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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不是,谁有前科?合着我那么多遍解释,你们一句也没听进去呗?”
路虽远气不打一处来,又咚隆一声坐回去:
“你看啊,代握珈是老大第二个伴读,在老头走后进宫,是或不是?
徐择回道:“是。那会儿邱梓想弃文从武,她来接班。”
路虽远又问:“老头要老大‘贵然自立,砥砺自强’,她殿内侍奉的宫女屈指可数,缄默寡言,亦进不得书房,是或不是?”
徐择颔首:“是。我信国公府的庶出小姐,身边的侍从都比老大多。山黛回乡省亲那次,邱梓想揽过端茶倒水的活儿,都被老大驳回了……”
“诶,打住,不可犯上。”
“我知道啊。本也说完了。”
路虽远被噎住,他碰碰鼻尖,回归正题:
“那时,正逢祁御史奏请核实书院进学费用的上调,圣上却以改筑万寿峰一事更为紧要,将此搁置不说,最后还交予董隐查办。”
“老大为此难受了好一阵儿,初与代握珈相处时,没收住气,便把人吓倒了……是以,代握珈在宫里,总是唯唯诺诺的,一遇冷脸,就浑身打颤。等老大意识到不对,已经晚了。”
“她刚侍奉一旬,从前尚能以不合适为由换掉,可那时,圣上和董隐将我们打压得太狠,老大要韬光养晦,便不能随意驱逐一个中立世家出身,没犯错的姑娘。故而,只能弥补。”
“祸不单行,唯一可劝解她的女子,邱姐,正同你出外务。”
“所以老大就把这活儿抛给你了?你看起来……也对,几年前还没长开,是挺和善。”徐择插嘴,不掩话里调侃。
路虽远暗暗压低嘴角,佯装叹气:“没办法,就生了副人见人爱的皮囊,有时,我也替自己感到辛苦。”
徐择:“……”
路虽远扳回一城,眼角微扬:
“代握珈基础不好,老大为谋划来日忙得团团转,没心力和颜悦色慢慢教她,就托我带她熟悉宫学事务,熟悉未央四角。她初次参与考教时,多人都被外派,是以名次还看得过去。可时日一长,便不成了。”
“她被困在冰冷的宫墙,无人作陪,和老大同处,不是沉默着面面相觑,就是低头,磕磕绊绊回话。废寝忘食地念书,倒成了最轻松的活计。可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学问这玩意,哪里能靠几日努力追平?”
“你们归来那日,正好考较算术,我瞧她实在低迷,又有老大的嘱托在先,就空了些题。横竖我没有被赶出去的顾虑,在底下垫着,她能好受些。”
徐择咂舌:“所以,您就英雄救美,一路逮着算术胡考,直到她跟上我们?”
“不然还能如何?门门胡来,把学究得罪个遍,我脸往哪里搁。”
徐择扣住长椅边缘,很有节律地敲起来:
“也是。一门连着倒数已经够丢人了,门门……老大迟早先把你丢出去。但有一说一,她起初那种水平,倒不如一开始就别选进宫。阿霄不是有个妹子……就班里那李盏,勤勉上进,又是李太医家的,何不召她?”
路虽远睨他一眼,有些鄙夷对方在人情上的迟钝:
“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消磨人的监牢罢了,老大几乎是看着李盏长大的,哪里舍得。至于代握珈……唉,原本选中的是她家大姐,谁料最后进宫的是她。这不,等到东窗事发,加上出了那件事,索性还她自由了。”
徐择颔首:“行了,我信你是清白的。那你此番,又是为何?”
路虽远似被问住了,他拢住手指,沉默良久。
女孩的呢喃在耳畔回响,脑海里映着的,是她眼中骤然熄灭的神采。
他虽离于市井,却也谙世事。
那夜,自她猛然惊醒,到阶前叙话……她眼中是他,又不止是他。
久居稠夜的人,难免是渴望光的,可若那点光亮,只是从旁人记忆里无意散落的施舍,堪堪照见他的轮廓,那么……
他不愿。
路虽远起身,走至窗前,拉紧卡在窗台空隙的细绳:
“不为什么,算术做多了,装起来顺手。”
他捻着绳结,摸到拴在绳下的蜜薯,安静划擦它粗糙的纹路。恍然未觉,身后有椅倒桌摇,少年呼痛。
*
近朝以来,鲜有寒门子弟鱼跃龙门,新秀仿若捧花,随贺岁钟鸣在城中三隅传递。三大书院之所以能霸榜长安,不仅在于师资和生源的优越,更在于考较模式的严苛,以此鞭策学子常思进取。
修远虽逐年衰微,却到底是头部名校。名校嘛,自然宝贝成绩,自然……宝贝考试。
于是,景和七年甲班的首次考后会,也如期而至。
许是兹事重大,准备繁杂,惯来在课前早早现身的李闲,今日却踩着铃声进门。
他掖一把试卷,拎两只食篮,身后还跟着三五个搬书青年,瞧着年岁稍长。为首那位尤其清俊,日光明明普照,却偏心到只在他的身畔凝聚,而无动于黯淡的周遭。
“游昔,你们放这儿就好。”李闲腾了手,移来讲台背面那只空板凳,和蔼一笑:“诸位辛苦了,快回去上课吧。”
那位俊美无俦的青年将书册稳稳落下,慢条斯理地回话:“晏夫子嘱咐过,务必帮您把事情做周全。”
李闲摆摆手:“诶,莫听他胡言,还是上课要紧。我这里无甚要事,诸位且回吧。”
游昔仍是不紧不慢的:“书册这类,还未发放。”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却没能风风火火地走。面对岿然不动的帮工们,李闲干笑两声,无奈叉腰。
“我们整班学子应付得来,各位放心回去,我同你们晏夫子解释。”
“这节便是晏夫子的课,他计了时,我们提前回去也是无用。”
游昔说罢,其他青年也跟着附和:“是啊李夫子,您莫再推辞了。都是自己人,您尽管差遣!”
