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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Popl ...


  •   万众瞩目下,薇珀尔站了起来。

      她先是不紧不慢地拍干净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又从容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动作行云流水,甚至还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对那些来不及收回的目光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表情坦然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社交灾难。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掩唇轻咳,有人低头看鞋尖,还有人悄悄地退回了原先的聊天圈——没有人敢笑,或者说,没有人敢让她看见自己在笑。

      威廉已经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她面前,侧身挡住了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他朝周围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抱歉,有些私事需要和福尔摩斯小姐单独谈谈。各位请自便,茶点已备好。”

      话音落下,他欠了欠身,而后示意薇珀尔和他走。薇珀尔没有推辞,将手帕塞回口袋,跟着他走向宅邸。阿尔伯特站在廊下,适时地举起茶杯朝众人示意,将注意力引向了自己。

      ……

      门关上后,窃窃私语声被隔绝在外。

      威廉领着薇珀尔穿过玄关,走进客厅。他没有坐下,站在桌旁,单手搭在椅背上,少女倒是已经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双手环胸,翘着二郎腿仰头看他。

      “……我觉得我可以解释。”他的声音听上去难得底气不足。

      “哪一件?”薇珀尔稍稍侧身斜眼看他,下巴微扬,笑容灿烂,眼中盛着一种已经对所有事了然于胸的戏谑。

      她这副表情只让威廉觉得大事不妙。他试图抓住一个具体的切入点:“关于Pople……”

      “我怎么了?”薇珀尔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语气无辜。

      “不是……”

      “不是关于我,”他百口莫辩的模样显然让薇珀尔心情颇好,她眨眨眼,笑容加深,“那就是关于为什么莫里亚蒂二公子的爱宠‘恰好’和福尔摩斯小女儿的昵称同音咯?”

      威廉沉默了。

      他当然可以解释说这只猫是流浪猫,原主人可能叫它“Poppy”或者别的什么发音相近的名字,而他只是顺口延续了那个称呼。但他总觉得这些说辞早就被预判了——就像“犯罪卿”的身份一样,她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在等他亲口告诉她。

      “……抱歉,”最后他只能先为直接导致她出糗的事情本身道歉,“发生这种事是我的疏忽。”

      薇珀尔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您觉得我会因此生气?”她放下环在胸前的手,摆了摆,“我其实没什么感觉。”

      “嗯?”威廉看向她。

      “社交形象什么的,我本来就不在意,反正没人敢当面给我脸色,”薇珀尔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至于背地里,这些年我被人编排的还少吗?”

      威廉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早在遇见她之前,他已经在社交场听说过不少关于她的流言——“离经叛道”、“伤风败俗”、“仗着兄长的身份横行霸道”……而去年开始,不论是工厂雇佣前性工作者的丑闻还是社会净化运动的领头人,她的名字更是再没从舆论的风口浪尖上下来过。

      那些闲言碎语从未停止,只是传不到她耳朵里,或者传到了她也懒得理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团深棕色的毛球降落在地毯上,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威廉脚边,依恋地蹭着他的小腿,发出“咪咪喵喵”的撒娇般的叫声,仿佛在抱怨他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威廉弯下身,熟练地将它抱了起来。Pople在他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下巴搁在他的臂弯里,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晃动。

      他看着没心没肺的猫咪,叹了口气:“别闹,Po——”

      话音戛然而止,威廉下意识觑了一眼对面人的脸色。

      薇珀尔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窘态,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Pople的鼻尖,猫咪缩了一下脑袋,又凑过来蹭她的指节。

      “It looks like, hmm……”她抬眸与他对视,发音舒缓而清晰,“Pople fancies thou.”

