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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就~是~ ...


  •   怀特利的行动力很高。讲座周结束的第二天上午,薇珀尔就在门口的信箱里找到了他的来信——信封的材质不算高档,收件人那一栏写着“薇珀尔·福尔摩斯”,字迹板正,没有花里胡哨的笔锋。

      今天的贝克街221号难得安静——花瓶里的黄水仙清早刚换成新的,叶片上还缀着露水。客厅里萦绕着红茶微涩的清香,华生和哈德森太太并排坐在沙发上享用新鲜出炉的松饼,夏洛克则霸占了另一张沙发,懒洋洋地瘫着,打呵欠百无聊赖地看报。

      当薇珀尔拿着信封走进客厅的时候,夏洛克眼睛立刻就警觉地扫了过来,牢牢锁定在她手里的东西上。她拍拍夏洛克的膝盖示意让让位置,他才“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收了腿坐了起来。

      薇珀尔刚一坐下,夏洛克便凑了过来,把她撞得一歪,及时撑住坐垫才没直接倒下去。她下意识抬头,后脑勺直接磕在夏洛克的眉心,闷重的碰撞声过后,两个人皆是双手捂着痛处发出“嗷”的惨叫。

      华生看见这一幕没忍住笑出了声,结果直接噎住,忙拍拍胸口把东西咽了下去,劫后余生似地大喘着气。而哈德森太太的视线眼前这群活宝身上转了一圈,无奈扶额,摇头叹气。

      等疼痛减缓,薇珀尔接过华生递过来的拆信刀,划开封蜡取出信纸展开。

      “福尔摩斯小姐:
      承蒙您应允,恳请您于本周六下午三时莅临寒舍一叙,地址附后。如有不便,可随时改期。

      您诚挚的,
      亚当·怀特利”

      “你最近是不是太受欢迎了一点?”

      夏洛克单手勾着薇珀尔的肩膀,另一只手将信纸从她手里抽出,一边甩动一边冲她抱怨,语气不满。他现在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下颌线紧贴着她的肩胛骨,薇珀尔能感觉到他咽喉处微弱的震动。

      “你这话说的,珀珀什么时候不受欢迎了?”华生在旁边插了一句,然后就看见某位心碎的哥哥瞪了自己一眼,吹着口哨避开了他的目光,但嘴上依然理直气壮,“我又没说错。”

      哈德森太太看着薇珀尔一脸淡定地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好奇地问:“是谁呀?”

      “亚当·怀特利。”

      “那个议员?”

      “嗯。”薇珀尔点了点头。

      “哎呀,连议员都写信过来了,我们珀珀真棒!”哈德森太太的眼睛亮了,语气里满是“我家孩子真有出息”的自豪,完全无视了她旁边那团散发着怨念的生物,兴冲冲地替她规划,“那你穿什么去?我帮你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熨一下吧?”

      “不用那么正式,哈德森太太,”薇珀尔也跟着笑起来,“就是随便聊聊。”

      夏洛克双手摊开,脖颈伸长,翻着白眼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就是随便聊聊——哎呦!”

      “好好说话。”薇珀尔的手指在他额头上红肿的地方用力一弹。

      “谋杀亲哥啊你!”夏洛克整个人都震了一下,痛得生理泪水都憋出来了,单手攥着她的上臂控诉。

      “好吧,我道歉,是我下手重了,”薇珀尔的声音里毫无诚意。她轻拍他的发顶,对着他的额头敷衍地吹了吹,“不痛不痛啊夏利,珀珀给你吹吹,哦呼——呼——”

      夏洛克一个激灵松开了她,身体后倾双手抱臂:“唔呃,你恶不恶心!”

