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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何人知我颜如玉 那些手提篮 ...

  •   那些手提篮筐之人,就像约好似的,突然出现在书院墙垣之下,人数倒有不少,目标只有一个,说时迟,那时快,眼见得密密麻麻的臭鸡蛋,以江若梅为中心投掷过去,宛如下了一场急雨。

      江若兰面上变色,想冲过去护住妹子,但她手无缚鸡之力,只紧跑了几步,哪里追得上正在人群中卖弄的江若梅?后者好像是吓呆了,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连两个妇人也吓得不轻,眼睛都直楞楞的,倒知道忠心护主,飞身扑在江若梅身上,看着铺天盖地扑下来的臭鸡蛋,不知如何是好。很显然,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有准备的羞辱。

      哪料得就在此时,只听轰隆一声,砖石俱裂,尘沙满天,夹杂着鬼哭狼嚎之声,数不胜数。但只见蜿蜒于山麓的书院高墙,竟不知为何,整片坍塌了下来,将那些个手提篮筐投掷臭鸡蛋之人,大都压在了下面,连那些投出的臭鸡蛋,也大都被飞石击中,腥臭的鸡蛋汁,溅得墙内墙外,到处都是,那十大家族的子弟,因为急于要看江若梅的笑话,站得最近,结果头上掉得最多,把面上的胡粉都弄得一块块的,斑驳不堪,比宫廷小丑还要不如,最可怜的是朱昙,刚才冲前了几步,结果几颗臭鸡蛋此刻正挂在他鬓发上,粘稠的黄色蛋浆,此刻正顺了他的面孔流到脖子里,把眼睛都糊住了。而江若梅,一则被左右老妇围着,二则她手脚奇快,居然顺手剥了那件孔雀罗蒙在头上,所以反倒半点都没溅到,此刻正得把那件襦裙从头上摘下来,颇惋惜地说:“脏了,洗洗就不值钱了。”然后喊了声疼,惊叫道:“砖头砸到脚了。”

      任谁都不信她站得这么远,居然能被石头砸着了。偏偏江若兰多年始与妹重逢,爱逾性命,刚奔到她身边,听得此语,立即焦虑道:“那你不要动,我叫她们扶你进去。”江若梅摇头道:“她们好脏。”然后笑得眉不见眼,伸出一指,点了正端坐在马车前的瘦弱少年道:“我要阿筠背过去。”

      少年狠狠横了她一眼,扭过头去。江若兰为难道:“既然他不愿意,也不要强迫他,就让我来背你吧。”当真弯下腰来。江若梅这次倒听话,哦了声道:“我很重的,姐姐你小心哦。”往她身上扑去。

      还没等她趴到江若兰背上,宛如一阵急风掠过,却是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立到了两人身侧,就像领一头骡子一般,拎起她领口,把她揪过去撂到了背上,面上毫无表情,抬眼看江若兰。后者失笑,摇了摇头,踏上禁卫匆匆收拾出的道路,向已经倒塌的书院门口走了进去。少年跟在其后,总保持了三步的距离,既不多进,也不远离。那两个妇人,垂首跟在她们后面,不见色动。她们几人,好像自成一个世界,外间喧嚣,似乎与她们隔绝,完全不构成影响。

      接引之人亦不禁佩服江右相治家有方,更加不敢怠慢,忙令人送入西苑,江若兰却要等青梅夫人,便在偏厢略略停留。那边厢开始清理现场,挖掘伤员,只闻得哀号之声连连。此刻却有一架牛车,送了个儒生模样的青年人上来,五官倒很娟秀,只是面孔蜡黄,似有病容,是扶着一个老仆的手走下来的,及至抬起头来,围观之人,都暗暗赞叹。原来来人生了一双好不璀璨的晶目,清而且亮,使他原本恹恹的病容,都看起来顺眼多了。寒士们纷纷上来拱手,连说幸会,道:“若衡兄,目疾尚未好么?多年不见,听说你去清风观养病去了,怎么又来此地?”

      那人开口,都尚有一丝病后的沙哑,含笑向四方拱了拱手,道:“已大好了,只视物有些重影,不妨事。天子求士,敢不应诏?”说了几句,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停了口了。旁边人看得摇头,道:“若衡兄,身子如此之弱,何必强行千里?”又有人连道:“若衡兄还是休息去吧。”

      男子笑着向周围人辞了,才复向内行走。唱名人觉得十分容光,颤声唱道:“杜预公子到。”原来这杜预是藏经大儒刘智海最小的弟子,据说可以‘左画方,右画圆,口诵,目数,耳听,五事同举,无有遗失’,名动宇内,人称‘金乌公子’,赞其聪慧,堪比金乌之明灿。大概是天妒英才,到二十的年纪,偏偏得了目疾,并偏头痛,然后一直归隐养病,建康中人,倒是有几年没见他了。这里来的寒士,十有八九倒与他同窗过,故而十分亲厚。

      但见他那个老仆,既蹇且愚,竟然不懂看路,一味往江家那边凑,侍立的瘦弱少年眉宇一轩,手刚一抬,江若兰已轻声道:“一个老人家,你怎可与他计较?”便要扶他过去。江若梅从那少年身上飞快地滑了下来,本来不露痕迹,退了几步,见得此情,猛然抬起头来,哎哟了声,反手紧紧握住了江若兰的手,撒娇般道:“姐姐,我疼!”

