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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 38 ...

  •   许如愿第一次来新加坡的时候,六岁,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出国。

      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自己被堂姐推进喷泉差点儿溺死,以及祖祖看到她时说不上多高兴也不见得多喜欢,眼皮要抬不抬的神情。

      此后,她十年未再踏足星洲土地。

      再次回到新加坡,是被老爸骗去参加祖祖的九十大寿。那场寿宴留给她的记忆不算太差,大概是老爸将自己全程带在了身边的缘故。
      碍于他的面子,全家人对她还算客气。她也终于理清了这个家族庞大又复杂的亲戚关系:她的爷爷是家中长子,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作为大哥本应在生育方面起到表率作用,却在年近五十的年纪才生下她的父亲。这就造成了一个尴尬的局面,身为长房长子的父亲却拥有两个大他许多的堂哥。幸好三爷爷也老当益壮,又在父亲五岁的时候生下了Emma姑姑,才不至于让父亲过上孤独的童年。

      而如今,许如愿作为家族的第四代里最小的孩子,上还有三个堂哥和一个堂姐。

      她常常和宋徽音开玩笑,如果她们家族里哪个人突然开窍成了大文豪,完全也是能够写出毫不逊色于《百年孤独》的家族史诗。反正兄弟父子的勾心斗角、婆媳妯娌间的鸡飞狗跳,许如愿已经听阿坎说过不少。

      老爸去世后的这几年,她常常会回想他们这短暂十四年的父女情,从五岁这个穿着挺阔西服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栖春开始。然后在夜深人静时一次又一次地暗自感慨,原来她曾如此被人小心、深沉地宠爱着。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便也豁然开朗——当年那场寿宴,其实是老爸在拿他日薄西山的性命换来家族对她的接纳。

      贺寿是假,托孤是真。

      的确,似乎就是在那天以后的某一天,许如愿这三个字,被写进了一本厚重的族谱。但家族成员彼此的亲近,好像也仅仅体现在族谱名字间的距离上。

      她与那里面的大部分人都不大熟悉,是路过打照面都不一定的情分,甚至这其中的许多人总还对她带有些天然的敌意。

      听阿坎的意思,似乎是因为她的回归给家里原本就气氛微妙的继承战争带来了新的变数。
      许如愿真觉得自己是莫名躺枪了,但又百口莫辩,于是干脆不辩。能躲多远躲多远。

      敌意不敌意她也不再在意,只是如果现在再有人敢把她推进喷泉里,她也不会再躲在老爸身后哭唧唧。

      可笑的是,“家和万事兴”的牌匾就高高挂在祠堂里。

      -

      翡翠山,许氏祖屋门前。

      “愿愿,发什么呆,进门呐!”

      许如愿还停留在自己的回忆当中,停完车的阿坎在背后叫醒她,一面推开栅门一面拉着她走进前厅。花彩的娘惹砖,屋内空气一下子阴凉下来,许如愿回过神,贝母黑漆屏风挡住了视线看不清前厅的状况,只闻到雪茄味道混合着湿热的茶味,伴随着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谈话声涌出来。

      那是家里最重要的“香火们”。

      “爸,我带愿愿回来了。”阿坎率先走进前厅向沙发上的父亲打招呼,又一一跟在场的其他人问好。许如愿跟在他身后进来,迅速将所有人都扫视了一遍。他们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但显然没有多欢迎。

      大伯父是现在家里的掌权者,也是阿坎的老爸,理所当然坐在沙发的正中央,手里夹着根雪茄大概又在创作他无人能够欣赏的茄灰艺术。身边围坐着大哥和二伯父父子,两位爷爷则分坐在另外两张沙发上分一壶茶。

      “快进去见祖祖吧。”

      还没等许如愿开口问好,大伯父便开口催促她赶紧去里屋,说完就深吸一口雪茄,好像跟她说话是什么压力很大的事情。

      阿坎原本想陪她一起进去却被大伯父喝住。

      “你去做什么!”