这话引得全场哗然,裴思君微侧过身,掩唇嬉笑:
“一个非让走,一个非要留。真有意思。”
贺兰如纠正道:“哪里是一个,分明是一群。依我看,李夫子就是不想要他们帮,也不成了。”
于是便有,嘻嘻哈哈的学子们眼巴巴望着无奈扶额的夫子,众人都想看看,这强扭的买卖,该如何收场。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老晏的学生,竟也这么难缠。”
李闲默念几声,终是妥协了。
一见李闲点头,手脚麻利的青年们随即分了册子,各找了一列发放。负责裴思君四人这列的,恰好就是游昔。
不过,这位美男子发书时却温温柔柔的,一改适才坚决对辩的模样,并不多言。只在转身时,腰间那枚莹润的翡翠葫芦坠蹭了贺兰如一下,他眉头微紧,躬身一拜:
“游某无心之举冒犯姑娘了,在此向姑娘赔罪。”
好有礼貌的仙子。
“我从未见过这般空谷幽兰的男子。”待游昔走远,贺兰如连连感慨:“在我的故乡,男子以雄壮为美,若性格温和或举止扭捏,便要遭人耻笑。”
“今日一见,才知世间绝色,远不止孔武一种。就像你手记里写的,那句——”
裴思君悠悠接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贺兰如眨巴着眼,点头如捣蒜:“正是正是!”
一面之缘,竟如此兴奋?
裴思君心道:当初记下这句诗,不过是为了卓珩亦。今日一见游昔,她便觉得这诗……
唉!委实写早了。
不过话说回来,出于私心,她写时专门藏在夹缝,用浆糊粘住,为的就是掩旁人耳目。谁曾想还能被贺兰翻出……这姑娘,看得也忒仔细。
想到这里,裴思君揶揄一笑,极随意地问:
“贺兰,你……对他?”
见女子的目光在自己和远去的翩翩郎君间流转,贺兰如只觉一股热意上涌 ,将脖颈和脸颊都烧得滚烫。她推开凑近的女孩,轻声斥责这失礼的打趣:“没有,阿君你……不要乱讲。我们,我们不说这个了……”
“新发的书册你可看了?按理说一应课本早已齐全,莫非是要加课?”贺兰如不解,遂翻看起那本翠绿色封皮的册子——
只见每页都印着一方大大的表格,分为“当日所成”“翌日所计”“学有所得”“夫子曰”四个栏目。其中,“学有所得”一大格又根据科目列出分栏,且保有十分宽裕的留白。
“这是?”贺兰如惊得合不拢嘴,只觉是那人发错了册子。她又去讨要裴思君的,逐页仔细看过,企盼着能掘出些许转机。可这板砖似的绿皮册子像是没有尽头,翻来覆去,不过越陷越深而已。
裴思君亦僵着脸,叹道:“不是课本,倒与我阿姊曾说的学情记录册类似。大抵,会是个麻烦。”
少女暗恨:又是莫名出现的玩意。
每日都要记吗?每门都要写吗?所谓“夫子曰”,这册子,会同作业般上交检查吗?若完成得不好,会被惩处吗?若是惩处,会交由谁来办呢?