      这老仆收脚不住,登时撞在了江若梅身上,两人身形都是微微的一颤,犹如风过涟漪,但见江若梅咬牙切齿,就要用力推那老者。江若兰不忍,道:“老人家难免眼神不好,你年轻,恢复得快,撞了也就撞了。”很亲切地问:“老人家,没撞疼罢?”老仆唯唯喏喏,含糊着向后退了。杜预连忙赔罪,又问:“陈伯,你怎么不长眼睛,这是撞着了哪位佳人?伤了名花,拿我抵都不够,更何况你!”

      登时有人哄笑出来,道:“杜兄怎么风趣起来了?不过,撞到的不是什么名花,恐怕是朵------嘿嘿------喇叭花。”还有人小声道:“说她是根狗尾巴草,还抬举她了!”这杜预非但眼睛不灵光,耳朵也不甚好,连问:“是草姑娘么?”

      满院哄笑之声,不绝于耳。江若兰忒好脾气,面色也不觉冷了,正想开口,江若梅伸出手来,揪了她袖子,可怜巴巴道:“姨母来了,又要怪我惹事了。”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入耳,断喝道:“你还知道你惹事了?”

      如今的青梅夫人,已经名动建康,大家都是知道她厉害的,嬉笑声顿时消了下去。杜预像是乏力了,扶着老仆靠到墙上,唇角有了一丝莫测的笑意。西苑里头,影影绰绰,都是窥看这位夫人的女子。

      但只见四个青衣侍女开道,走下来一个石青蓝色暗红卷草花纹锦袍的女子,容貌果然只得清秀,但骨骼娇小,肌肤如映,看上去犹如二十许人,根本看不出年纪,两道柳叶眉生得十分刚毅,目光凌厉,几乎令人不敢对视。江若兰十分欢喜,迎上前去,江若梅一味向后躲闪,被她喝道:“还嫌脚上只戳了几个洞?那扎成血窟窿,想必比较彻底。”

      江若梅不敢动了,嗫嚅道:“没您老罩着,侄女只得任人宰割了-------”青梅夫人瞟了她一眼,哼了声道:“我看你被宰割得很高兴嘛,这金光灿灿的,我还以为到了大雄宝殿呢。若兰,你当的好姐姐!”

      江若兰谢罪不已,并无一字辩驳。旁边压低的嗤笑,时时有闻。江若梅十分得意,道:“那是,你侄女儿哪会做赔本的生意。”青梅夫人横了她一眼,道:“都给我摘下来。”向几个侍女,使了个眼色。但只见七手八脚,把江若梅头上拔了个一干二净。

      江若梅嚎啕大哭,把妆容哭得是稀里呼啦。青梅夫人冷笑一声,从自己头上拔下一个簪子,递到了她手里。她抬眼一看,立即停住哭声,死死把那簪子抓住,眉开眼笑道:“给我?”青梅夫人淡淡道:“皇帝老儿赏的,想来不是什么好的。”本来靠在墙上的杜预,突地轻轻启齿,道:“削玉刀。”

      青梅夫人横了他一眼,忽而笑了,道:“你这双眼睛不错。”杜预点头笑道:“夫人夸奖,我这双眼睛,只有遇上削玉刀,才会被这光闪得生疼生疼的了。”

      青梅夫人盯着他不肯放,如絮家常,娓娓道:“我们老家管这叫火油钻,这东西是最讲究火头的,愈亮便是愈上品。据说它削玉如铁削刀如木,公子要不要试试?”杜预还没来得及反应,但只见青梅夫人突然把那簪子从江若梅手中夺了回来,唰的一下,便往杜预眉心刺去。

      旁边士子惊呼之声,不绝于耳,还有人骂道:“你这毒妇!”杜预纹丝未动,定定看着簪子到了眼前,谁知簪子转了个弯,只听啪的一下,却是他头上白玉簪被切了一半下来,跌到了地上,打了个粉碎。然后,杜预的人软绵绵的,沿着墙角滑了下来,晕了过去。

      那老仆匆忙扑上前去,哭天嚎地,书院的人也震惊不已,不少士子冲过来,有人扶起杜预,有人想破口痛骂,被青梅夫人看了一眼,只觉浑身透寒,反倒倒退了数步,不敢作声了。青梅夫人抚着簪子,意味深长道:“以为是个胆大包天的,想不到竟是个病秧子。”随手将那簪子抛到了他身上,将手一挥,道:“走罢。”

      江若兰几次频频回首,想说什么,到底还是不敢,向后看,人群又密密围着,看不清楚。谁也没发现,杜预的人恰好在此时微微动了动,宽袖一展,把那金刚簪收了进去。而此时,本来哭丧着脸跟在后面的江若梅,突然转向后来,冲他昏厥苍白的面孔,投了一个几近凶狠的眼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何人知我颜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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