      这句像是随口说出的评价让威廉的手臂微微收紧,Pople不满地“喵”了一声,在他的臂弯里扭了扭身子。

      “我先出去啦,教授。再待下去明天八卦小报的标题就该是‘福尔摩斯小姐与莫里亚蒂二公子密会’了。”

      说完,薇珀尔收回手,步履轻快地门口走去,消失在门后。

      ……

      转眼间,一周时间过去了,茶会上那句石破天惊的“Pople坐下”带来的风波在多方操作下迅速平息,但薇珀尔的那句话依然在威廉的脑海中浮游。

      他努力说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毕竟麦考夫早就告诫过他薇珀尔“与亲近的人相处不太会把控分寸”,可是他也同样了解她——

      如果她真的想表达“猫喜欢他”,她会直接说“it likes you”,而不是“Pople fancies thou”。

      但这个念头带给他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和恐惧。

      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是什么人?——“犯罪卿”,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犯。就算那些被他处决的人的确罪有应得,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有资格越过法律审判他们。即使他现在已经有所转变,但他杀过的人、他犯下的罪行并不会因为他读了几本书就消失,也不会因为他开始关注“之后”就被抹去。

      可薇珀尔不一样,她聪明、勇敢、自信、正直、善良……一切美好的品质都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配不上她。

      接下来的半个月,威廉的生活被一件事填满——比尔斯的资产已确认将于四月上旬公开拍卖。阿尔伯特通过人脉拿到了完整的资产清单和拍卖流程,路易斯提前调查了所有潜在竞争对手的背景,威廉则负责反复推演竞价策略。

      拍卖会的前一晚,他们最后一次召开“作战会议”。

      “我们不能以莫里亚蒂的名义出价,”阿尔伯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这个姓氏太显眼,而且举报信的事还没完全过去,如果有人知道我们突然收购工厂,恐怕又会生出不必要的猜疑。”

      “假名?”路易斯看着他,问。

      “没错,”阿尔伯特点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已经想好了一个。”

      ……

      拍卖会场设在伦敦市中心的一间旧市政厅里,吊灯投下的光晕让整个空间显得庄重而沉闷。参加的人不算多,大部分是穿着得体、带着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男人,偶尔有几个贵族打扮的人坐在前排,姿态懒散地翻着目录册。

      威廉坐在角落里,阿尔伯特和路易斯分别坐在他的两侧,三人都穿着款式普通的深色外套,没有任何能彰显身份的配饰。他们用了“伊塔洛姆(Itairom)”这个名字——其实就是将“Moriati”倒序拼写再稍作变体,不算高明,但足以在拍卖登记册上蒙混过关,类似的把戏在上流社会并不罕见。

      晚上九点,拍卖会正式开始。先是利物浦的那处货栈,被一位码头商人以溢价两成的价格拍走;然后是仓库,竞争不算激烈,成交价也在合理范围内。

      压轴的果然是那两家纺纱厂。

      “第一处标的——伯明翰老城纺纱厂,起拍价五百英镑。”

      竞价开始了,最初的涨幅很慢,每次加价十英镑或二十英镑。威廉没有急着举牌,只是坐视价格上涨。

      六百、七百……当价格突破一千时,竞价者已经只剩下两三个人。

      “路易斯。”威廉在这时低声说。

      路易斯点点头,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一千一百英镑。”

      会场静了一瞬,紧接着,另一个角落里传来了一阵略有些迟疑的男声:

      “呃……一千五百英镑。”

      “一千五百五十。”路易斯再次举牌。

      这次对方跟得不假思索:“一千六百。”

      路易斯看了威廉一眼,威廉微微颔首。于是他继续竞价,每次加价一百英镑,对方的加价幅度也一模一样,价格一路攀升到两千,现场的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

      “……三千。”那个声音又开始犹豫了。

      现场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这家工厂估值两千八百英镑。”阿尔伯特在威廉耳边小声说。

      “还要继续加价吗,威廉哥哥?”路易斯问。

      威廉摇头。

      “三千英镑,成交。恭喜——塞莫洛夫阁下!”

      塞莫洛夫——Semloh——Holmes。

      他们果然也在关注这批资产。

      威廉转头看向阿尔伯特,却见对方也正看着他,嘴角带着恍然大悟的笑。

      “既然如此,我们还要争取另一家工厂吗?”路易斯问。

      他的意思很明白——如果这是薇珀尔想要的,他们还要继续和她争吗?

