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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九章
      李胜男坐在审讯室里,始终一言不发。
      对面坐着的警察她曾有过数面之缘,毕竟是同一个局里的同事,要说完全没见过也不可能,只不过他们确实是不熟。
      看起来这个“回避原则”确实“回避”掉了局里的很多人。
      至少刑侦队的骨干她是一个都没看见。
      李胜男看着面前的几个同事,内心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她其实有点希望是路天辰和杨乘风来审她,她觉得此时此刻她反而没有任何可隐瞒的必要,她觉得如果对面坐的是他们俩,估计不用他们问,她自己就会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了。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来了,她真的能说得出来吗?
      她不知道。
      就好像她两天前也以为自己面对路昊北时可以游刃有余,可以说一半藏一半,可以套他的话。
      可是以为是以为,她低估了情感对自己的影响。
      李胜男回想着当时自己的想法,惊觉那居然才只是两天之前。
      她以为至少已过了二十年了。
      从来到这处梦境,到如今,满打满算,居然才只一个半月。
      那天赶上了老院长的葬礼,于她而言,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李胜男沉默着,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对面的警察倒像是对她的问而不答失去了耐心,起身出去了,还摔上了门。
      “干预审的脾气这么大可不好,”李胜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说,这是她从坐上警车回到天海市公安局以来说的第一句话,“要有耐心。”
      留下的那个警察像是终于抓到了她的什么破绽般,立刻又滔滔不绝地问起话来,可李胜男只说了那一句,之后就复归沉默,再没答过她一声。
      真是两个没啥经验的家伙。李胜男想。
      毕竟她凭一己之力“回避”了几乎半个天海市公安局、整个刑侦队,如果临时从外地抽调人手来帮忙,说出去简直要笑掉大牙,但是从局里找,那比她相关经验更多的警察就几乎是一个也找不出来了。
      他们或许可以从已经退休的老警察中返聘几个回来帮忙。李胜男想,但不管怎样,刑侦骨干知法犯法雪夜杀人,还杀了公安局的副局长,说出去总归是一桩天大的丑闻。
      李胜男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看到刚刚出去的那个男警察回来了,进来招呼了留下的女警察和记录员,三个人纷纷出去了。
      只留下摄像头还闪烁着红灯。
      要开始上手段了,李胜男想,先关上二十四小时,不给食水,不搭理她,把她锁在这里不让动,借此摧毁她的意志。
      这是他们之前审讯的时候常用的手段,受审人的意志一旦动摇,他们很容易就能打开突破口——甚至前几天审她妹妹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干的。
      但是她和其他人不一样,且不说她对警方的刑讯手段了如指掌,就说她如今,已是别无所求的状态,她只想见见路天辰和杨乘风,想让他们来审她——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他们是最该回避的人,以他们和她的关系,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参与到这个案子里面来的。
      ……那她就没话可说了,真的没话说了。李胜男自嘲地笑笑,看着那个摄像机,轻轻叹口气,坐在那儿开始安安静静地熬。
      她很快就饿了,肚子一直叫,李胜男挑了挑眉,知道时间还没到,就算到了,也吃不到东西。
      虽然肚子饿的滋味不好受,但她还是熬下去。她小的时候经常挨饿,在那样一个家庭里,基本上没吃过几顿饱饭,如今这种滋味也算不得什么。
      很快她又觉得渴,又有些想上厕所,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她不得不经受的,于是什么也没说。
      大冬天里,审讯室的空调在警察们离去的时候就关了,她冷得微微发抖,有些困倦,但又抖得无法休息。
      很快她觉得对面的空调携着冰碴往她的脸上刮冷风,细小的冰粒刮得她脸上生疼。这下倒是彻底清醒了,她没说话,在椅子上能活动的范围内扭了扭身子,坐好了捱着。
      就这么隔一会儿喷一会儿,审讯室里又响起了汽车的紧急刹车声、泡沫板擦玻璃声、爪子挠黑板声……听得李胜男皱着眉头龇牙咧嘴。
      各种声音和着冰碴子,一阵又一阵,好不容易消停会儿,紧跟着就又来。李胜男感觉自己的脑神经就像一根细铁丝,被他们反反复复地弯折。
      “哎呦喂……”李胜男叹了一声,以前只用过这些手段去折磨别人,原来刀子砍到自己身上时是这种滋味。
      但是依旧没有人来管她。
      她知道时间还没到,因此也就一直默默坐着忍耐。
      但是在空荡安静的房间里,面对着一直不变的环境,人很容易会失去对时间的判断。
      李胜男以为她已经忍受了很久,但是因为知道这样的道理,转眼又觉得,或许其实半个小时还没过。
      这样的心理对她也是一种无尽的折磨。
      她就在这样反复的折磨中继续忍耐下去。
      忍到最后,她对于时间的流逝已经彻底失去了概念,也不知道忍了多久,只知道冰碴刮了又停,声音响了又寂,一轮又一轮,一阵又一阵,而她的精神时而困倦,时而又不得不被强拉起来,那根铁丝被反反复复地弯折着,几乎要断了。