虽然裴思君已隐约猜出答案,但此间疑惑重重,最终何解,只看夫子。
眼见神秘书册已人手一份,那群乐于助人的青年总算被李闲请了出去。他还趁着适才的空档,将用作奖励的点心也分好,又把那沓试卷交予代握珈发放,于是此刻,两手空空的李夫子正式发话:
“先要恭喜诸位,入院以来的首次月试,到此便告一段落了。在座的,多数都有优异的表现,夫子希望,你们能继续保持进学的冲劲;觉得考绩不理想的,也莫要气馁……前路还长,夫子陪你一起进步。”
李闲为人厚道,长得也和气,虽不知他年岁几何,但裴思君觉着,他就是那种生气也无甚威慑力的老好人。显然,聪慧的夫子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并不走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一套,而是专攻怀柔,以换取学子们对他亦师亦友的信任。
“有需要额外帮助的学子,可以在课下找我喝茶。”李闲摸摸肚皮,呵呵一笑:“除去考试相关的事宜,我们还有一项要务通知大家。”
他走下台,抱一本前排座上的神秘书册,朝在学室后排奔走的身影说:“握珈*,先回来听,等讲完这部分,你再继续发。”
代握珈将散卷重新卷好,顺从地坐回去听讲了。
李闲这才道来:“这是书院最新印制的督学手册,用于督促各位新生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手册以日期分隔,每日分有四个栏目……”
台上的大会正开得火热,却说台下,也有一人偷摸着咽完了李闲才发放的芝麻酥饼,含含糊糊开起小会来。
这点心味道不错,路虽远吃得心情畅快,便拉着徐择低语:“刚过去那个游昔,我瞧着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你可曾见过?”
徐择默默抽出自己的胳膊,答:“未曾。”
“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他,容我再想想。”
此刻的记忆模糊,再思索也是徒劳。路虽远豁然将烦恼放下,他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督学手册,耳朵听过李闲的讲述,嘴巴还时不时地冒出吐槽。
李闲:“于学有所得,需要各位填写每一科目的学习进度,以题例的方式呈现。比如,几道算术题,诗文鉴赏等。”
路虽远叹息:“真是累赘。定然是那白督使的主意。诶徐择,回去以后你先写,我誊你的。”
徐择:“……”
李闲:“当日所成和翌日所计,便是要你们分别写下心得总结和学业规划。比如,在进学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事,为你今后的学习提供了怎样的启发……”
路虽远叹息:“还要写小赋。诶徐择,横竖你觉少,精神头大,不如晚上一并帮我写了?”
徐择:“……”
李闲:“至于夫子曰那一栏,也就是我要说的话,各位就无需挂心了,我来写即可。”
听闻此言,窝着腰身的路虽远忽然起身,一拳锤在那督学手册上,若问若答:
“是以,这本册子,是要检查的!?”
翠色的手册很厚实,拳头落下,并无响声。
李闲也不怪罪路虽远的乍起,他回道:
“不错。即日起,每名学子都要认真完成记录,翌日上交于我。待我查阅后再下发,周而复始。另外,书院还会不定期抽查,各位,做好准备。”
少年讪讪坐下,一时间,听取室内哀嚎一片。
徐择亦觉荒谬,却也没说什么。看路虽远痛苦得像要皱起来,他本想象征性地安抚安抚,刚一抬手,却见对方正襟危坐,郑重说道:
“诶徐择,你那把弯刀带来了吗?今晚,同我去将那督使解决了吧。”
徐择没吭声,只用伸到半路的手去拿那本还没出门就破相了的手册,默默抚平堆在它面上的皱纹。
李闲交代完毕,正准备喝盏茶缓口气,却又有学子忍不住提问:“夫子,题例篇幅有要求吗?要写多少?”
李闲并未即刻回应,而是思索一阵儿,才说:“自然是多多益善。如若实在应付不来,至少也要写一道。篇幅嘛,自然以表格留白为准,尽力写满。”
“至于如何不留一空,大家应当比我熟练。”
眼神碰撞间,师生心意已然相通——
孩子们,做足表面功夫啊!
……
下学路上,裴思君一行四人走走谈谈,神情俱很低迷。她原以为四人关于那督学手册的苦水一路都吐不尽,不想还未到住所,就被贺兰如一句“不过今日那游师哥是真俊俏”大转了画风。
王今冕颇有些无语,不就是遇着个惊艳的美男吗,至于记挂到如今?奈何她被贺兰如缠着,也只得连连附和:
“俊俊俊,你说的都对,是很俊。”
贺兰如再看向裴思君,对方很上道,不待她开口便夸赞:
“不错,尤为俊美,仿若神祇。”
贺兰如又去拉李盏:
“盏姐姐——你觉得呢?”
埋头奔走的李盏却像受惊似的:
“啊?何事?”
贺兰如只当她走在前面未能听闻,又问了一遍:“我说,我觉得今日那游师哥凤表龙姿,你说,是也不是?”
李盏回过神,恬淡一笑。
“嗯,是好看。”
*出自《白石郎曲》宋·郭茂倩,意为“像玉一般的石头堆垒,似翡翠般翠绿的松树排列成行。白石郎的美艳天下独绝,世界上像他这样的再没有第二个。”
*应该称字,但本文人物众多,全部加字的话阅读成本太高,所以舍了。
sy:“那么……我不愿。”
豌豆ss:“真的?你别后悔。”
sy:“自然,丈夫顶天立地,岂可耽于情爱,还上赶着做什么劳什子替身?愚蠢。”
豌豆ss:“哦~你说的奥,愚蠢。”
(os:臭小子等着吧,这可由不得你(邪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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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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