      “要。”威廉收回视线,声音平静。

      第二家工厂的起拍价是八百英镑,竞争比第一家要激烈一些——大概是那些没抢到第一家的人转移了目标。威廉让路易斯延续方才的策略,先按兵不动,等到价格涨到两千时才第一次举牌。

      这一次“塞姆洛夫”全程没有举牌,最终他们以三千二百英镑的价格买下了那家工厂。

      ……

      散场之后,人群沿着旧市政厅的石阶缓缓流泻,融进夜色之中。威廉走在阿尔伯特和路易斯中间,手里攥着那份刚签好的契约,内心莫名萌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实感,就好像一个在岔路口徘徊良久的人,终于决定要踏上哪一条路了。

      毫无征兆地,一阵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原来这就是拍卖会啊,压力好大……”这阵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

      “约翰,你今天怎么回事?”另一个声音毫不留情地拆台,语调懒洋洋的,带着惯常的戏谑,“举牌的时候一点底气都没有。”

      “那肯定的啊!毕竟花的又不是我的钱!万一亏太多了……”

      “拍卖溢价是正常的啦,又不让你还。”

      “你这样我压力更大了好吗?我这辈子都没经手过这么多钱……”那人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之前不是说把两家都盘下来吗?怎么第二家突然不买了?”

      “也要给别人一个机会嘛。”

      这是薇珀尔的声音。

      威廉循声望去,只见三个人并排站在街边,似乎是在等马车。两个个头稍高的人拌着嘴,稍矮些的那个则挽着中间那个人的胳膊,沐浴在月光之中。

      “去吧。”阿尔伯特拍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带着鼓励。

      “加油,威廉哥哥。”路易斯难得说出这种话,语气有些生硬。

      威廉与他们对视了几秒,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迈开了步子,鞋跟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

      当他走到离他们大概五米的时候,夏洛克发现了他——侦探的警觉性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灵敏。他的视线扫了过来,眼中掠过一丝防备,在看清来人的脸后又变成了带着调侃意味的笑。

      “哟!这不是伊塔洛姆阁下么!”他故意把那个假名咬得很重,尾音上扬。

      威廉朝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回望着他的薇珀尔身上。

      “薇珀尔,”他说,“我有话对你说。”

      夏洛克嬉皮笑脸的表情立刻僵住,正欲跨上一步挡在他和薇珀尔中间,却被华生打断了。医生眼疾手快地架住了他的肩膀,笑着对威廉说:“那到时候麻烦莫里亚蒂教授把珀珀送回贝克街了。”

      说完,也不等夏洛克反应,连拖带拽地把他往街边停着的马车方向拉。

      “等——约翰!你放手!喂……”夏洛克不甘心的声音渐渐远去。

      威廉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身,却发现薇珀尔正盯着他的头顶。

      “……怎么了?”他不自觉抬手摸了一下头发,以为是被风吹乱了。

      “没什么,”薇珀尔认真的回答,“就是觉得教授的头发在月光下看上去像洒了糖霜的布丁。”

      在他反应过来这个比喻的逻辑之前,眼前的少女继续说:

      “我的了。”

      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转身朝远离人潮的方向飞奔。

      威廉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带得踉跄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了步伐,追上了她。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他那句“等等”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巷道,两侧是高耸的砖墙,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墙根处长着薄薄的青苔。远处街道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到这里就可以了。”

      薇珀尔的脚步慢了下来,威廉也放慢速度,和她并肩淌过一地如水般的月光。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忘了松开。

      “你想和我说什么?”少女偏过头问他。

      对上那双盛满月光的眼瞳,威廉突然觉得那些在心里反复排练过无数遍的措辞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你已经知道了,薇珀尔,”他说,“但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

      “我就是‘犯罪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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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学业缘故,保守估计一到两周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