      “愿愿很少来祖屋,她不认得路我就送她到门口咯。”

      阿坎笑着和父亲解释,一面推着许如愿往里屋走。大伯父上下打量他一眼,冷声道:“你快回家把衣服换了,穿得像什么样子!”

      眼看父子矛盾就要爆发,许如愿赶紧跟阿坎使了个眼色,“直走到底右转嘛,我知道,我自己去就行。”

      -

      祖屋的外门并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一路进去,目之所及都是保存完好的古董家具。墙边随便摆放的花瓶都是雍正年间官窑出品的珐琅彩,由于平时无人居住,仅仅也只是摆设而没用什么花草来呼应。
      越往里走光线就越暗,像是进入异世界的某种前奏。许如愿穿着低跟鞋,在这空荡幽深的走廊里,无论如何放轻脚步总会在地砖上留下不小的声响,于是她干脆放弃,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手机发出一声震动,是Emma姑姑发来的消息,催她赶紧到餐厅来。

      “Oh my God!”

      转角发出一声惊呼,许如愿正在回许玉玲消息并没留意到有人出来。两人差点就要撞个鼻青脸肿,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她的堂姐许天娇。

      她向来跟这位堂姐不对付,正在考虑要不要和她打这个招呼,谁知许天娇竟然先眼睛一白,折过自己走了。

      许如愿被她杀了个措手不及,真是又气又好笑。这公主殿下今天又是哪根筋打错了?

      转角后,就能闻到越来越浓郁的斑斓香气。通向餐厅的门只开了半扇,里头没有点灯,眼前的画面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已是日近西山,昏黄的暮色从窗子透进来,女人们穿着刺绣精良的娘惹装在长桌边围坐一团,她们无不屏息凝神,纤指翻飞,一只只灵巧的饺子就此诞生,可偏偏身上佩戴的珠宝在暮光中折射出好看的璀璨。

      许如愿不由恍惚,以为自己是走进了一幅价值连城的传世名画,她不自觉放慢脚步,可脚下发出的噪声却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所有人抬头望向她,神情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不清。但许如愿看得清一个人——祖祖。

      老妇人独坐在长桌头,银白的头发盘得紧致,一身湖蓝的娘惹装将她的气色衬得很好,完全看不出她马上就要迎来自己的百岁生日。许如愿站在长桌尾,正好毫无保留地出现在祖祖面前,一览无遗。

      “祖祖好。”视线相接的一瞬间,她几乎脱口而出。她感受到所谓礼仪的无形威力,胸腔里很快生出后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轻轻咬住了舌尖。

      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她虽然低着头,但能清楚得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像是无数利刃,削剐着她的自以为是。

      “你一定会包饺子吧?”
      桌首传来苍老的声音,铿锵却异常温和。

      许如愿心中一动,忍了忍,抬头答道:“爸教过我。”

      -

      “我都让你换衣服了吧,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团圆饭,阿坎陪许如愿坐在桌尾巴,一边摇着手里的红酒一边点评她的娘惹打扮:“你穿这Kebaya不是挺美的嘛,比Vivian还像小娘惹嘞,我看呐就应该多穿才对!”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许如愿叉了块奶油鸡扔阿坎盘子里,轻哼一声,嘲笑道:“你也就敢趁她不在的时候这么说。”

      “我哪有!”阿坎轻轻怪叫一声,正要证明自己不是孬种,离席不久的许天娇突然回来,手里还挽着一个面生的男人。

      餐厅里瞬间静了下来。

      “祖祖,这是家豪,我的男朋友。”

      许天娇挽着她那个长相充其量算是平平无奇的单眼皮男友走向祖祖,趾高气昂的,许如愿可以断定,许天娇这幅姿态绝对是在做给她看。“黄家豪哎,星马银行就是他家开的。Vivian的男朋友居然是他?”阿坎摸着下巴寻思,语气很是费解。许如愿听出猫腻,凑近他八卦问:“什么瓜,说来听听?”