      后来李胜男的胜负心倒是被激起来了,干脆在表面上开始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任他吹冰碴还是响声音,自是岿然不动,但实际上她闭着的眼睛下面,她的精神时刻紧绷着,即使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也紧绷着,这样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冰碴或声音时,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但是她知道这样一直绷着一根弦并不是长久之计,她迟早还是会被这种反复的折磨给攻下来。
      她攻过太多自认为精神坚韧的案犯了,也攻过许多当真精神坚韧的案犯,她纵然经受过各种严苛的训练,也对警方的手段心知肚明,也没把握自己到底能撑多久。
      ……只能寄希望于这24小时快些过去罢了。但是同时她也知道,即便这24小时过去了,还有更折磨人的下24小时。
      但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心里还能想些什么。
      总得给自己找点念想,她胡思乱想着。即便这“念想”空幻虚无到她根本算不清楚到底有多长的时间。
      ********************
      再后来,审讯室的门又开了。
      再再后来,路天辰和杨乘风进来了。
      他们俩的身后跟着张江,三个人鱼贯进入了这一间小小的审讯室。
      路天辰和杨乘风坐了下来,张江去打开了电脑,当起了记录员。
      隔着一张审讯桌和一把上锁的椅子,他们三个对望着,彼此都在沉默。
      路天辰盯着她的脸,眼神里尽是痛苦,他下颌全是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沧桑又憔悴。
      杨乘风看了她几眼,张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把头转向一边,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砸了下来。他眼底一片青黑,双眼却尽是血丝,偏着头努力想忍住眼泪,忍得眼眶泛红。
      不远处的张江没有看他们三个,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电脑,似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这一台电脑,雪白的屏幕在他的脸上映出颜色,让他看起来有些虚弱,不复以往的风采。
      一室静默。
      最后是路天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做梦,为什么杀人,为什么要杀顾东川,又是为什么要杀他们的也是她的父亲。
      李胜男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她依旧如此怯懦,她以为对着他们她可以知无不言,却原来还是开不了口。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话,既然开不了口,想了想,觉得从别的话题切入也许是个好办法。
      于是她答非所问:“在那个村子里,有个小超市。围巾、帽子、手套、大衣,都是在超市里拿的,食物也是在那拿的……都、都是偷的,没付钱……我还偷拿了收银机里的275块钱,在大衣的兜里……你们记得去找超市老板把钱补上……”
      他们没说话,过了许久,路天辰才硬邦邦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随后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他想要一个答案,他们都想要一个答案。
      可李胜男还是没回答,之后就再没人说话。
      别的话题已经说完了,李胜男还是说不出来,她嗫嚅着,低下了头。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里滑出来,此后就像是万千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无数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从她的眼睛里争先恐后地滑出来。她说不出话,只是哭;她一言不发,一直哭;她不停地掉眼泪,不停地哭;眼泪很快洇湿了她胸前的衣服,她还是哭。
      桌子后面的杨乘风也在哭,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掉得不比她少,此时他恶狠狠地抹了一把脸,转过头来看着李胜男:“胜男,就算我求你了行吗?给我个理由行吗?”
      他的声音带着哭泣后的沙哑。
      李胜男哭着,紧闭起双眼,像是在努力忍耐住某种痛苦。
      而后,她终于说出了口。
      “因为你们死了。”李胜男轻轻地说。
      “什么?”其他几个人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李胜男低着头,继续说下去:
      “2022年8月15日,在抓捕‘逆流’特大诈骗案首犯顾东川的行动中,穷凶极恶的罪犯引爆了早已准备好的炸药,第一批进入废旧厂房的17名公安干警,全部英勇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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