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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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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天佑做了一个梦,长而混乱的梦,几乎醒不过来。
庙口,夜市,两侧散开的人群。
走在当中的男孩趿着夹脚拖,肩膀悠闲的轻晃,嘴里一刻不停的嚼着槟榔。
转眼机车轰鸣。
舞池里有人唤他“快啦”——
尾音绵软的台语,笑作弯月的眼睛,天花板下光球飞旋。
谁搂住了他的脖子,紧紧的,鼻息烫人。
谁又一把把他推开,疯狂的,不顾一切。
枪响,刀落,臂弯里抬起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亮着灯的长街,突然倾覆的视野,鲜血从刀口慢慢流干。
他听到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
梦醒时,何天佑出了一身冷汗。扯下氧气罩,他手抚着额头,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这一次苏醒,脑子竟比上一次还要混乱。
轻轻一声门响,有人走进了房间。见病人醒着,护士停下脚步。何天佑侧脸看她,一眼扫见女孩脖子上的淤痕。而对方根本不敢和他相视,呆立了好一会儿才捧着托盘过来,有些手抖的为他更换输液药瓶。
“我睡了多久?”何天佑问。
“两天了。”女护士小心翼翼回答,犹豫一下又补充道,“call机……我已经打过了。”
何天佑松一口气,又问:“外面有人看着吗?”
“之前有七八个,现在只剩一个。”
何天佑不禁皱眉,直觉告诉他必定发生了什么。
“还有什么人来过?”
“你爸爸……和一位好像外国人的阿姨。”
说着护士偷瞥一眼何天佑,见他眉头更深的蹙拢,目光却失了凌厉。她本已经准备好做更多的回应,可对方似乎完全没有询问细节的意思。
“请问……我可以出去了吗?”换好药瓶,护士知趣的准备离开。
何天佑回过神,再一次聚拢目光,看向那张仍显稚气的清秀脸蛋。原先没有注意,现在才发觉对方也不过16、7岁
“你叫什么名字?”
女护士不觉紧张起来,浑身僵直的站住,不吭声。
模糊的笑意爬上失血苍白的嘴角,何天佑淡淡解释:“不用担心。问你的名字只是为了以后报答你,这次多谢你帮我。”
护士愕然抬头,一双杏核一样的眼睛与他相视。
“我叫小燕。”说出自己的名字,女孩竟红了脸。
“小燕……”何天佑点一点下巴,“去把外面的兄弟叫进来,我有话问他。”
走出房门,小燕背靠在墙壁上,深吸一口气——她听到自己疾如鼓擂的心跳。她也不知怎么了,那天明明怕得要死,可当对方突然倒下,压在自己身上的一刻她竟莫名的心软——既没有叫喊也没有逃跑,而是照他的吩咐打了call机。
自小生活在艋舺,小燕很清楚没人能在这里干干净净独善其身,但她也从没想过会去帮一个□□混混——这让刚从护校毕业的她感觉既恐惧又兴奋。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稳住呼吸,去走廊里找何天佑口中的“兄弟”。
“黑面死了。大家都去帮忙丧事,只我一个人在这儿看着。”
鉴于何天佑在角头的地位和办事的狠劲,阿弟仔不敢大意,站得笔直回答对方的问话。
“黑面怎么死的?”
何天佑攥住床沿的手微微发颤,若非实在不能支持,他一早就要坐起来。
“听说在码头发现他的尸体,是中枪死的。” 阿弟仔难过的低下头,黑面平时待他们不错。“凶手还没查到,但有人说是阿义做的,他连人带船一块儿不见了。”
“你说阿义的船不见了?”何天佑凝神逼视他。
“对呀。”阿弟仔点头。说完,他意外发现对方的表情竟缓和了些。
“还有别的消息吗?”
“那个……江祥大仔明天会和后壁厝的新角头碰面唉。”说起江祥,阿弟仔明显的畏缩起来,目光飘忽不敢正视何天佑。“兄弟们……兄弟们不是不想替geta大仔报仇,也想挺志龙大仔做角头,可大仔他失踪了……你又受伤,能主持大局的只有……现在江祥大仔说要讲和,我们底下的兄弟也只有……”
何天佑盯着天花面无表情的听下去。事实上,得知志龙可能已经坐阿义的船离开了台北,他已经大大的松一口气。至于目前的局势,也算不上太出乎预料。以文谦的疯狂,现在还没杀到医院报仇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庙口和后壁厝,甚至和外省帮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而他何天佑这条命,留下或者将来交给文谦处置,都无非是各方平衡利益的筹码。
想到这儿,何天佑胸口愤懑——他一开始就犯了无比天真的错误。以为尘埃落定后会有能力保住志龙,谁知早已有人暗中出手,比他城府更深、下手更快。是他的自作聪明害了志龙——何天佑攥紧双拳痛悔不已。幸好志龙还活着,否则,他就算再死一百遍也无法弥补犯下的过错。
“大仔?”
见对方久不吭声,阿弟仔担心的唤他。
何天佑回转视线,刚刚皱起的眉心已经平复。“别守着我了,你也去帮忙丧事。顺便告诉江祥大仔,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