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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   “阿君,诗作手记可否借我一阅?”
      贺兰如两手撑起下巴,眨巴着眼:“许夫子讲得好快,我有些……没跟上。”

      “喏,注释记在行间,典故批在一旁。”
      裴思君从布夹里抽出诗作题纸,熨了熨折痕:“若有看不明白的,便来问我。要想再妥帖些,可多去寻许夫子解惑。”

      贺兰如将刚刚接过的题纸同自己那份收到一处,挽住裴思君:“阿君又在说笑,你此番可拔得了诗作头筹,我哪有疑你的道理?”
      手边的烛火被气息波及,引得墙上虚影浮若涟漪,贺兰如剪去一节灯芯,又将烛台朝里挪了挪:
      “我还在绪林备考时,家中夫子每每讲解诗赋,总是絮叨个没完,像是能从几百年前讲到现在。”

      “唉——”,一笔嫣红染上女子俏丽的面庞,在深邃的眉眼扫入柔和的粉。
      她长叹一声,复而笑道:“我毕竟长在西域,家父虽说官话,却不谙古语。那连珠似的典故,常常是今日背过,明日便混了,当真是愁煞人。”

      裴思君连忙宽慰:“可你到底是考中了,此次月试,你级排第九,除了诗作都很出色,足见你的聪颖。”
      “贺兰,你只是需要时间,要对自己有信心。”
      她一面说着,一面轻拍贺兰如的手背。待到话落,才觉手心和指间都被紧紧包裹,生出些许潮热,一如对方被长睫半遮的眼角。

      “可那段经历,着实是太苦了……被夫子押着一遍遍背、默几十页的文书,若中途打了磕绊或写错了字,便要加倍罚抄,何时补完何时就寝……”
      “如今治学渐深,我本异族,储备已然告罄,更觉力不从心。此后怕是多有叨扰,阿君,你是我在书院的第一个朋友,我最信你,只盼你……莫要嫌我愚钝。”

      裴思君爽快应道:“何必说如此见外的话,你我好友,我自当尽力。贺兰,你且安心——”
      她躬身去脚边书箱翻找,拿出一本手记:
      “这是我进学以来于诗作一目的整理”,她随意翻开,“以此题为例,题目‘风起常青抵云青’,一‘青’二用,必有深意。”

      “在大周,常青树无外乎松柏二类,后接‘云青’,既是‘青云’,意指高处,便是在谈论,松。”
      话至尾处,裴思君忽得一顿。

      但也只是一瞬,她便整好神色,顺手将鬓角的发丝捋至耳后:
      “古人言,万象由心,皆为意象,是以你当扣题写物,却不能止于物,还要写人赋予物的情致。”
      她指了指书页:“物的内涵,我记在题下。譬如此题的松,文人墨客或因凌寒不凋赞其坚贞自守、或因孤高挺拔称其刚直不阿,又或如摩诘居士在《过香积寺》所提的,‘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敬其淡泊超然……”

      贺兰如捧着手记,笑意盈盈:“我省得了,此题是说,人当如青松,坚守自己的本色,任外力搓磨也不折腰,便能直冲九天,有一番大造化!”
      她看着繁密的笔记,喃喃出声:“哎,此诗可是你所作?浊嚣不毁冰心意,苍棘御风凌云端……阿君,你的诗风,好生凌厉!”
      裴思君听了,却觉羞赧。

      ……

      那时她刚进小书院,在清一色的显贵里,朴实得像驻守皇陵的陶俑。虽说大部同窗都一心扑在学业上,并不屑留意于她,但难免有纨绔毒舌的,非要到角落里嘲讽取乐。
      直到结识宇文媜,她才不再孤身一人;又逢初次时评测验,她用成绩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又从不理会那群公子哥,蜚语恶言才日渐消弭。

      这道题,恰好就出自第一次测验。她联想到自己的遭遇,怀着满腔愤懑写下,竟是寻常不及的刚烈——
      出身微末又如何,向上这条路,她会日夜兼程走下去。终有一日,她会成为不可轻视的存在,成为与他们旗鼓相当的英豪。

      而卓珩亦,也是在这场测试的后一旬转来。此后,小书院的记忆,便有了色彩。

      ……

      “写它时,我的对仗尚且不稳,贺兰,你当个乐子看看便是了。”
      裴思君将手记合上,故作恳求。

      贺兰如低眉,瞥见搭在她左手虎口的那节拇指,呼吸一顿,复而抬眼:
      “阿君,我可以不止叫贺兰的,我父亲给我取过周名。”

      “宋祯。私下里,你唤我宋祯。”

      这话实在突兀,裴思君虽有疑惑,却未多问,只是欣然应下:
      “好,宋祯,宋祯……人发祯祥运,天开富贵花。
      看来在伯父眼里,你是他的小福星呢。”

      贺兰如霎时红了脸,露出极腼腆的笑。裴思君见状,也不再逗她,正过身便继续读书了。

      谈天的间隔,蜡油已流坠烛身,仿若泪痕。见身旁女子的注意已全然被笼在灯下,贺兰如才卸下笑容,喃喃自问:
      “我是……福星么。”
      她出神地望向已伏案苦学的女子,又张开五指,露出虎口下交错的褐色纹路。

      那是很短暂的一眼,女孩仿佛很嫌恶这般沉闷的颜色,连带着也嫌恶纹路之下的那只手。她一把拎起手记摊在膝上,正好将整只左手盖住了,这才开始逐句细读。
      灯晕如絮,烛香如缕,一时间,室内只余书页翻动的声音。它木讷地重复着,直到被冷夜蚕食殆尽,化作梦魇里或急或慢的呼吸。

      *

      务学居。

      “路虽远!到底如何你才肯上心!”
      教习算数的岑夫子将题纸翻得哗哗响,摁着少年的脑袋:
      “虽说这只是月试,但好歹是入院来头一回正式的考教,十来分的大题,你摆上三行式子就算完了?”

