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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倘若你还 ...


  •   万籁俱静中,耳畔突然传来藤蔓上的叶片的簌簌低语,薇珀尔的长发飘扬在半空,墙垣上摇曳的影勾勒出风的形状。

      “嗯,我知道,”她波澜不惊地回应道,微微侧头望着威廉,没有放开他的手,反而轻轻拽了他一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所以?”

      “就……这样?”威廉艰难地说。他下意识收紧手指,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连忙放松了力道。

      尽管早已从她先前的态度初步确认了她不反感“犯罪卿”的存在,但他以为在自己亲口承认后,薇珀尔至少应该先问他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轻拿轻放的态度反而让他不知如何开口。

      “不然呢?”薇珀尔歪着脑袋笑了起来,月光切过高墙滴入她的双眸,溢出眼尾,“你希望我尖叫着逃跑,还是哭着控诉你欺骗我?”

      说完这句话,她单手掩唇,两眼瞪圆,俨然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嗓音掐得尖细:“啊——莫里亚蒂教授居然是‘犯罪卿’!我好害怕呀!”

      但紧接着她就再也绷不住表情,单手撑着膝盖半弯下腰,笑得肩膀直颤,发梢也跟着晃动。

      “……薇珀尔。”威廉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个无奈的笑。

      哪怕他心知肚明他们即将谈论一件非常严肃的事,被她这么一打岔,方才那种“慷慨就义”的心境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于是他轻声问:“你不生气我瞒着你?”

      “为什么要生气?”薇珀尔直起身,对他眨了眨眼,“有秘密不是很正常的吗?我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向哥哥们汇报啊。”

      威廉想告诉她自己觉得两者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却在少女的注视下识趣地选择了噤声,转而探询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踞了很久。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至少不应该这么快就被她发现。

      “嗯,这个嘛……”薇珀尔用指尖绕着垂落的发丝,眼珠一转,透出几分狡黠的神气,“你知道刚才拍卖会上为什么我没有争第二座工厂吗?”

      话题太过跳跃,威廉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开始思考——她会故意放手,显然是因为知道他们也在竞争,所以问题在于她是怎么知道他们也参与了这场拍卖。

      “因为你提前调查过参加人员的名单?”威廉给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合理的解释。

      虽然他们用了假名,但以薇珀尔的能力,应当不难发觉“伊塔洛姆”和“莫里亚蒂”之间的联系。

      “我就猜到你会说这个,”薇珀尔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但是你觉得我需要提前调查这些吗?”

      这番话听上去嚣张至极——可她又确实不需要关心预算或者竞争对手,自会有人帮她扫除障碍。可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们会出席,那他们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你看见了我们入场?”威廉换了一个角度。

      薇珀尔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没再卖关子:“因为我认出了路易斯先生的声音。”

      “……原来如此,”他的睫毛轻颤着垂下,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发现我是‘犯罪卿’也是因为……声音?”

      “是的,不过这次是阿尔伯特先生的声音——在诺亚迪克号上,那句‘那个人难道是布利兹·恩德斯伯爵吗?’。”她压低嗓音,努力模仿阿尔伯特说话的腔调。

      威廉想起来了——在船上的那场“表演”的中,阿尔伯特的那句话确实出自他的授意,目的是在恩德斯和尸体随着舞台升至众人面前的时候揭露他身份。

      “上船一周前我在一家服装店里偶遇过阿尔伯特先生,和他有过简短的交流,”薇珀尔继续说,“但我没过两天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所以当时听到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很熟悉,不过嘛——”

      她故作高深地拉长了尾音,语气轻快:“在和你成为朋友之后,我开始留意你的人际关系,结果就很不巧地想起了之前遇见阿尔伯特先生的事,然后很不巧地想起了他的声线和船上的那个声音非常相似,这才开始怀疑你。”

      “……”威廉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份会因为如此简单又如此戏剧化的原由暴露在她面前,一时有些无语,“既然你早就猜到了我是‘犯罪卿’,为什么当初没有揭发我?”