      我看你倒是挺享受的。

      坐在对面,把夏洛克嘴角抽搐、明显在压抑笑容的模样尽收眼底的华生和哈德森太太不约而同地想。

      ……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马车驶入威斯敏斯特区的一条安静街道,在一栋两层高的别墅前停下。墙壁上贴的瓷砖是浅褐色的,庭院的草坪上摆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盆栽,看得出精心打理的痕迹。

      薇珀尔踏上台阶按了铃,室内立刻传来了脚步声,停在与她一门之隔的距离。随后门被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年迈的、慈祥的脸。

      “您就是福尔摩斯小姐吧?”穿着经典女仆装、深灰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的老人笑容和善,侧身让出过道,“快请进、快请进!我叫麦琪,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

      “打扰了,麦琪女士。”

      薇珀尔微微颔首,摘下围巾。麦琪用围裙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挂在衣帽架上,然后领着她走进门廊。

      室内的陈设相当朴素——玄关处没有挂画,只有一面穿衣镜和一把木椅,走廊的地毯已经有些磨损,但踩上去依然柔软。客厅的壁纸是浅绿色的,墙角没有霉斑,家具多为原木,没有扶手和雕花,显得简洁但井井有条。

      见她一直在张望,麦琪面露愧色,语带歉疚:“我们家就这样,您千万别嫌寒酸。”

      “怎么会?”薇珀尔轻轻摇头,“这样很好,是怀特利先生设计的吗?”

      “哦,是的,没错,”话题转到熟悉的人,麦琪放松了很多,“装修和家具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怀特利先生现在在休息?”

      “先生在书房,”老人一边走一边絮叨,“他这个人,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今天上午还在赶一份演讲稿,午饭只喝了两口汤——我说他他也不听。”

      走廊转角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面是海边的礁石,笔触稚拙,但色彩相当抓人。木框下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萨姆,1878年夏”。

      “那是先生的弟弟萨姆画的。”注意到她的目光,麦琪主动解释。

      “很漂亮。”薇珀尔发出了真诚的赞美。

      麦琪立刻喜笑颜开:“是的,老师们都说他有天赋,如果不是——唉……”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的也变成了忧愁和哀伤,薇珀尔识趣地没有追问。

      书房的门一被打开,桌后的怀特利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薇珀尔面前,笑容殷切地伸出手,然后僵在了半空。

      薇珀尔单手回握,轻轻上下晃了晃:“怀特利先生。”

      “福尔摩斯小姐,”见她没有介怀自己的轻慢,怀特利松了口气,“请进——麦琪,能麻烦你泡两杯红茶吗?”

      麦琪点头离去。

      “请坐,”怀特利把自己常坐的那张椅子搬到她面前,然后从角落里拉出来一把木椅,用袖子擦了擦椅面,“抱歉,这里平时没什么客人来。”

      薇珀尔在他搬凳子的空档扫视一周——比起整洁的客厅,这里简直像是“战场”: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议会提案的草稿、剪报、手写的演讲稿,还有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蓝皮书,椅子旁边的地板上摞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张的右下角一个圆形的褐色印记,显然是被咖啡杯压出来的。

      “没关系。”她面对着他坐下。恰好麦琪端着红茶走进来,薇珀尔双手接过,回以一个温和的笑。

      待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两人,怀特利开口了,没有寒暄和客套,直奔主题:“福尔摩斯小姐,我今天请您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您请讲。”薇珀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关注您很久了——从去年报纸上刚爆出您的工厂雇佣性工作者当工人的时候开始,”怀特利沉吟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社会净化运动期间我也一直在关注您的行动,说实话,我第一次读到您的论文时,非常震惊。”

      “震惊。”薇珀尔不温不火地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轻笑。

      “是的。我从来没想到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这么年轻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成这么多事,”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惭愧道,“所以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说服那些贵族夫人支持您的工厂?怎么让那些媒体愿意刊登您的文章?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一群……被社会抛弃的人,变成能够靠劳动养活自己的工人?”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困惑。然而说完之后,他便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抱歉,我太激动了,但您做的那些事比我在议会内做的效果要高出太多了,实在是让人相形见绌。”

      薇珀尔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端起瓷杯抿了一口:“您不必妄自菲薄,怀特利先生。您也做到了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情。”

      怀特利怔愣片刻,下意识追问:“比如?”