      路虽远讪讪一笑,诡辩道:“诶——夫子可错怪学生了!您批阅卷子委实辛劳,我见此题步骤繁杂,若全写了,怕是一团鬼画符。”
      他拈起摞在甲班试卷堆顶的一张卷子,啧啧作声:“唔,这有个现成的,密密麻麻堆在一处,您改起来,费神吧?”

      “贬低”过别人,总也该“褒扬”下自己,路虽远挥挥题纸,继续说:
      “夫子有所不知,以简易繁也是有门道的。这可是学生经万般挑剔,总结出的最为精华的三行,言简意赅。您瞧着,可还算清爽?”

      少年开朗得过分,岑瑶时常见他耍宝,已见怪不怪。闻言,她冷哼一声,抽回在她眼前晃荡个不停的题纸,将手上这份物归原主:
      “就你歪理多!人小姑娘字写得漂亮,排版又工整,写多少我都乐意看……哪像你这小鬼,成日没个正型,就会惹人生气!”

      半倚在书桌栏板的路虽远随即卸下满脸谄媚,配合着收回搭在纸堆上的右臂。动作间,他恰巧就看清了那张被夫子归位,回到眼皮下的,“难看”的试卷——
      这个字……原来是她。

      少年只撇一眼便扭过头去,一手撑肘,一手搭在眉骨上,遮去大半的眼。流光漏过,在他唇角掷一枚浅浅的银钩。
      如此,那也难怪了。

      岑瑶见他出神,怒极反笑:“依我所见,你就是贪懒!答案已出,却连誊写步骤都不愿。若补全此题,你至少多拿五分,总排就进前十了!”
      “唉罢了罢了,路虽远,往后每次考较,务必把题解给我写清楚,否则——”岑瑶蛾眉一挑,抄起手边的镇纸,作势就要往路虽远头上敲。
      “懒散”的路虽远微微侧头,轻易避过攻击。他未等夫子道出威胁,抱拳一拜便溜之大吉,只笑嘻嘻留下一句:
      “好嘞岑夫子,下次一定!”

      男子刚跨出门槛,却见冷风吹起雨花,潮烟成幕。一同被掀起的,还有那张被随意掖进腰间的,极轻极薄的试卷。

      “路虽远?”
      女子捡起飘到地上的题纸,抖落边缘的雨珠:“你,又因为没写全步骤扣分了?”

      路虽远上前去,道:“姑娘拾物于我,路某在此谢过。”

      少年抽出试卷,侧身便要走,却被女子拽住袖口。
      “是因为我吗?你故意让分,是想像从前一样安慰我,是不是?即使她不要我……”

      “不是为你,也没有让分。代姑娘实力斐然,不必妄自菲薄。”
      说罢,他便走了。

      代握珈仍保持着方才的动作,怔愣在原地。雨打秋叶落进那半握的手,她形单影只,在迷蒙雨雾里,像一卷褪色的画。
      “连你也要疏远我么,从前,明明不是如此……”
      女子回首,朝廊庭深处望了望,搜寻那抹早就消失的身影,溢出一声自嘲:

      “可是,为什么呢,只因我是个被推上去顶包的外室之女,东窗事发,便要把一切错处,都归咎于我?”

      ……

      “为什么呢?”

      徐择背着手,面色凝重,他已踱了几个来回,终于停在一把翘脚木椅前:
      “故意失分,优而不卓,一来,解决石成带来的麻烦,他重分数,就算不喜你的行事作风,惩处前,也会好好思量分寸。二来,局势未清,低调些,才能避人耳目,隐匿身份?”

      “不错。知我者,徐师也。”
      路虽远一腿落地,一腿架在椅上晃荡个不停,活活把长椅耍成了石碓*:“既猜到了,何故再问?”

      徐择上前摁下翘起的半边椅子,抱臂坐下:
      “为何选算数?在最擅长的科目藏拙,可不像你。”

      椅子陡然落平,路虽远被震得尾椎生疼。他朝那头白了一眼,放下腿:
      “竟对我如此上心?难怪最近不寄信,原是将心思花在这儿?可惜啊,你三哥洁身自守,做不来横插一腿的勾当,念在你我兄弟一场,你好好待邱姐,我便当无事发生?”

      徐择不语,仍抱臂看他,神情淡淡。

      “本非要事,不听不可?”
      见对方还不罢休,路虽远瞅准时机,突然起身——
      凳腿老旧,一方突然泄力,另一方……对不住了老徐,不能与你同享情爱甘美,这摔跤的痛苦嘛,倒是可以请你尝尝。

      然,事与愿违,徐择端坐在远处,一切风平浪静。他挪了挪腿,双手扣在膝盖上:
      “不过随口一问,就这么大火气?你是气我问的时机,还是气我意有所指?”
      无奈中透出几分紧张。

      为何选算数?意有所指?

      务学居外的雨幕犹在眼前,路虽远羞愤交加,眉心狂跳:
      “徐择,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那个女人吧?”

      徐择语重心长道:“谁叫你有前科呢?我且提醒你,既分道扬镳,切莫心软念旧。她与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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