      他会有这样的疑问是合理的——威廉自认为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情谊应该没有深厚到能让薇珀尔保守这个秘密。

      “因为我需要观察‘犯罪卿’是什么样的人,他杀死那些贵族的目的又是什么,”薇珀尔坦诚道,“我从两年前开始陆续听说‘贵族死亡’的事迹,也和夏利讨论过这些事件可能存在的一个幕后黑手‘X’——也就是‘犯罪卿’——但因为缺乏证据,所以一直只是猜测。去年三月份的时候,我以为‘犯罪卿’私下接触过诺佤。”

      完全不知道这回事的威廉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什么?”

      “因为罗纳·贝尔弗,他和诺佤有一些渊源,”薇珀尔回答,无意识捻着右手袖口,眉头微蹙,“在我提到他是因为心脏病发而死的时候,诺佤非常害怕,然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至少他们不会对好人动手’——这个反应让我想到了‘犯罪卿’。我不知道她如何察觉是谁动的手,又怎么确认是团伙作案,她对此讳莫如深,所以我才怀疑是他们主动来接触过她。”

      罗纳·贝尔弗……当初对他的人际关系进行调查显示他有过一个已经投水自尽的前未婚妻,在白教堂和诺佤打上照面之后,威廉也确认了她们是同一个人,但在此之前,他确信自己对“诺佤·伊格尼斯”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在去白教堂之前,我并没有接触过伊格尼斯小姐。”说这句话时,威廉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的脸——他想让她知道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是清白的。

      “嗯,我后来也意识到这又是她自己的‘情报网’了,但那时候我真的很担心她会受到威胁和伤害,所以回去之后就让大哥找人调出了所有我们之前怀疑过与‘犯罪卿’有关的案件,想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薇珀尔窘迫地挠了挠脸颊,为自己当初的过度紧张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最开始我以为‘犯罪卿’是什么职业杀手,后来怀疑这是针对贵族的宣泄行为,再后来觉得这是某种‘个人英雄主义’的表演,但在和你接触的过程中,我有了新的判断。”

      她从来不是盲目地宽容或者崇拜他,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观察、分析和推导中,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

      “但是教授,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说——我的判断是无足轻重的。只有人民和历史才有资格为“犯罪卿”定性,裁决他们到底是杀人如麻的恐怖分子还是敢于向巨人冲锋的堂·吉诃德,”薇珀尔脸上轻松的、带着调侃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而沉静的神色,“即便如此,你也还是想听我个人的看法吗?”

      威廉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薇珀尔深吸一口气,“首先,如果非要从学术角度下一个定义的话,我会说:‘犯罪卿’是一种在组织化集体行动缺席时的补偿机制。

      “教授,我一直反对‘个人英雄主义’,因为一个人或一小群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无法单枪匹马推翻整个阶级。但是我也知道,当合法反抗渠道被彻底关闭,而个人的良知无法容忍继续沉默,却发现自己没有组织可以依靠、没有理论作为指导、没有群众发起动员的时候,那他手中仅剩的武器,就是被逼到绝境时爆发的反抗,”她说,“所以,与其说是你们选择成为‘犯罪卿’,不如说,成为‘犯罪卿’是你们力所能及的、可以直接打击压迫者的唯一手段。

      “因此在我看来,‘犯罪卿’是一群在历史夹缝中挣扎的、不完美的、但值得尊敬的先行者,同样,也是与我目标一致但道路不同的革命者,”她停下脚步,将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我们都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只不过你们选择‘清除’,而我选择了‘建设’,这两者没有高低之分。”

      威廉阖上双眸,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试图让过速的心跳慢下来。他下意识地吞咽,但喉咙干得分泌不出任何唾液,只有一种想咳嗽又咳不出的刺痛。睁开眼时,那双向来从容的红瞳里染上了几分苦涩的情绪:

      “我杀过很多人,薇珀尔。”

      他必须让她知道这个身份背后承载的生命的重量——行为可以被重新定义,但他不能因此假装那些血不曾流过。

      “那又怎样?”薇珀尔平静地看着他,理所当然道,“那些人之中有哪一个不该死吗?”