      “您能站在下议院的讲台上对着几百个议员发表演说、提出法案、参与辩论,”薇珀尔将茶杯放回托盘,“这些都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但这并不是因为您能力不够,”怀特利语气急切,“那只是因为您是——”

      他猛地住了口。

      “‘女人’,”薇珀尔替他说完,嘴角微微上扬,“您不必避讳这个词。”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怀特利有些尴尬。

      “我知道,”薇珀尔安抚道,“但您有没有想过,我能做成那些事,恰恰就是因为我是‘女人’?”

      怀特利皱起眉,显然没跟上她的逻辑。

      “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做的那些事情意味着什么?”薇珀尔自问自答,“我不能去开雇佣前性工作者的工厂,因为媒体会说我‘伤风败俗’,那我基本上已经社会性死亡了;我写的那些文章也达不到效果,因为他们会说我在‘为女昌女支站台’,就像他们讨伐斯特德和‘诺菲’一样;我也无法掀起那场社会净化运动,因为一个男人没资格讨论‘女性道德’。”

      说到这里,薇珀尔停顿了大约五秒,等待怀特利消化她说的那些内容。

      “在这个国家,‘道德’是女性的专属领地。男人们可以出入女支院,可以包养情妇,可以在俱乐部里谈论‘那方面’的经验,但只要他们不把这些事摆到台面上,就没有人指责他们,”薇珀尔靠着椅背,手指交叉置于膝盖上,“而女性——尤其是中产阶级以上的女性,则必须是纯洁、高尚、远离世俗污浊的‘道德守护者’。

      “所以,当一个女人——尤其是一名贵族小姐——为性工作者发声时,她并不是在‘挑战男权’或者‘攻击贵族’,而是在履行‘女性应尽的责任’——保护那些被欺凌的姐妹,维护这个国家的道德底线。这是‘女性的声音’,那些人如果想封住我嘴,就必须先承认自己反对‘道德’。”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利用了这种……偏见?”怀特利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震惊。

      “我利用一切属于我的东西——偏见、标签、刻板印象,当然,也包括身份和人脉,”薇珀尔坦然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战场。您不需要学我,只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什么位置?”怀特利低头苦笑,“一个被温和派嫌激进、被激进派嫌温和的,两面不讨好的下议院议员?”

      “准确来说,是‘一个没有党派、没有盟友的独立议员’,”薇珀尔纠正他,“这的确是致命的弱点,但也可以成为您的优势。”

      “优势?”怀特利看向她,问。

      “您是‘被人民抬上来’的,这就是最大的优势,”薇珀尔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您只需要对您的选民负责,这在议会里通常意味着‘自由’。”

      “但光有自由没有用,”怀特利低声回答,“我没有盟友,我说的话、提的法案没有任何人会听。”

      “那是因为您说话的方式不对。”

      怀特利抬眼看她,没有反驳,等着她继续说。

      “我看过您的议会发言和公众演讲——提高工人待遇、贫民窟改造、扩大选民资格,这些都没有问题,”薇珀尔没有回避他求知的目光,“问题在于您对所有人都是同一套话术。

      “对市民,你可以讲‘尊严’、‘人权’和‘平等’,但上议会的老爷们不想要这些,所以您得告诉他们:提高工人待遇可以防止罢工,罢工少了生产效率就高了;工人工资高了消费水平就高了,消费水平高了经济就发展了。”

      说到这里,薇珀尔轻咳一声,又喝了一口红茶润了润嗓子:“至于贫民窟改造和扩大选民资格,您只要告诉他们,如果不这么做,总有一天会发生‘英国大革命’。”

      怀特利瞳孔微缩,压低声音问:“您觉得……革命真的会发生吗?”

