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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爱 风吹乱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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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三个劫后余生的人,三个伤痕累累的同伴重又相聚在一起。
看到怀抱着老人、右腿断裂的机器人,伯德和多纳两人百感交集。他们所找寻到的道路是这个机器人付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之后才换来的,可是那种道路却又将两人引向了新的创痛。
看上去他们成功了,扼杀了神明攫取人间能量的石头,将一个美丽的世界从长久的苦厄中解放出来。可是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人都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
伯德强忍着疼痛,伏在维克多身旁:“他……怎么样了?”她指的是机器人怀中的老人。人类的血液沾染在机器人的衣襟上,一部分已经凝固了,一部分还流淌着黏腻的猩红。
她用手轻轻触碰老人的脊背,那种绵软无力的触感让她感到难以名状的恐惧,她想起了那片末日之海在她怀里永远闭上眼睛的玉珠,同样的感触让她悲伤、畏惧和痛苦,那是每个人逃无可逃的结局,是人生的终了,是万事万物的终结……
她不知道那个早上还像个襁褓中的婴儿那样在机器人照料之下酣睡的老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与列车赛跑的机器人为何失去了右腿,但是此时此刻,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问了。
语言所无法传达的,是千丝万缕、千回百转的绵密情感,是命运早已书写好、只在适当时候才展示出来的因果。
“爸爸他……”维克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最终别过头去,没有说出口。行将就木的老人曾经因为自己的傲慢与自私害死了亲生儿子,如今却将自己的生命回报在那个作为儿子替代品的机器人身上。
这是伊维对自己人生的赎罪。
机器人接受了他的爱与赔罪。
而那个真正受到了摧残与损伤的儿子,却永远埋葬在了17岁的那一年。
17岁,再多一岁就成年了,再过一年就可以读大学了。如果那个孩子活了下来,会和父亲上同一所大学吧,他也会成为学校里的体育新星,会有埃文那样善良优秀的朋友,也会吸引到美丽的年轻女孩,也许她就像他的妈妈格兰妮那样热情洋溢、风姿绰约,他会有一段甜蜜的恋爱,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他永远不会像父亲伊维那样对待自己心爱的孩子……他一定能够度过幸福的一生吧。
一个高大的黑色山鬼躲藏在一旁的参天巨木之后,似乎是想要隐藏自己的存在,可那具在漫长的日日夜夜里吸收着从神明那里流溢出来的能量而生长着的躯体确实又太大了,它的半截身子还露在外面,在众人的眼光里,即便是黑色影子一样的没有面孔的山鬼,似乎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它想要离开,但是又在犹豫着、踟蹰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是在等待同类吧……另一只小小的、步履蹒跚的山鬼正在缓慢地走向它。
在伯德和多纳到来之前,那只大的山鬼原本是想要直接带走这只小小山鬼的,但两人的来临惊扰了他们,大的山鬼便躲进一旁的树后面了。明明是那样巨大的存在,明明黑夜里嚣张到集群在人类的房子外跳舞,但是却也如此惧怕着人类和白天吗?
小小的山鬼刚走到距离维克多不远处的空地上,那个黑色、面目模糊的幽灵激起了少女心中原始的捕猎本能,她伸出手,维克多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抓住了那个小小的黑色幽灵。
就在她的手心与那个幽灵相触碰的一瞬间,她感受到了那个幽灵体内与伊维先生同样的、风烛残年的灵魂。她的手像是触电那样迅速地弹开了,黑色幽灵继续向着等待他的同类走去。
“对不起……”
“那是爸爸的灵魂……”机器人维克多无限悲伤,“你们知道,山鬼是人类死后的灵魂……现在他要回到自己想去地方了。”
“那么……那边的是……”多纳抬手指向树后的巨大山鬼,他们心中似乎有了一个答案。
“是维克多。”
那个同样叫做维克多的人类少年的幽灵出现在父亲的死亡现场。
那个没能够接收到父亲歉意就早早离世的少年,那个深爱着父亲以至于无法承受那种失望眼光的少年,他在列车轨迹下诞生的小小幽灵已经在青岚流逝的岁月里成长为如今巨大的山鬼。作为青岚“核心”的那块石头消失了,而这些接受着那块石头里流窜出来的能量而生长着的巨大山鬼们也会渐渐失去那些滋养,而变回原本小小的样子吧……
就像那些依然在运行着的旧时代的工业幽灵们,在那些残存的力量逐渐消亡的过程里,那些列车奔跑时的冲动与烟囱在雾霭里的叹息也都将渐渐平息。
世界归于平静,一切归于正常。
再没有神明的压迫与掠夺,那时人们应当自由选择自己的道路。而面对那种完全掌握了自身命运时的彷徨与迷茫,也是他们重获自由时的新枷锁。
在那个时候,人应当如何去生活?