      这实在不像是她会说出的话。威廉瞳孔微缩,正要说些什么,少女便再次开口,循循善诱道:

      “教授,你还记得当初我们讨论罗伯斯庇尔斯的时候我说过的那句话吗?”

      “你是说……‘暴力是革命无法绕过的议题’?”他花了几秒从脑海中找出这段记忆。

      “没错,”薇珀尔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背在身后,赞许地点了点头,“革命者可以选择和平,但必须拥有行使和对抗暴力的资本,否则当统治阶级撕下伪装,我们就只能束手就擒。‘犯罪卿’杀死贵族就一种暴力资本的展示,所以在讨论这一行为时,真正的需要考虑的问题并不是‘杀人’本身,而是‘对谁使用暴力’、‘为什么使用暴力’以及‘是否过度使用暴力’。”

      她问:“‘犯罪卿’杀的是什么人?”

      “罪大恶极的贵族。”威廉回答,声音平稳了一些。

      “‘犯罪卿’为什么要杀他们?”

      “为了解救那些被压迫的人。”

      “‘犯罪卿’的行为波及到了其他无辜的人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薇珀尔“啪”的一声双手合十,手背贴在颊旁,笑容明丽,“‘犯罪卿’行使暴力的对象是草菅人命的压迫者,目的是解放被压迫者,而且没有任何无辜的人受伤,多高尚啊!”

      “但是法律——”

      “法律?”薇珀尔哂笑着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她后退几步,展开双手转了一圈,面对着他站定,“教授,你看看这个国家——贵族和工厂主鱼肉百姓,上议院同□□狼狈为奸,警察与女支院沆瀣一气,法律给过他们应有的惩罚吗?哪怕是我们家最守序的夏利也说过‘当法律无法给当事人带来正义时,私人报复从这一刻开始就是正当甚至高尚的’这种话——当法律无法维护弱者的正当权利的时候,那遵守法律与助纣为虐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到这里,她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掌心向外一摊:

      “更何况,如果要扣‘违法’的帽子,那我犯的罪可多了去了——

      “白教堂合作社是怎么建立的?我把达特利·贝尔的非法资产暗中转移到自己名下,改成工厂私下经营,‘强迫’那些姐妹劳动,限制她们的人身自由,擅自调查她们的配偶,干涉甚至破坏她们的婚姻,哪一件不违法?可她们的‘合法’生活是什么样的?是挨饿、忍受病痛、被殴打、被关押、被敲诈、被鄙视、被污蔑、被社会抛弃。

      “我从来不想当什么‘守法公民’,我要所有人都能活得像人,”她音量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如果帝国的法律不愿给弱者容身之所,那我就践踏法律;如果现有的秩序无法孕育出乌托邦,那我就创造新的秩序。”

      “但是,”薇珀尔话锋一转,从激昂收束为冷静,“既然我将‘犯罪卿’视为革命者,那我就会以革命者的标准看待你们的行为。所以我必须要说,教授,你们本可以做得更好。”

      她的语气中没有指责,但威廉莫名觉得自己像个作业不达标被单独留堂的学生;“……我知道。”

      “我不是在训斥或者嘲笑你们,”薇珀尔摆了摆手,又回到了那种略带俏皮的轻松,“我自己以前也因为‘无知’闹过笑话,理论的不足是可以通过学习弥补的,所以我才给你那些书。你看了书,学到了知识,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并因此做出了改变,这很好。然而,虽然你现在可能已经不再这么想了,我还是打算和你聊一聊你和我提到过的那个计划——在一切结束后想罗伯斯庇尔斯一样死去。