      “历史早就给出答案了——路易十六为什么会被送上断头台?不就是因为他们不肯给外面的人民开门,结果人民直接把墙砸了吗?”薇珀尔神态放松,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法国人已经流了一次血,那些老爷们如果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就必须学会提前让步。”

      怀特利张了张嘴,但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至于盟友,”她锋一转,“您有关注过苏格兰那边的新闻吗?”

      “您是说……”怀特利蹙眉思忱良久,试探,“格莱斯顿阁下?”

      “是的。而且他很快会再次成为首相。”薇珀尔回答。

      这算是实打实的内部消息了。怀特利双眼瞪大,但没有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也没问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他要组阁,但党内各派系各怀心思,所以他需要一批‘干净的人’——没有派系背景、没有利益纠葛、在公众眼里有信誉的人,这样的人整个议会也找不出几个。”

      薇珀尔顿了顿,直直望向怀特利:

      “而您就是其中之一。”

      听见这话,怀特利的眼神亮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但我和格莱斯顿阁下……在一些问题上,立场并不完全一致。”他谨慎地说。

      “您当然不需要和格莱斯顿先生立场完全一致,不然您就不会是‘独立议员’,而是他的跟班了,”薇珀尔轻笑,“但格莱斯顿先生不缺跟班,他缺的是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支持他,但又不会被政敌轻易贴上‘格莱斯顿走狗’标签的人。”

      怀特利用力按了按眉心:“您说的这些,我会考虑的。”

      “不是‘考虑’,是‘必须去做’。”薇珀尔斩钉截铁道。

      “……好吧,我会去做的,福尔摩斯小姐,”怀特利陷入了沉默。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但在那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件事想知道——您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有人在议会里替我说话——比如,如果有一天我开了更多工厂,我需要您在议会里替我问:‘为什么这些工厂能赚钱,而其他工厂在亏损?’,”对上那双带着审视的浅绿色眼眸,薇珀尔依然从容,“不需要您指名道姓,只要把这个问题抛出去,让老爷们自己去吵就好了。”

      怀特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福尔摩斯小姐,”他的语气比刚见面时轻松了很多,“您比我想象得还要可怕。”

      “您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薇珀尔跟着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轮椅滚过地板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尚且稚嫩的音色:

      “亚当哥哥,麦琪说家里来客人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出现在门口,腿上盖着毛毯,目测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浅棕,眼睛的颜色与跟怀特利如出一辙。他双手熟练地转动着轮椅的轮子进入书房,停在两人面前,好奇地打量着坐在兄长对面的年轻女性。

      “萨姆,”怀特利瞥了薇珀尔一眼,确认她不介意被打扰,然后才看向弟弟,无奈而宠溺地说,“我说过多少次,敲门。”

      “我敲了,”萨姆理直气壮,“你们没听见。”

      薇珀尔稍微弓起身,让自己和萨姆的视线平齐:“你好,萨姆。我是薇珀尔·福尔摩斯。”

      “我知道,”萨姆眼中的好奇毫不掩饰,“您就是那个‘很厉害的福尔摩斯小姐’,哥哥总提起您。”

      薇珀尔笑出了声:“那你哥哥很有眼光。”

      怀特利低头喝茶以掩饰尴尬。

      “嗯……福尔摩斯小姐,”萨姆揪着毯子上的毛,语带纠结,“您能帮帮亚当哥哥吗?最近总是有人给我们寄威胁信。”

      “萨姆!”怀特利呛了一下,连忙打断他。

      “当然可以,”薇珀尔回答,“如果发生了什么你认为需要我介入的事,写信给贝克街221号就可以。”

      少年的眼睛顿时亮了,伸出手:“一言为定!”

      薇珀尔与他拉钩。

      “好了好了,”怀特利推着萨姆往门口走,“你先去找马库斯,我跟福尔摩斯小姐还有几句话要说。”

      “知道啦——”萨姆拖长了音,被推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薇珀尔挥挥手,“福尔摩斯小姐,下次见!”