没有人给他们答案,那是他们自己的命题。
伊维先生的山鬼在走向那个等待了他几十年的儿子的灵魂。小小的身体被灌木丛绊倒,它挣扎了几次,没能顺利站起来。大的山鬼明显十分担心,它从树后迈出了脚步,却又没敢露出全部面目。
三个人里受伤最轻的多纳走到灌木丛里,捧起那只小小的幽灵:“伊维先生,我带你过去吧……”
一个从没有得到过父亲关爱的少年此刻带着他人忏悔了罪过的父亲走向另一个少年的灵魂。
伊维先生的灵魂是那么小,比起他躲藏在树后的儿子,更像是一个新生的婴儿,是属于死亡世界里的新成员。多纳将那团黑色的幽灵捧在手中,它是那么轻,几乎没有重量,像是一团烟雾,风一吹就会散去。
多纳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将它护在胸前。
这位老人的一生经历了时代的跌宕、人生的剧变,不管过去曾发生过什么,现在它都只是一个小小的、无辜的灵魂。
少年的生命停留在了17岁,等候在那里的也是他17岁那年的幽灵。他的年龄从那之后都没有再增长过,正如他的人生在那之后都再无任何新事发生。
后来的一切都属于山鬼。
它曾在夜晚里和其他的山鬼一起在城市的街道上奔跑,也曾回到自家旧房子外看父母的生活。
在那之后,父亲潦倒失意,母亲离开了他到另一座城市里生活。
他们原本光彩耀眼的人生因为儿子离世这样巨大的变故而划向了不幸的深渊,这种不幸早已在过去不同的教育理念里埋下了种子,而作为父亲与男性的傲慢让伊维选择了对此视之不理,直到惨剧发生。
山鬼维克多时常回忆起自己的疼痛。永远不被父亲满意时那种精神上的痛苦与那一天滚滚车轮下年轻□□的疼痛,即便已经失去了人类的身体,那些疼痛也经常来找它。它没能凭借死亡逃离人生的苦难,那些曾经困扰了少年维克多的,也时时禁锢着作为山鬼的它。
少年毁灭了自己,却没能真正解脱,而现世里父母的不幸更让少年的灵魂感到割裂和怀疑:如果自己活了下来,活到了18岁,19岁……如果自己健康地长成一个男子汉,一切会不会发生改变?
当那个机器人来到了少年过去的家,他长得和少年一模一样,有着和少年一样的记忆,这样的机器人,就是少年维克多人生的平行世界吧。机器人的到来让山鬼维克多的悲伤缓解了一些,如果是平行世界的话,如果是另一条if线的话,如果是又给了那位父亲一次机会的话,那么山鬼维克多也要看一看,那究竟是怎样的结果。
可即便新得像是重生后的维克多,像是重新来到父母身边陪伴着他们的儿子,机器人也不得不在父亲严酷的眼光之下在那条跑道上日复一日地与列车赛跑,重复着父亲那种枯燥无味、只是满足个人欲望与虚荣的残酷游戏。
那个时候,山鬼意识到,那个男人不会改变。即便重来一次,父亲也不会改变。
母亲在那之后,虽然有机器人的照料,也还是在郁郁寡欢中早早辞世。母亲去世的时候,山鬼维克多去接走了她的灵魂,那个小小的孤单灵魂回到心爱的儿子身边时,发出了悲伤的呜咽,那是格兰妮在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事业、失去了人生全部希望之后最后的悲泣。
从此,山鬼与山鬼生活在一起,失去了儿子的母亲重新得到儿子的爱与关怀,以一只山鬼的身份。
而人类父亲则在青岚剧变后的漫长岁月里,与机器人共同渡过那漫漫余生,重复着那毫无希望、过家家般的游戏。那种游戏背后藏着的是一位父亲不愿服输的心,是一位失败的老人不愿也不敢承认自己罪过的胆怯与固执。
那位老人,直到生命的最后才肯承认自己的怯懦,才敢把自己丑陋的内心撕开,去拥抱儿子无怨无悔的爱。可那是否太晚,是否已经来不及?
那一夜,机器人维克多意识到自己能源永不枯竭背后的真相而选择独自在家门外等候列车的那一夜……他见到了山鬼维克多,那时高大的山鬼们正在围着房子跳舞,见到有人出来,其他的山鬼都飞快逃走了,而那孩子的山鬼却留了下来。
它曾见过他无数次,他有着和自己生前一样的棕色眼睛,一样鲜红的嘴唇,一样黑色卷曲的头发,他们是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它看到了机器人与自己同样面容下那颗完全不相同的心。
机器人被禁锢在少年生前的记忆里,像是一只迷途的羔羊,盲目地背负上人类的罪恶。
它拥抱了那个机器人孩子,亲吻他冰冷的额头。
“那不是你的过错……”它这样说,可是他不能够听到。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月亮是那样高那样远,他在巨大黑色影子的怀抱里,心中生出一段无序而又悲伤的代码。泪水从那双美丽的棕色眼睛中流出,滴落在深夜庭院的落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