”多纳摸摸了护目镜上的宝石。
就是这颗宝石，维克多帮多纳修理护目镜时感受到了那颗石头里蕴藏着一股神秘的力量，而那种力量正和埃文先生时常戴着的绿松石耳环十分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