      “哦,倒也没什么,”阿坎耸耸肩,“前几天在一个party上碰到过,我们还玩得挺开心的呢。”许如愿喝红酒的手一停,鄙夷看他,她可太清楚这家伙每天流连的都是些什么派对。再看那头的黄公子,在祖祖面前此生唯一的求亲誓言说得这么真情实感,她真快替他笑场了。

      但无所谓,这曾孙女婿只要祖祖认可,二伯一家自然就皆大欢喜。黄公子一边收起祖祖给的新年红包,一边不忘与许大小姐深情对视,“祖祖,我嬷嬷想让我们尽快结婚……”

      “对了说到结婚,”全程沉默的大伯父在这时插话,十分凑巧就打断了黄公子向祖祖分享自己的婚期计划,众人将目光投向大伯父,都想听听英明的当家人对此有何高见。

      许如愿向来没兴趣参与大伯父和二伯父之间的斗争,只管低头消灭盘子里的奶油鸡。“愿愿,这次谭先生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你这新郎官我们都还没见过呢。”

      许如愿正在跟一块鸡胸肉鏖战,听到自己突然被cue,惊讶抬头,手里的叉子咣当摔到桌子上,弄得她尴上加尬,只好假装被食物呛住,捂着嘴咳嗽起来。

      “愿愿跟我说了,”许玉玲随即接过话头,为小侄女解围,“小谭他刚回中国今年先在自己家过年呢。”阿坎一面帮许如愿顺气,一面应和着许玉玲,表示自己也认可谭季楼的缺席。大伯父的目的已经达到,当然不会真关心那个姓谭的中国年轻人究竟在哪里过年,只深明大义地说了一句“应该”就打算将这个插曲翻篇。

      “除夕没时间,那初一初二也可以过来的嘛,现在坐飞机都方便。”一个峰回路转,二伯父拿出他那只有登财经访谈才会展露的大拿微笑看向许如愿,“你祖祖一直就说想见见小谭呢。”

      二伯战队的其他人立刻开启“臣附议”程序,看样子是势必要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谭季楼打出这通邀请电话不可。真是神仙打架,妖精遭殃。可事情的始作俑者这时候倒悄悄隐了身,只顾和大伯母扮演起夫妻情深来,你给我夹菜我为你添汤。

      “二伯,让您和祖祖失望了,谭季楼最近刚回国接手我爸爸的公司,事情多的实在走不开,明天就得回公司加班,连陪我的时间都没有呢。”

      许如愿偏头一笑,小嘴一叭叭就戳中二伯父这个无业游民的痛脚,顺便把许世昌同志这朵许氏唯一纯白茉莉花拉出来溜了溜。死者为大,谁敢造次?还是当着祖祖的面!许如愿简直要为自己的超绝反击鼓个掌。

      二伯父果然被气得不轻,腮帮子一股只知道低头喝闷酒。大伯父见弟弟被呛了个好看,终于想起自己当家人的身份,出言缓和场面。

      “切,也不知道是公司事情忙还是根本来不了。”
      “娇娇你少说几句!”

      二伯父突然抬头吓断许天娇,扫一眼桌首的祖祖,随即又将目光投向许如愿,意味深长。

      “怎么回事?”祖祖到底还是听到了许天娇的话。

      许如愿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她确实有点心虚。谭季楼确实是根本来不了,因为她压根就没叫他一起来。

      “许如愿,是你自己坦白还是我替你说?”被抢了半天风头的许天娇再次成为全场焦点,下巴一扬,似乎是想给她救赎。

      “我坦白什么啊?”
      许如愿嘴硬,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长辈席上的许玉玲。

      就在这时,老妈姐突然闯进来,脸上带着意外的喜悦,颤巍巍碎步向祖祖走去:

      “老太太,小谭先生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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