      “下次见。”薇珀尔也朝他挥了挥手。

      大概半分钟后,怀特利回到走廊:“希望您不要计较萨姆的失礼。”

      “怎么会?您弟弟很可爱。”薇珀尔与他一道往玄关的方向走。

      “那就好,”他叹了口气,“萨姆从小身体不好,医生说他的腿……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所以看着他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没资格喊累。”

      薇珀尔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谢谢您,福尔摩斯小姐。今天的谈话……比我预想的要重要得多。”

      “我也是。”她说。

      麦琪已经在玄关等着了,手里拿着她的围巾和一个纸袋。

      “福尔摩斯小姐,这是刚烤好的饼干,您带回去尝尝。”老人将纸包塞进她手里,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

      “谢谢您,麦琪女士。”薇珀尔将围巾系上,接过纸包抱在怀里。

      麦琪的脸微微泛红,退后一步,低头行了个礼。

      走下台阶前,薇珀尔回头看向怀特利:“格莱斯顿先生那边——您尽快联系他。他现在正是最需要盟友的时候,错过这个窗口,再等就难了。”

      “我知道了。”怀特利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点了点头。

      薇珀尔这才转过身,沿着步道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夕阳下的影子像一柄细长的利剑。

      ……

      议会休会期间,怀特利每天待在书房里整理工人们寄来的请愿书,起草新的提案,偶尔翻翻报纸上关于格莱斯顿组阁的猜测性报道。

      那封一周之前寄给格莱斯顿的信件依然没有回音——说不在意是假的,但怀特利知道,格莱斯顿现在面对的是一整个帝国的摊子,他一个下议院独立议员的信,恐怕要等到秘书们有空拆封的时候才会被看见。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把注意力拉回案头。

      深夜是怀特利最清醒的时候——白天的议会大厦太吵,傍晚家里又太热闹:萨姆总是趁着晚饭后的时间缠着他讲议会里的见闻,麦琪会在一旁织毛衣,时不时插一句“那老爷可真不是东西”,马库斯则会坐在壁炉边读书,偶尔抬起头用那种带着崇拜的目光看他。只有等到所有人都睡了,他才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对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文件和永远也解决不完的问题。

      写完一段关于工厂安全立法的批注后,怀特利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湿气钻进来,吹散了书房里积了一整天的沉闷,也捎来了夜巡警察们时远时近的脚步声和口哨声。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影子——从院墙外翻进来,贴着地面前进,像一条蛇,只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停顿了几秒,而就是那个停顿,让怀特利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深色的衣服的人,脸上蒙着什么东西,无法辨认五官。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经摸到了书桌抽屉的握把——里面放着一把韦伯利左轮手枪。但等到他再次回到窗边,那道黑影已经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院墙,消失在浓雾之中。

      怀特利站在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是贼?不像。贼不会在院子里晃一圈什么东西都不拿就离开。

      是来踩点的?有可能。但这条街上比他豪华的宅子多了去了,一个靠薪水过活的下议院议员家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只剩下一个可能了——这个人是冲着他来的。

      怀特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将窗户关严锁好,打开抽屉取出那把枪,另一只手抓起起桌上的烛台疾步走出书房,沿着走廊检查了一遍所有的门窗。

      麦琪的房门关着,里面传出均匀的鼾声;萨姆的房间亮着一盏夜灯,轮椅靠在床边,少年在床上睡得很沉;马库斯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那孩子又在熬夜读书了。

      确认内部一切正常后,他走到门口,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打开门闩,拉开一条缝——

      门前的台阶上躺着一封信——说“信”也不太准确,那只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压在花盆下,刚好不会被风吹走。

      怀特利蹲下身捡起那张纸,然后立刻缩回屋内锁上了门。纸张的质地普通,就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便宜的那种,他将它展开,借着门廊里透出的灯光,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二月十五日,有人会在威斯敏斯特门前取走你的性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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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学业缘故,保守估计一到两周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