      “教授,革命只能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胜利’,”她上前两步,仰头望着他,呼吸拂过他的脖颈,“诚然,革命者时刻与死亡为伍,我自己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我从不预设自己会死——我参与革命是为了给人们带来美好的生活,不是为了让自己死得壮烈。

      “预设死亡的人,思想会更容易滑坡,因为不管做什么,都可以用‘反正我最后都会死’来自我安慰。这种心态会使你麻痹大意,变得鲁莽、不负责任、急功近利,甚至可能为了死亡而放弃长远的目标,”她继续说,“‘犯罪卿’从来不考虑‘以后’,除了缺乏理论指导,还因为你——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有‘以后’。”

      她伸出食指轻触眼前人的眉心,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教授,革命的目的是把人还给自己,可‘犯罪卿’却把他周围的人异化成了工具——路易斯先生是‘影子’,阿尔伯特先生是‘保护伞’,弗雷德先生、莫兰上校、杰克先生是‘零件’,他们都不是完整的人,是名为‘犯罪卿’的机器上的一个功能部件,”她叹了口气,眼睑半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但这还不是最让人痛心的——

      “最让人痛心的是,你爱他们,却无法用‘人’的方式爱他们,因为你把自己也视为用完即弃的工具。”

      说完这句话,薇珀尔收回手,退后半步。

      “今年年初的时候,路易斯先生私下找过我,虽然我觉得你和阿尔伯特先生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他向我请教该如何兄长相处——本该是最要好的家人,却需要一个外人教他怎么和自己的哥哥亲近,教授,你不觉得这很心酸吗?”

      威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指节泛白。

      “但同时,路易斯先生是一个非常被动的人,如果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他几乎不会主动想到改变现状,”薇珀尔的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这恰恰说明了,是你在改变——我很开心,因为我说了、做了、展示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看见除了‘死亡’以外的其他可能性。

      “我不会阻止你继续当‘犯罪卿’——当你真正完成使命的时候,不需要我来干涉,人民和历史自然会让你停下来。所以如果有一天,当‘犯罪卿’真的不再被需要,我希望你能重拾自己的生活,不要让过去的身份成为困住你的人生的枷锁。

      “但是——

      “教授,我接受暴力的前提是,‘犯罪卿’的刀始终对准压迫者。一旦刀尖转向无辜者,那你就是我的敌人——这是我的底线,”薇珀尔深深地凝视着他,“倘若你的行动背离了人民,我会尽全力阻止你;倘若还是你一意孤行,我会彻底毁灭你。”

      威廉的呼吸一窒,继而抬起头,回应了她亲昵的逼视——那双素来平和的眼睛此刻正如同夜幕下的海面,沉默地酝酿着风暴。

      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麦考夫那句“She will change the world”全部的含义——薇珀尔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纯净之光,而是一团沉默焚烧的、足以点燃世界的烈火。

      而他窥见了她灵魂深处的危险和黑暗的部分,却并没有感到幻灭。正相反,她的冷酷和偏执依然让他难以自抑地为之震颤。

      “当然,人无完人,我们都有可能犯错,”似乎是确认他理解了自己的认真,薇珀尔的表情恢复到一开始的温和,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但我要你答应我,当你意识到自己走上了歧路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迷途知返。”

      她抬起左手,伸出了小指。

      “我答应你。”威廉勾住她的手指,语气坚定。

      “我相信你,”听见他的保证,薇珀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肩膀也不再紧绷,“好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要不然夏利得出门找我了。”

      说完,她小跑着钻出了小巷,鞋跟敲在路面上发一串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教授,在诺亚迪克号上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会带着接受你的‘一切’的心情增进对你的了解,”披着一袭皎洁的银辉,薇珀尔回身望向站在隐没在墙壁阴影下的人,眼中是毫不作假的真挚和诚恳,“今后也一样。”

      威廉长久地凝视着她浅蓝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迈开双腿,一步一步地、坚定不移地朝她走去,潜进那片温柔的无边月色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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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学业缘故,保守估计一到两周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